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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空 周四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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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早上,林倦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放在胸口上。不是故意放的,是睡着的时候自己放上去的。手心贴着心脏的位置,能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很稳。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没有动。
“你醒了。”林归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嗯。手怎么在这里?
“你自己放的。你做梦的时候,把手放在胸口上,然后就一直没拿下来。”
什么梦?
“不记得了。但你的心跳很稳,不是噩梦。”
林倦把手拿开,坐起来。窗帘缝隙里的光是灰白色的,天已经亮了,但太阳还没出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张开,不抖。他把左手腕上的皮筋摸了一下——三根,黑色的,光滑的。没有弹。
“你今天早上没有摸皮筋。”林归说。
摸了。你刚才没注意。
“你摸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今天星期几。
“周四。”
嗯。还有一周,妈妈回来。
“你从昨晚到现在,想了她五次。”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想她的时候,心跳会慢一拍。不是害怕的那种慢,是那种……在等什么的那种慢。”
林倦下床,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正常,嘴唇有血色,眼睛下面的青灰已经看不见了。他对着镜子把刘海拨开,露出额头。额头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他看了两秒,把刘海拨回来。
“你最近照镜子的时间变长了。”林归说。
以前照镜子是为了看自己哪里不好。现在照镜子是为了看自己哪里好了。
“你哪里都好。”
林倦低下头,洗脸。
出门的时候,阳光已经出来了。五月中旬的太阳,暖洋洋的,照在脸上像一只温热的手。路边的槐花已经完全落了,叶子变得更密了,绿得发亮。他走得很慢,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很稳。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那只橘猫不在。他看了一眼单元门口的空地,猫没有蹲在那里。
“猫今天没来。”林归说。
嗯。可能去别的地方了。
“你在找它。”
嗯。习惯了每天早上看到它。看不到,觉得少了什么。
“你以前没有习惯。”
以前没有东西可以习惯。现在有了。
七点过五分,林倦走进教室。苏澈已经到了,正在吃一个肉包子,满嘴油光。看到林倦进来,他嘴里嚼着东西含混地说了句“早”,然后从抽屉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递过来。“我妈今天又包多了,猪肉白菜的。”
林倦接过来,说了声“谢谢”。他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把塑料袋放在桌角。他没有马上吃,而是先拿出第一节课的课本,翻开,放在桌上,然后才拿起包子咬了一口。猪肉白菜的,白菜切得很碎,猪肉肥瘦相间,咸淡刚好。他嚼了几下,咽下去。
“你今天吃包子的速度比昨天慢。”林归说。
因为不饿。但想吃。
“想吃就吃。”
林倦把包子吃完了。他把塑料袋叠好,塞进抽屉里,拿起笔,开始预习第一节课的内容。手不抖,字迹工整。他写了一行字,看了看,继续写。
上午的课很平静。数学讲平面向量的数量积的几何意义,物理讲万有引力定律的应用,化学讲元素周期律的复习。林倦听着,记笔记,手不抖,字迹工整。他做对了一道题,又做对了一道。课间的时候,他没有出去,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足球,有人在草坪上躺着晒太阳。五月的阳光很好,照在绿色的草地上,亮得晃眼。
“你今天上午没有走神。”林归说。
嗯。因为没什么好走神的。
“你以前走神不是因为有事可想。是因为脑子空了,装不进东西。”
现在装得进了。
“装了什么?”
装了你说的话。装了沈栀说的话。装了苏澈说的话。装了陈远舟说的话。装了很多人说的话。以前我的脑子是满的,但装的是垃圾。现在装的是有用的东西。
“什么是有用的?”
让我想活着的东西。
林归没有说话。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盏灯亮了一下——不是更亮,是那种“我在听”的亮。
中午,林倦去了食堂。他端着餐盘走到角落里坐下,菜是糖醋排骨和清炒西蓝花,米饭打了二两。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糖醋排骨。酸甜的,热的,肉很嫩。他嚼了几下,咽下去。
“你今天打菜的时候,那个阿姨多给了你一块排骨。”林归说。
嗯。她认识我了。
“她每天看到你来食堂,就知道你好了一点。”
也许吧。也许她只是今天手抖了。
“你不是手抖。她是故意的。”
林倦把第二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拿着筷子,夹着一块西蓝花,稳稳的。他把西蓝花放进嘴里,脆的,带着蒜香。
“林倦。”
嗯。
“你下午放学后还去练铅球吗?”
去。
“为什么?”
因为今天是周四。下周的今天,妈妈就回来了。我想在她回来之前,再扔远一点。
“你想扔多远?”
