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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退步   母亲走 ...

  •   母亲走后的第三天,林倦的手又开始抖了。
      不是那种剧烈的、控制不住的抖,是那种很轻的、只有在拿笔的时候才会被注意到的抖。他坐在教室里,手里握着笔,看着笔记本上歪歪扭扭的字,看了三秒,然后把笔放下,握了握拳,再拿起来。字还是歪的。他把那行字划掉,重新写了一遍。还是歪的。
      “你手抖了。”林归说。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今天早上。刷牙的时候,牙刷在手里晃了一下。
      “你昨晚睡了几个小时?”
      五个。醒了两次。
      “为什么没告诉我?”
      告诉你又怎样?你能帮我睡吗?
      林归沉默了。林倦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他看着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足球,有人在草坪上躺着晒太阳。五月的阳光很好,照在绿色的草地上,亮得晃眼。但他觉得那些光进不到眼睛里。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灰蒙蒙的,雾蒙蒙的。
      “林倦,你怎么了?”苏澈从前排转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包子,“你脸色好差。”
      “没睡好。”林倦说。
      “你每次都说是没睡好。”苏澈把包子放在林倦桌上,“吃个包子,猪肉白菜的,我妈今天包的。”
      林倦看着那个包子,不想吃。不是不饿,是那种“把东西放进嘴里然后咽下去”这个过程让他觉得累。太累了。每一口都要嚼,嚼完要咽,咽完还要嚼下一口。他不想做这些事。
      “不饿。”他说。
      “你早上没吃吧?”苏澈皱着眉,“你最近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了?”
      林倦没有回答。苏澈看了他几秒,把包子留在桌上,转回去了。林倦看着那个包子,包子还是热的,塑料袋内壁蒙了一层水雾,白乎乎的,像在呼吸。他把包子推到桌角,没有吃。
      “你今天早上吃了三片饼干。”林归说。
      嗯。
      “比昨天少两片。”
      嗯。
      “你昨天中午只吃了半碗饭。”
      嗯。
      “你今天中午要去食堂。”
      林倦没有回答。他把课本翻开,假装在看。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书上,而是落在窗户上。窗户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外面的操场模糊不清,只能看到几个跑步的身影在灰蓝色的光里移动。
      中午,林倦没有去食堂。他去了槐树下。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他校服上落了一身碎金。他坐在石凳上,从书包里拿出一袋饼干,吃了两片,喝了几口水。风吹过头顶的树叶,沙沙的,像在说悄悄话。
      “你只吃了两片。”林归说。
      够了。
      “不够。你昨天中午吃了四片,前天中午吃了五片。今天只有两片。”
      吃不下了。
      “你是吃不下,还是不想吃?”
      林倦把饼干袋放回书包里,靠在树干上。他看着天空,五月的天空是浅蓝色的,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他看着那些云,觉得它们走得很慢,但从来没有停过。他停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但他知道自己不在走了。
      “你妈走了三天了。”林归说。
      嗯。
      “你在想她。”
      嗯。
      “你从她走的那天晚上就开始往下掉。第一天掉了一点,第二天掉了一点,第三天掉了很多。”
      林倦没有说话。他知道林归说得对。母亲走的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把手放在胸口,想找到那个拥抱的温度。找到了。但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温度淡了一点。第三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更淡了。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几乎感觉不到了。不是消失了,是藏起来了。藏在他够不到的地方。
      “你可以给她打电话。”林归说。
      打过了。昨天打的。她说她在忙,晚点回给我。她没有回。
      “她可能忘了。”
      也许。也许不是忘了,是觉得没必要。她回来了,待了两天,做了饭,买了草莓,抱了我一下。她觉得够了。她觉得这些就够了。
      “你觉得不够。”
      林倦把左手腕上的皮筋摸了一下——三根,黑色的,光滑的。他把其中一根拉起来,弹了一下。啪。疼的。又弹了一下。啪。还是疼的。他弹了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
      “别弹了。”林归说。
      林倦没有停。他弹了第六下。啪。第七下。啪。第八下。啪。红痕一道一道地浮起来,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没有意义的抽象画。
      “林倦!你弹了也没用!她不会因为你弹皮筋就回来!”
