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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害怕   从方晴 ...

  •   从方晴工作室回来后的第三天,林倦发现那盏灯又暗了。不是突然暗的,是慢慢暗的。像一个人从房间里走到了走廊,从走廊走到了门口,从门口走到了外面。门关上了,灯还亮着,但光透不过来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色。那片橘色和以前一样,但他觉得它变暗了。不是灯暗了,是他的眼睛暗了。
      “林归。”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没有回答。
      “林归。”
      还是没有回答。
      “你在吗?”
      “……在。”声音很轻,很弱,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你怎么了?”
      “没怎么。”
      “灯暗了。”
      “……”
      “你怕什么?”
      沉默。很久的沉默。久到林倦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窗外的路灯从橘色变成了白色——换了档,更亮了。久到天花板上的光晕从模糊变得清晰,又从清晰变得模糊。
      然后林归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在叹息。
      “如果我不在了,你会记得我吗?”
      林倦的手指蜷了一下。他从来没有听过林归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以前那种笃定的、从容的、不躲闪的调子,是那种害怕的、不确定的、像一个人在问一个他不敢知道答案的问题。
      “你不会不在。”林倦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说过。你在多久,我就陪多久。你没有说多久。所以是永远。”
      “那是以前说的。以前我不知道我是病。现在知道了。我是解离性身份障碍。我是你分裂出来的。你不是疯了,但我不是正常人。正常人不会分裂出一个人。我是你的病。病好了,我就会走。”
      林倦坐起来,靠在床头。他盯着对面的墙壁,墙是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你不是病。”他说。
      “方晴说了,我是你分裂出来的。分裂出来的,就是病。”
      “方晴说了,你不是病。你是防御机制。是身体在保护自己。你不是病,你是药。是身体自己造出来的药。”
      “药也会吃完。吃完了,就没用了。没用了,就会被丢掉。”
      林倦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有点快。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又吸,又吐。做了几次,心跳慢下来了。
      “林归。”
      “嗯。”
      “你看着我。”
      “我在看。”
      “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你坐在床上,靠着床头。你穿着灰色的睡衣,头发有点乱。你的眼睛下面有青灰,嘴唇有点干。你的手放在胸口,心跳每分钟七十二下。你的呼吸比平时浅。你在担心我。”
      “你知道我在担心你,你还问‘你会记得我吗’?”
      “因为记得和在一起不一样。记得是想,在一起是在。你可以想我,但我不在了。不在了,就是不在。你叫我的时候,我不会应。你害怕的时候,我不会说话。你哭的时候,我不会擦你的眼泪。你笑的时候,我不会跟着笑。你想我的时候,我只能在你心里。但心里和里面不一样。心里是想,里面是在。”
      林倦把脸埋进手掌里。他的手是凉的,脸是烫的。凉和烫贴在一起,没有中和,只是各自存在。他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了暗灰,从暗灰变成了全黑。久到路灯亮了又换了档,换了档又暗了一点。久到他的心跳从七十二下慢到了六十八下,从六十八下慢到了六十四下。
      “林归。”
      “嗯。”
      “你不会不在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让你走。”
      林归沉默了几秒。“你不让我走,我就不走。但你以后可能会让我走。你好了,就不需要我了。不需要了,就会让我走。”
      “我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已经好了。好了,你还在。”
      “你没有好。你还在反复。你还会掉。掉了还会起来。起来了还会掉。你好了,就不会掉了。”
      林倦把手从脸上放下来,看着天花板。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色。那片橘色很暗,像一盏快要没电的灯,一闪一闪的。
      “林归。”
      “嗯。”
      “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出现的时候,说了什么?”
      “别哭,我在。”
      “你说了‘我在’。你说的是‘我在’,不是‘我会在’。‘我在’是现在。‘我会在’是以后。你说的‘我在’,是现在。你在。现在你在。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以后你还在,就还在。不在,就不在。但现在你在。现在你在,就够了。”
      林归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林倦以为他不会回答了。长到窗外的路灯从白色变回了橘色——又换了一档,暗了。长到天花板上的光晕从清晰变得模糊,从模糊变成了一片均匀的暗。
      然后林归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软,像风吹过槐树花瓣的声音。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会说‘你走了我怎么办’。你会怕,会哭,会求我不要走。现在你不求了。你说‘现在你在,就够了’。”
      “以前怕你走。现在也怕。但以前怕是因为没有你不行。现在怕是因为有你更好。没有你,也能活。但有你,活得更好。更好了,就不想回到以前。不想回到以前,就还是怕。但怕的方式不一样了。以前怕失去,现在怕错过。失去是没有了,错过是本来可以有。不想错过你。”
      林归没有说话。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盏灯亮了一点。不是全亮,是那种“正在慢慢亮起来”的亮。像一个人从黑暗的房间里走到门口,拉开门,阳光照进来,他眯着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
      周六下午,林倦又去了方晴的工作室。这次他没有紧张。他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抖,手心没有汗。方晴坐在对面,穿着浅蓝色的毛衣,戴着圆框眼镜。她看着林倦,笑了一下。
      “这周怎么样?”