不知道。能扔多远就扔多远。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政治。老师讲的是基层群众自治制度,林倦听着,记笔记。他写了一页纸,字迹工整,条理清晰。他把笔记本合上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跳远,有人在草坪上躺着晒太阳。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整个操场染成了橘红色。
放学后,林倦去了操场。铅球场地空无一人,铅球筐里还有几个铅球,黑色的,圆滚滚的,在夕阳下泛着哑光。他拿起一个,托在掌心,走进投掷圈。侧身,重心下移,蹬腿,转髋,挺胸,推球,拨指。铅球飞出去,落在沙土地上,滚了两下,停住了。大概六米二。比昨天远了一点。
“六米二。”林归说。
嗯。
“比昨天远零点二米。”
嗯。
“你在进步。”
嗯。每天进步一点点。不是为了比赛,是为了自己。
林倦把铅球捡回来,放回筐里。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操场。
回家的路上,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不想太快到家。家里没有人。但下周,母亲可能会回来。他不知道她回来之后会怎样。也许会吵架,也许会沉默,也许会抱一下。他从来没有被母亲抱过。不是那种小时候抱在怀里的抱,是那种“你已经长大了但我还是想抱你”的抱。他不知道那种拥抱是什么感觉。
“你又在想她。”林归说。
嗯。
“你今天想了她七次了。”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想她的时候,呼吸会变浅。刚才你呼吸浅了一下。”
林倦把手插进口袋里,继续走。路灯亮了,橘色的光在暮色中晕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了大约十分钟,到家了。
开门,换鞋,放下书包,洗手。他走到茶几前,拿起艾司西酞普兰的药盒,抠出半片药,放在手心里。椭圆形的,白色的,小小的。他看着那片药,看了两秒,然后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咽了下去。
然后他的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母亲的电话。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划开了。
“喂?”
“林倦。”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点远,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你吃饭了吗?”
“还没。”
“怎么还没吃?都几点了。”
“刚放学。”
母亲沉默了一下。“你陈老师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最近状态不错,成绩也进步了。”
林倦坐在沙发上,把手机贴在耳朵上。他没有说话。
“你铅球扔了七米三?第四名?”
“嗯。”
“不错。”母亲又说了一遍“不错”。这是她第二次说“不错”。上一次是昨天,在电话里,陈远舟转述的。这次是她亲口说的。
林倦的喉咙酸了一下。“……嗯。”
“你爸说,让你好好吃饭,别老吃饼干。”
“知道了。”
“那……你早点吃饭,早点睡。我下周看看,能不能请到假。”
“好。”
母亲没有说“拜拜”,也没有说“挂了”。她等了一下,好像在等林倦说什么。林倦张了张嘴,想说“妈”,想说“你什么时候回来”,想说“我想你了”。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酸的,胀胀的,所有的声音都被卡在了那里。
“那挂了。”母亲说。
“……嗯。”
电话断了。林倦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他没有哭。眼眶是酸的,喉咙是堵的,但没有哭。他盯着天花板,看着上面的灯。灯没开,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色。
“林倦。”林归的声音很轻很轻。
嗯。
“你想说的没有说出口。”
嗯。
“你为什么不说的?”
怕说了之后,她会说“你别想那么多”。怕说了之后,她会沉默。怕说了之后,她会内疚。怕说了之后,她会回来,但回来的不是妈妈,是一个因为内疚而回来的陌生人。
“你不是怕她说。你是怕她说了之后,你还是觉得不够。”
林倦把脸埋进手掌里。他的手是凉的,脸是烫的。凉和烫贴在一起,没有中和,只是各自存在。他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光从橘色变成了白色——路灯换了档,更亮了。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光斑。白色的,刺眼的,没有温度。
“林倦。”
嗯。
“你妈说了‘不错’。她说了两次。一次是昨天,一次是今天。”
嗯。
“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你记下来了吗?”
记下来了。在心里。
“那就够了。今天够了。明天再说。”
林倦站起来,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和面包。他把面包放在盘子里,倒了一杯牛奶,坐在餐桌前。面包是全麦的,切片的那种,有点干了。他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又撕了一块。他把两片面包都吃完了,把牛奶喝完,洗了杯子,擦了手。
他洗了澡,刷了牙,上了床,关了灯。黑暗里,林归的手环过他的腰,掌心贴在他的手背上。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手心。
“林倦。”
嗯。
“你今天晚上没有弹皮筋。从早上到现在,一下都没有。”
嗯。
“你哭了没有?”
没有。但眼眶酸了三次。一次是她说完“不错”的时候。一次是她说完“我下周看看能不能请到假”的时候。一次是电话挂断之后。
“你忍住了。”
嗯。因为你在。你在的时候,我不想哭。我想听你说话。
“你想听我说什么?”
说你刚才在电话里没听到的那些话。说你值得被爱。说你考第几名都值得。说你扔多远都值得。说你活着就值得。
林倦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宠溺的笑。
“你笑什么?”林归问。
笑你。你说的话,比妈妈说的好听。
“因为我是你。你说的话,就是你想听的话。”
林倦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看着天花板。白色的路灯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刺眼的光斑。他看着那片光斑,看了一会儿,觉得它慢慢变暖了。不是灯变了,是他的眼睛变了。
“林归。”
嗯。
“你明天还要提醒我吃药。”
“好。”
“还要提醒我吃饭。”
“好。”
“还要提醒我活着。”
“你不需要提醒。你已经在活着了。”
林倦把左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黑暗中张开手指。三根皮筋,并排贴着皮肤。他用右手摸了摸它们,没有弹。他把手放下来,放在林归的手旁边。两只手——一只□□的,一只意识的——并排放在一起,手指贴着手指。
“晚安,林倦。”
“晚安,林归。”
那天晚上,他梦到了母亲。梦里母亲回来了,站在玄关,换鞋。他站在客厅里,看着她。她换好鞋,走过来,没有说“你瘦了”,没有说“好好学习”,没有说“别骄傲”。她伸出手,抱了他一下。那个拥抱很短,不到两秒。但他记得那个温度——比林归的拥抱凉一点,比沈栀的目光重一点。是真实的。不是最好的拥抱,但是真实的。他在梦里没有哭。他伸出手,也抱了她一下。很轻,很短。但那是他第一次抱她。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不是眼泪,是梦里的温度,化成了醒来后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