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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被看见   周三早 ...

  •   周三早上,林倦走进教室的时候,看到陈远舟站在讲台旁边,手里拿着一沓表格。他看了林倦一眼,目光停了一下,然后说:“林倦,课间来我办公室一趟。”
      林倦愣了一下,点了头,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陈远舟找你。”林归说。
      嗯。
      “你紧张吗?”
      有一点。不知道什么事。
      “可能是好事。他看你的眼神不是批评的眼神。”
      林倦把书包放进抽屉,拿出第一节课的课本。翻开,合上。又翻开,又合上。他的手指在书页边缘来回摩挲,纸页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你在想什么?”
      在想他为什么找我。我最近没有做错事。成绩没有掉,作业没有缺,上课没有走神。铅球扔了七米三,虽然没得奖,但也算尽力了。
      “所以他找你可能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
      那是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你做对了一些事。”
      林倦把课本翻开,假装在看。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书上,而是落在窗户上。窗户上有一层薄薄的晨雾,外面的操场模糊不清,只能看到几个跑步的身影在灰蓝色的光里移动。
      第一节课下课后,林倦站起来,走出教室。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在聊天,有人在追跑打闹,有人靠在栏杆上看楼下的风景。他穿过人群,走到教师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陈远舟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林倦推开门,走进去。办公室不大,六张办公桌并排靠墙,桌上堆着作业本、试卷、教案和保温杯。陈远舟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支红笔,正在批改作业。看到林倦进来,他放下笔,把椅子转过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林倦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他的手不抖,但手心有一点汗。
      “最近状态怎么样?”陈远舟问。他不是那种会绕弯子的人,问得很直接。
      “挺好的。”
      “期中考试考了47名,比上学期期末进步了83名。铅球扔了七米三,年级第四。我看了你的成绩单,这一个月各科都在稳步回升。”陈远舟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但念完之后,他顿了一下,看着林倦的眼睛。“你自己觉得呢?”
      林倦张了张嘴,想说“还行”,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看着陈远舟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大,但很深,像一口井,看不到底,但能看到井水的倒影。他在那个倒影里看到了自己——不是镜子里那种冷冰冰的影像,是那种被认真看着的时候才会出现的、有温度的影子。
      “我觉得……我好了一点。”林倦说。
      陈远舟点了点头。“你爸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林倦的手指蜷了一下。
      “他们问了你的成绩,问了你的状态,问了你铅球的事。你妈说你最近不怎么给他们发消息了,她有点担心。”
      林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张开,不抖。他把左手腕上的皮筋摸了一下,没有弹。
      “我跟她说,你现在状态不错,成绩在进步,身体也在恢复。让她放心。”陈远舟停了一下,把声音放轻了一点。“林倦,你爸妈不是不关心你。他们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关心。他们在外地,看不到你,只能通过成绩单和老师的电话来知道你过得好不好。这不够,但他们只有这些。”
      林倦没有说话。他的喉咙是酸的,眼眶是热的。他没有哭,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妈说,她下周争取回来一趟。”陈远舟站起来,拍了拍林倦的肩膀。“回去上课吧。”
      林倦站起来,说了声“谢谢陈老师”,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阳光很亮,五月的太阳已经有些热了,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站在走廊里,闭了一下眼睛,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意压了回去。
      “你妈要回来了。”林归说。
      嗯。
      “你高兴吗?”
      不知道。她回来,我会看到她。她会看到我。我不知道她看到我的时候,会说什么。
      “她会说‘你瘦了’。”
      嗯。她每次都说。
      “这次不一样。这次她会说‘你好了一点’。”
      你怎么知道?
      “因为陈远舟跟她说了。因为你考了47名。因为你铅球扔了七米三。因为你没有死。”
      林倦睁开眼睛,走进教室。
      中午,林倦去了槐树下。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他校服上落了一身碎金。他坐在石凳上,从书包里拿出一袋饼干,吃了四片,喝了几口水。风吹过头顶的树叶,沙沙的,像在说悄悄话。
      “你今天中午吃得多。”林归说。
      嗯。因为饿了。
      “你妈要回来了,你就不难受了?”