      林倦的手停在皮筋上,没有弹下去。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痕。新的,红的,有些已经开始肿了。他看了几秒,把袖子拉下来,盖住了。
      “你说得对。”他在心里说。
      “什么?”
      她不会因为我弹皮筋就回来。她不会因为我瘦了就回来。她不会因为我手抖就回来。她不会因为我哭了就回来。她只会在陈老师说“他可能需要你”的时候回来。回来两天。然后走。
      “你在生她的气。”
      没有。
      “你有。你生她的气,因为你不知道该怎么生自己的气。你生自己的气,因为你不知道该怎么让她留下来。”
      林倦把脸埋进手掌里。他的手是凉的,脸是烫的。凉和烫贴在一起,没有中和,只是各自存在。他坐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头顶移到了西边,久到树影从左边移到了右边,久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沈栀的消息。
      “你还好吗?”
      他打了两个字:“还好。”发过去了。沈栀没有回。他知道她不会回。因为她知道他说的不是真的。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林倦没有请假。他站在操场上,和同学们一起做热身运动。伸展、压腿、高抬腿。他的身体在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比上周重了很多。不是体重重了,是那种“身体不是自己的”的感觉回来了。像穿着一件湿透的衣服,每一步都拖着水。
      体育老师让大家跑四百米。林倦站在起跑线上,看着那条白色的线。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跑了出去。速度很慢,比上周慢了很多。跑了不到两百米,他的呼吸就开始变重。不是肺活量的问题,是身体没有能量——他今天只吃了三片饼干,喝了半瓶水。跑到三百米的时候,他的视野开始发暗。
      “停下。”林归的声音绷紧了。
      林倦没有停。
      “林倦,你停下!”
      林倦的脚步慢了下来,但他没有停。他不想在所有人面前停下来。上周他跑了四百米,没有停。这周如果停了,别人会怎么看他?
      “你管别人怎么看你?”
      林倦咬着牙,继续跑。跑到三百五十米的时候,他的腿开始发软。不是酸,是软,像踩在棉花上。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在微微颤抖,随时都有可能弯下去。
      “你不停是吧?那我帮你停。”
      下一秒,林倦的腿僵住了。不是他自己停的,是林归切断了腿部的控制权。林倦的身体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猛地停在跑道上,晃了一下,差点摔倒。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有人跑过来扶他,有人递水。他听不清是谁。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一群蜜蜂在里面飞。
      “林倦?林倦!你没事吧?”
      是苏澈的声音。林倦摇了摇头,直起身。他看着苏澈的脸,苏澈的眉头皱得很紧,眼睛里全是担心。
      “你脸色好差,”苏澈说,“你是不是又没吃午饭?”
      “吃了。”林倦说。
      “吃什么了?”
      “饼干。”
      苏澈的表情复杂起来。他看了林倦几秒,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你得多吃点。”
      林倦没有说话。他走到操场边的台阶上坐下,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运动鞋。鞋面上有一小块灰色的污渍,很久了,他一直没擦。他用另一只脚的脚尖蹭了蹭,没蹭掉。
      “你刚才差点晕倒。”林归的声音很低,像在压抑着什么。
      我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不听?”
      听不听都一样。听了,停下来。不听,停下来。结果是一样的。我跑不完。
      “你不是跑不完。你是不想跑。因为你觉得自己不行。”
      林倦把左手腕上的皮筋拉起来,弹了一下。啪。疼的。又弹了一下。啪。还是疼的。他弹了第三下。
      “别弹了。”
      林倦没有弹第四下。他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手在抖,不是怕的抖,是那种用完了力气之后的抖。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化学。刘峥讲的是元素周期律的复习,几道综合推断题。林倦听着,记笔记。手在抖,字歪歪扭扭的。他写了几行,放下笔,揉了揉右手。
      “林倦,你手怎么了?”坐在他前面的女生回头看了一眼他的笔记本,又看了一眼他的手。
      “没事。”林倦把手放到了桌下。
      女生转回去了。林倦把左手从桌下拿出来,看了一眼。手还在抖。他把左手腕上的皮筋拉起来,弹了一下。啪。不疼了。不是皮筋不疼了,是他已经习惯了那种疼。他弹了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
      “你今天弹了十四次了。”林归说。
      你怎么知道?
