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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隐瞒 周六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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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林倦醒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消息。沈栀发的,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明天有空吗?出来走走。”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几秒。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他在干什么?他记得自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数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几次。没有看手机。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静音了。不是故意静音的,是忘了开声音。也许不是忘了,是不想听到任何声音。
“你想去吗?”林归问。
林倦没有回答。他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色的,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灰。他看了几秒,闭上眼睛。不想去。但不去的话,沈栀会问“你怎么了”。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怎么回答。说什么?说我手又开始抖了?说我吃不下饭了?说我妈走了之后我又开始往下掉了?说完了又怎样?她听了,然后呢?她会担心。担心了就会多问。问了我就得回答更多。回答了就会更担心。这是一个循环,没有出口。
“你可以不告诉她全部。你可以说‘没睡好’。”
她不会信的。她上次就不信。她看到我手腕上的皮筋,看到我手抖,看到我脸色差。她什么都知道。她只是不说。
“那你就去见见她。不用说什么,就见见。”
林倦坐起来,揉了揉脸。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不好,嘴唇干,眼睛下面的青灰又回来了。他把刘海往下拨了拨,遮住额头,然后低下头洗脸。
出门的时候是十点半。他换了一件黑色的卫衣,深色运动裤,白色运动鞋。他把左手腕上的三根皮筋调整了一下,用袖子盖住。手机、钱包、钥匙、纸巾,一样一样装进口袋。他站在玄关,检查了一遍,然后拉开门。
阳光很好。五月底的太阳已经有了夏天的味道,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走得很慢,步子很小,像在拖着什么。路边的槐花已经完全落了,叶子变得更密了,绿得发亮。他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那只橘猫蹲在单元门口。它看到林倦,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慢慢走过来,在他脚边蹭了蹭。
“它又胖了一点。”林归说。
嗯。
“你上周说它胖了,这周更胖了。”
嗯。有人喂它。
“你摸它一下。”
林倦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橘猫的背。猫的毛很软,背上的骨头已经不怎么硌手了。它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那种声音很低,很密,像一台小型的发动机在运转。林倦听了十几秒,站起来,继续走。
约的地方是学校附近的一家奶茶店。林倦到的时候,沈栀已经坐在里面了。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还是扎着低马尾,耳朵上戴着那对很小的银色耳钉。面前放着一杯柠檬水,冰块已经化了一半,杯壁上挂着一层水珠。她低着头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林倦推门进去,走到她对面坐下。沈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秒很短,但林倦知道她看到了。看到了他的脸色,看到了他眼睛下面的青灰,看到了他袖子下面可能露出来的皮筋。她什么都没有说,把手机放下,把菜单推过来。“想喝什么?”
“热的红豆奶茶,三分糖。”林倦说。
沈栀站起来,去前台帮他点了。林倦坐在位子上,看着她的背影。浅蓝色的连衣裙,低马尾,银色的耳钉。她的步子不快不慢,像她这个人一样,不急不躁。她端着奶茶回来,放在林倦面前,然后坐回自己的位子,拿起柠檬水喝了一口。冰块碰着杯壁,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最近怎么样?”她问。
“还行。”林倦说。
沈栀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没有说“你骗人”,没有说“你脸色不好”。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用吸管搅着柠檬水。
“你呢?”林倦问。
“还行。”沈栀说。她学他的语气,连停顿都一样。林倦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知道了”的动。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奶茶店里在放一首很慢的歌,歌词听不太清,旋律软绵绵的,像泡在水里的棉花糖。
“你妈走了?”沈栀问。
“嗯。周日走的。”
“待了几天?”
“两天。”
沈栀点了点头。她没有说“那你怎么不跟她说”,没有说“你妈怎么不多待几天”,没有说“你是不是想她了”。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喝柠檬水。
“林倦。”她叫他。
“嗯。”
“你手上的皮筋,又少了一根?”
林倦的手指蜷了一下。他把左手放到了桌下。“……嗯。”
“什么时候摘的?”
“上周。”
“为什么摘?”
林倦想了一会儿。他想起摘那根皮筋的时候——不是因为好了,是因为皮筋不够疼了。他需要更疼的东西,但他没有说。
“不需要了。”他说。
沈栀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在奶茶店的光线里是棕色的,很安静,没有同情,没有怀疑,只有一种“我听到了”的笃定。
“那就好。”她说。
林倦端起奶茶喝了一口。热的,甜的,红豆煮得很烂。他喝了两口,把杯子放下。手没有抖。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张开,不抖。但他知道,它随时可以抖起来。只要他想,只要他怕,只要他不够用力。
“你在想什么?”沈栀问。
“没什么。”
“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都在想很多。”
林倦没有说话。他拿起奶茶杯,又喝了一口。甜的。很甜。甜得有点腻。
“沈栀。”他叫她。
“嗯。”
“你有没有觉得……自己不正常?”