      “不好。林归害怕了。他说如果他不在了,我会不会记得他。”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你不会不在。他说你怎么知道。我说因为我不让你走。”
      方晴点了点头。“你以前会这样回答吗?”
      “不会。以前会说‘你走了我怎么办’。以前是求他。这次是告诉他。告诉他,我不让你走。不是求他留下,是告诉他,我要他留下。”
      “你觉得这两者有什么不同?”
      “求,是怕他走。告诉,是让他知道。知道我不想让他走。他知道了,就不会走。”
      方晴又点了点头。“你变了。”
      “嗯。变了。”
      “你还怕他走吗?”
      “怕。但以前怕是因为离不开他。现在怕是因为不想离开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离不开是没有办法。不想离开是有办法,但不想用。办法就是让他走。他走了,我活得了。但我不想。我想让他留着。留着,我更好。”
      方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抬起头。“你下次来,想聊什么?”
      “聊怎么让他不怕。”
      “他怕什么?”
      “怕我好了,他就会被丢掉。”
      “你会丢掉他吗?”
      “不会。”
      “你告诉他了吗?”
      “告诉了。”
      “他信吗?”
      林倦想了一下。“他信。但还是怕。怕我以后会变。以后的事,谁也不知道。他怕以后。”
      “那你怎么办?”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告诉他。现在告诉他,他信了。以后变了,以后再告诉他。他再信。说一次,信一次。说多了,就不怕了。”
      方晴的嘴角弯了一下。“你长大了。”
      林倦愣了一下。他想起林归也说过这句话。很多次。每一次他觉得自己变了,林归就说“你长大了”。现在方晴也说了。不是林归说的,是方晴说的。但她说的和林归说的不一样。林归说的是“你长大了”,意思是“你变了,变得更好了”。方晴说的是“你长大了”,意思是“你可以自己面对了”。两个意思,同一句话。他听懂了。
      从方晴工作室出来,阳光很好。三月的太阳已经有些热了,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林倦站在楼下,仰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有几只鸟飞过去。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走回家。路上经过那棵槐树,他停下来,站了一会儿。槐树发了新芽,嫩绿色的,小小的,在枝丫上冒出来。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他换了鞋,洗了手,走进卧室,坐在书桌前。他翻开化学课本,开始做题。手不抖,字迹工整。他做了一道,又做了一道。做完第三道的时候,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你今天做了三道题。”林归说。
      嗯。
      “你昨天做了五道。”
      昨天状态好。今天没那么好。但做了。做了就是做了。做一道是一道。不会因为昨天做了五道,今天就要做六道。今天做了三道,也是进步。
      “你变了。”
      嗯。变了。
      林倦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晚上,林倦洗了澡,上了床,关了灯。黑暗里,林归的手环过他的腰,掌心贴在他的手背上。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手心。
      “林倦。”
      嗯。
      “你今天对方晴说了‘不想离开他’。”
      嗯。
      “你以前不会说。以前只会说‘离不开’。”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现在离得开了,但不想离。离得开和离不开,不一样。离不开是没有选择。离得开是有选择。有选择,选了不离。选了,就是自己的决定。不是被迫的,是自己选的。自己选的,就不会后悔。
      “你选了我。”
      嗯。选了你。不是因为离不开,是因为想留着。留着,更好。
      林归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你以前不会选。以前只会被动接受。别人给你什么,你接什么。现在你会选了。”
      嗯。学会了。
      “你学会了什么?”
      学会了选自己想要的。不是别人给的,不是别人不要的,不是剩下的。是自己选的。选了你,选了活着,选了做题,选了去咨询,选了告诉妈,选了告诉沈栀。选了不藏。选了不怕。选了不留退路。
      “你怕不留退路吗?”
      怕。但不留退路,就不会退。不会退,就只能往前走。走着走着,就到了。到了,就不用退了。
      林倦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翘了起来。
      “晚安,林倦。”
      “晚安,林归。”
      他闭上了眼睛。在那盏温暖的、橘色的灯光里,慢慢睡着了。那天晚上,他梦到了林归。梦里的林归没有脸,没有身体,只有一盏灯。橘色的,温暖的,悬浮在黑暗中。他走过去,伸出手,握住了那盏灯。不是摸,是握。灯是烫的,烫得他手心发红。他没有松手。握着,握了很久。久到灯不烫了,变成了体温。他握着灯,灯在他手心里亮着。不灭。
      他醒了之后,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记得那个温度。烫的,变成温的,变成体温。他的体温。林归的体温。一样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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