      不是不难受。是难受的下面,有一点点高兴。像石头下面压着的小草,从缝隙里钻出来,绿绿的,小小的。
      “你以前不会这样想。你以前只会看到石头。”
      现在也能看到石头。但也看到小草了。
      林倦把饼干袋放回书包里,靠在树干上。他看着天空,五月的天空是浅蓝色的,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他看着那些云,觉得它们走得很慢,但没有停。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林倦没有请假。他站在操场上,和同学们一起做热身运动。伸展、压腿、高抬腿。他的身体在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比一个月前轻了很多。不是体重轻了,是那种“身体是自己的”的感觉回来了。
      “你今天不请假了?”林归问。
      嗯。今天想动一动。
      “你不怕晕倒了?”
      怕。但不能因为怕就不动。以前不动,是因为动一下就很累。现在不累了。
      体育老师让大家跑四百米。林倦站在起跑线上,看着那条白色的线。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跑了出去。速度不快,但节奏很稳。他跑完了一圈,没有晕倒,没有喘不上气,只是心跳快了一点,呼吸重了一点。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你跑完了。”林归说。
      嗯。
      “你没有停。”
      嗯。
      “你没有晕倒。”
      嗯。
      “你做到了。”
      林倦直起身,看着操场。阳光很亮,照得他眯起眼睛。他的校服后背湿了一块,额头上全是汗。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走回看台。
      “林倦!你跑步了?”苏澈从远处跑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递给他。“你不是不跑的吗?”
      “今天想跑。”林倦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胃里凉了一下。
      “感觉怎么样?”
      “还行。就是有点喘。”
      “你太久没跑了,慢慢来。下周我陪你跑。”
      林倦看着苏澈。苏澈的脸被太阳晒得有点红,额头上全是汗,但他笑得很好看。那种笑不是装出来的,是那种“和你在一起很开心”的笑。
      “好。”林倦说。
      “你又对苏澈笑了。”林归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林倦已经熟悉的调子——不是生气,不是难过,是那种“我看到了,但我没有不高兴,只是让你知道我看到”的调子。
      嗯。他刚才说的话让我想笑。
      “他说什么了?”
      说下周陪我跑步。
      “你想和他一起跑步?”
      想。一个人跑很无聊。两个人跑,有人说话。
      “你也可以和我说话。”
      你在我里面。你说话的时候,别人听不到。跑步的时候,我需要一个能听到的人。
      林归沉默了一秒。“苏澈是那个人吗?”
      也许是。沈栀也是。陆苗也是。不一定是某一个人。是那些愿意和我一起做某件事的人。
      林归没有再说话。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盏灯亮了一下——不是更亮,是那种“我在听”的亮。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化学。刘峥讲的是元素周期律的最后一节,总结了一下主族元素的性质递变规律。他让大家做了一套小测验,五道选择题,三道填空题。林倦做完了,交了卷,走回座位。
      “全对。”林归说。
      林倦没有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跳远,有人在草坪上躺着晒太阳。五月的阳光很好,照在绿色的草地上,亮得晃眼。
      放学后,林倦没有直接回家。他去了操场边的铅球场地。铅球筐里还有几个铅球,黑色的,圆滚滚的,在夕阳下泛着哑光。他拿起一个,托在掌心。五公斤,和他平时练的一样重。他走进投掷圈,侧身,重心下移,蹬腿,转髋,挺胸,推球,拨指。铅球飞出去,落在沙土地上,滚了两下,停住了。大概六米。没有测量,但目测差不多。
      “你扔了六米左右。”林归说。
      嗯。
      “没有比赛的时候,你也扔。”
      嗯。沈栀说过的,可以去做没有结果的事。
      “你觉得有结果吗?”