      “你弹了几下我都知道。”
      林倦把手放下来,拿起笔,继续写笔记。字还是歪的,但他没有划掉。他就那么写着,歪歪扭扭的,像刚学会写字的小学生。
      放学后,林倦没有去操场。他直接回家了。路上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不想太快到家。家里没有人。茶几上有两盒药,冰箱里有母亲买的草莓,厨房里的水龙头拧紧了,不再滴水。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张没有人坐的椅子。
      他开门,换鞋,放下书包,洗了手。他走到茶几前,拿起艾司西酞普兰的药盒,抠出半片药,放在手心里。椭圆形的,白色的,小小的。他看着那片药,看了三秒,然后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咽了下去。药片顺着喉咙滑下去,没有恶心,没有头疼。只有一种空空的、从胃里升起来的凉意。
      他走进卧室,坐在床边。他没有开灯,窗外的天还没有全黑,五月的白天越来越长,六点多还有光。灰蓝色的光透过窗帘,在房间里铺了一层薄薄的、冷色调的影子。
      “林倦。”
      嗯。
      “你今天状态很差。”
      嗯。
      “从早上到现在,你只吃了三片饼干,喝了半瓶水。你弹了十四下皮筋。你体育课差点晕倒。你化学课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嗯。
      “你在退步。”
      林倦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根摘下来的皮筋——他随身带着的那根。黑色的,细细的,弯弯的。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几秒,然后放回口袋。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又怎样?你能帮我吃吗?你能帮我睡吗?你能帮我妈回来吗?
      林归沉默了。那种沉默不是不说话,是那种“我有很多话想说但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的沉默。林倦知道林归在难过。他能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盏灯暗了。不是灭了,是暗了。像一个人转过了身,脸朝着墙壁,只留下一个后背。
      “林归。”他叫了一声。
      没有回答。
      “林归。”
      还是没有回答。
      “你在生气。”
      “……没有。”
      “你有。灯暗了。”
      林归沉默了几秒。“我不是在生气。我是在害怕。”
      林倦愣了一下。害怕什么?
      “怕你回到以前的样子。怕你又开始不吃东西,不睡觉,不说话。怕你又开始想那些问题。怕你不要我了。”
      林倦把左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在手掌下面跳动。一下,一下,有点快。
      “我不会不要你。”他说。
      “你以前也不会。但你还是会往下掉。你掉的时候,我拉不住你。”
      林倦没有说话。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天花板。路灯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色。他看着那片橘色,看了很久。
      “林归。”
      嗯。
      “你拉得住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现在就在拉着我。
      林归没有说话。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盏灯亮了一点——不是全亮,是那种“正在慢慢亮起来”的亮。像一个人从黑暗的房间里走到门口,拉开门,阳光照进来,他眯着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
      “林倦。”
      嗯。
      “你明天要去食堂。”
      ……好。
      “要吃早饭。”
      ……好。
      “要吃药。”
      ……好。
      “要活着。”
      ……好。
      林倦闭上了眼睛。他在那盏温暖的、橘色的灯光里,慢慢睡着了。
      那天晚上,他梦到了母亲。梦里母亲没有回来,但他给她打了电话。电话接通了,他听到她的声音,很远的,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他说“妈,我手又开始抖了”。母亲说“吃药了吗”,他说“吃了”。母亲说“那就好”。然后电话断了。他在梦里握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听着嘟嘟嘟的声音。他没有哭。因为他知道,她不会回拨的。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不是眼泪,是梦里的声音,化成了醒来后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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