沈栀的吸管停了一下。冰块不响了。她抬起头,看着林倦。她的眼睛还是棕色的,还是安静的,但里面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惊讶,不是困惑,是一种“我知道你在说什么”的认真。
“有。”她说。
林倦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初中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我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笑的时候,我笑不出来。别人哭的时候,我哭不出来。我站在人群里,觉得他们在另一个世界。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林倦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后来呢?”他问。
“后来就不想了。不是好了,是不想了。不想就不难受了。”
“你现在呢?”
沈栀低下头,用吸管搅着柠檬水。冰块又响了起来,咔啦咔啦的。
“现在偶尔还会。但我知道怎么应对了。”
“怎么应对?”
“做一点小事。喝水,走路,看书,睡觉。什么事都行。做完一件,再做一件。做着做着,就好了。”
林倦把奶茶杯握紧了一点。杯壁是温的,烫着掌心。那种热度从手心传上来,沿着手臂,到肩膀,到胸口。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问。
“你没问。”
林倦沉默了。她说得对。他没有问过。他以为沈栀是正常的。他以为所有人都是正常的,只有他是不正常的。但也许,没有谁是正常的。只是有些人藏得比较好。
“林倦。”
嗯。
“你最近是不是又不好了?”
林倦抬起头,看着沈栀。她的眼睛还是棕色的,还是安静的。但他知道,她已经看到了。从他说“还行”的时候,从她看到他的脸色的时候,从他说“不需要了”的时候。她什么都知道。她只是不问。
“……嗯。”他说。
沈栀点了点头。她没有说“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没有说“你要好好吃药”,没有说“你要去看医生”。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说了一句让林倦喉咙发酸的话。
“你不说,我不问。但我在。”
林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张开,不抖。他把左手腕上的皮筋摸了一下——三根,黑色的,光滑的。没有弹。
“谢谢。”他说。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问。”
沈栀拿起柠檬水,喝了一口。冰块已经全化了,杯子里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冰水。她把杯子放下,看着窗外。窗外是街道,有人在走路,有车经过,有风吹着行道树的叶子。她看了很久。
从奶茶店出来,已经快一点了。阳光很亮,照得人眯眼睛。沈栀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林倦走在后面,和她隔了一两步的距离。他看着她的背影,浅蓝色的连衣裙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低马尾的发梢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林倦。”她没有回头。
“嗯。”
“你下次不好的时候,可以告诉我。不用说细节,就说‘我不好’。就够了。”
林倦看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好。”
沈栀继续走。林倦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一个长一个短,有时候重叠在一起,有时候分开。
回到家,林倦换了鞋,放下手机,洗了手。他走到茶几前,拿起艾司西酞普兰的药盒,抠出半片药,放在手心里。椭圆形的,白色的,小小的。他看着那片药,看了两秒,然后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咽了下去。
他走进卧室,坐在床边。他没有开灯,窗帘拉着,房间里很暗。只有一丝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林倦。”
嗯。
“你今天对沈栀说了‘我不好’。”
嗯。
“你以前不会说。”
以前不敢说。怕说了之后,她会觉得我烦。怕说了之后,她会不知道怎么回应。怕说了之后,她会走。
“她没走。”
嗯。她没走。她说“你不说,我不问。但我在。”
“你信她吗?”
信。
“为什么?”
因为她从来没有骗过我。
林倦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天花板。路灯光还没有亮,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均匀的、灰蓝色的暗。
“林归。”
嗯。
“你之前说,你是来陪我的。”
“嗯。”
“沈栀也说,她在。”
“嗯。”
“你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是外面的人。她能看到我的脸,我的表情,我的手。她能听到我的声音。她能坐在我对面,和我喝奶茶。她可以在我哭的时候递纸巾,在我笑的时候跟着笑。她可以抱我——真实的抱,有温度,有重量。你不能。
林归沉默了几秒。“你是在怪我吗?”
不是。我只是在说事实。
“你希望我是真实的?”
林倦没有回答。他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在手掌下面跳动。一下,一下,很稳。
“你就是真实的。”他说。
“你不是说我没有身体,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吗?”
你有声音。我听到了。你有温度。我感到了。你没有身体,但你有手。你握着我的时候,我能感觉到。那不是真的手,但那种感觉是真的。
“那我和沈栀,谁更真?”
林倦想了一会儿。不一样。她的是外面来的,你的是里面来的。外面来的会走,里面来的不会。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走?”
你说过的。你在多久,我就陪多久。
“你信?”
信。
林归没有说话。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盏灯亮了——不是刺眼的亮,是那种温暖的、橘色的、和路灯一样的亮。
那天晚上,林倦梦到了沈栀。梦里沈栀坐在他对面,喝柠檬水。他说“我不好”,她说“我知道”。然后她站起来,走过来,坐在他旁边。没有抱他,没有拍他,只是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窗外。窗外是街道,有人在走路,有车经过,有风吹着行道树的叶子。他醒了之后,记得那个画面。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是因为她坐在那里,没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