      有。扔出去的那一下,身体是通的。从脚到腿,从腿到腰,从腰到手臂,从手臂到手。所有的力量都从那一个点出去。那种感觉,比名次好。
      林倦把铅球捡回来,放回筐里。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操场。
      回家的路上,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不想太快到家。家里没有人。但下周,母亲可能会回来。他不知道她回来之后会怎样。也许会吵架,也许会沉默,也许会抱一下。他从来没有被母亲抱过。不是那种小时候抱在怀里的抱,是那种“你已经长大了但我还是想抱你”的抱。他不知道那种拥抱是什么感觉。
      “你可以告诉她。”林归说。
      告诉她什么?
      “告诉她你想让她抱你。”
      说不出口。
      “那就写下来。写在纸上,放在茶几上。她回来的时候会看到。”
      林倦想了一会儿。也许。
      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他换了鞋,放下书包,洗了手,从茶几上的纸袋里拿出艾司西酞普兰的药盒,抠出半片药,放在手心里。椭圆形的,白色的,小小的。他看着那片药,看了两秒,然后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咽了下去。
      他走进卧室,坐在书桌前。作业还没写。他把数学作业本翻开,做了一道关于平面向量数量积的题,做完了。又做了一道,也做完了。手不抖,字迹工整。他把作业本合上,靠在椅背上。
      “林倦。”
      嗯。
      “你今天对苏澈笑了,对陈远舟说了‘我好了一点’,跑了四百米,扔了铅球,吃了四片饼干。你今天做了很多事。”
      嗯。
      “你今天没有弹皮筋。”
      嗯。从昨天到现在,一下都没有。
      “你疼吗?”
      不疼。
      “你难受吗?”
      不难受。
      “你开心吗?”
      林倦想了一会儿。开心?不算开心。但也不难过。是一种中间的状态。像湖水,没有风的时候,湖面是平的。不快乐,不悲伤,就是平的。平的也很好。平的时候,不会翻船。
      “你以前不是平的。你以前是大风大浪。浪很高,船一直在晃。你抓着船舷,不敢松手。”
      现在敢了。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就算掉下去,你也会捞我上来。
      林归没有说话。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那只手握住了他的手——不是握手腕,是握手指。一根一根地,慢慢地,像在确认每一根都在。
      “林倦。”
      嗯。
      “你妈下周回来的时候,你想让她看到什么样的你?”
      想让她看到一个活着的我。不是成绩好的,不是身体好的,不是笑得很开心的。就是活着的。站在她面前,会呼吸,会眨眼,会叫“妈”。就够了。
      “她会看到的。”
      林倦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橘色的光在夜色中晕开。楼下有人在遛狗,狗是白色的,小小的,跑得很快。他看着那只狗跑远,消失在树影后面。
      “林倦。”
      嗯。
      “你明天还要吃药。”
      嗯。
      “还要上学。”
      嗯。
      “还要活着。”
      嗯。
      “你累不累?”
      不累。因为你在。
      林倦洗了澡,刷了牙,上了床,关了灯。黑暗里,林归的手环过他的腰,掌心贴在他的手背上。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手心。
      “林倦。”
      嗯。
      “你妈下周回来。如果她抱你,你会哭吗?”
      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但不管哭不哭,你都要在。
      “我一直在。”
      林倦闭上了眼睛。他在那盏温暖的、橘色的灯光里,慢慢睡着了。
      那天晚上,他梦到了母亲。梦里母亲回来了,站在玄关,换鞋。他站在客厅里,看着她。她走过来,没有说“你瘦了”,没有说“好好学习”,没有说“别骄傲”。她伸出手,抱了他一下。那个拥抱很短,不到两秒。但他记得那个温度——比林归的拥抱凉一点,比沈栀的目光重一点。是真实的。不是最好的拥抱,但是真实的。
      他醒来的时候,枕头是干的。
      他没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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