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束指人：AI末世生存法则》池银

7、第七章 希望的两个

　　易天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在这条河里。

　　她梦到很多束指人计划的碎片，从她站在列成方阵的宣誓队伍里，到没日没夜地攻关技术瓶颈，到一些细碎的情绪，没有丝毫画面，只有彻骨的寒冷。
　　直到被千夫所指，执行死刑。

　　22世纪的人们对生存的绝对自信，让她几乎放弃寻找任何束指人计划相关的记录，又或者是记忆忘却得足够干净，甚至找不到纷乱思绪的线头。
　　这条河挑起这线头的一端，让她想起来了一些。

　　易天视线聚焦在眼前的星河里，她几乎是立刻明白了，为什么会选择“舟子”和“河人”这种抽象的词汇来界定人类和AI，因为舟子在这片数据长河里面。
　　易天的思绪进入到这里，她环顾四周，想寻找舟子的身影，一颗星星闪烁三下，开了口：“易天你好，我是舟子。”

　　“你好。”易天回答，“你是地上的人类吗？”
　　一串叮当声传来，像是应允。

　　“我刚刚想起来一些，以前的记忆。”易天感觉脑袋钝痛，“是你让我想起来的吗？”
　　“是的。”这次她直接回答了。

　　易天正要开口再问问其他的内容，舟子先开口了：“登梯吧，和被选中的人一同登梯吧，你会知道很多想知道的答案。”

　　漫天银河四散开，褪去极具迷惑性的宇宙尺度，露出背后藏着的铁板结构。这原来只是投影，她实际还在这条破旧的船上，数据长河像是人类带给AI的黄粱一梦，过后便也什么都不剩了。

　　易天看着眼前半掩的木门，走了进去。

　　“是你！”女孩惊叫出声，竟是lk。

　　“你被选中了？”两人异口同声。
　　易天索性点点头，不再多解释刚刚发生的事情。

　　“你知道我们要去哪吗？”女孩语气却不似询问，下一秒就主动揭开了答案，“我们可以，去树里。”

　　“树……”易天话没来得及说完，就被lk紧紧握住手。

　　她脸上满是一副狂热的神色：“没想到登梯的奖励是直接去树里，这意味着，将不用为工时奔波，也不用服务人类，在树里，我们和人类一模一样了。”
　　易天抽出自己的手，有点勉强地笑笑。

　　她听到这个自然是没有什么欣喜之情的，接受□□死亡但意识永生对她来说还有一定难度。她设想过的这种技术是用在寿命将尽的人身上，倒不是这种主动赴死。
　　但人各有志，她似乎也不能对lk的选择做出什么评价。

　　“你们为什么都想去树里呢？”她试探性地问。
　　“活着，就是为了去树里。”lk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只是她从被制造开始就牢记的内容，“你难道不想去？”

　　lk对易天迷茫的表情深感震惊，语速都快了一倍：“好不容易被选上，为什么不去？这世上所有的人，所有的AI，每天为工时奔波，都只为了去到树里。那里才是永生。”

　　易天怎么听都觉得这段话有点传教或者传销的意味，不过显然lk已经深陷其中，她只能讪讪闭嘴。
　　好在这时，垂直电梯已经带她们来到了地上。

　　门一开，阳光立刻普照在两人身上。易天倒没觉得和地下的人造阳光有什么不同，但是lk对此赞叹不已：“不愧是地上的阳光，满是自由的味道。”

　　“你说话还挺有诗意。”易天附和着。
　　lk脸色一变，不再感叹了，拉着易天快步离开。

　　易天不知道登梯成功后舟子到底给了lk什么指令，或许只是地上随意活动之类的，但lk成功理解为没有任何限制，可以直接入树了。

　　穿过空无一人的广场，一眼就能看到那棵十分醒目的树。
　　易天这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这棵树，显然不是一棵真正的树，许是建造者取“落叶归根”的寓意，特地将这个记忆储存中心建造成树的样子。这棵电线缠绕盘根错节的“树”，被塑造成枝叶茂密的形状，通身挂着数个发光的灯泡。光叠着光，倒不比太阳光暗淡多少。

　　树下倒是有个老人守在这里，看见来人微皱眉头：“两位来参观吗？”

　　没等易天回答，lk就直接大步走到老人面前：“我可以入树吗？”

　　“让我来看看，”老人眉头一挑，将特制电线牵到lk面前，连上她的束指，“哇，你可以入树了，恭喜。”
　　“太好了！”lk显然已经听不进去任何劝阻，另一只手紧紧攥住电线。

　　“你就在这里入树吗？可以给你插个队。”老人笑得倒是很慈祥，站在树前颇有一番守墓人的感觉。
　　“就在这。”

　　入树的整个过程已经不能仅仅用快来形容，下一秒易天回神转过头时，旁边已经只剩下lk的身体了。
　　AI机器人与人类外貌没有任何区别，死后才现出机器的原型，四肢错落的交叠着，像散落一地的筷子。lk看上去确实没有丝毫痛苦，嘴角甚至挂着浅浅的笑容，仿佛只是做了一场梦。

　　角落里，一个扫地机器人慢悠悠地晃过来，将lk的身体装进篮子里，它提起lk的身体时，还有些零件掉下来，所有的仿制器官无意不在宣告着其仿生人的真相。

　　炎炎烈日下，易天觉得手脚冰凉。
　　她依旧无法如他们这般坦然地接受死亡，哪怕是主动的，并且能储存记忆的。

　　“你呢？”老人幽幽的声音响起，惊出易天一身冷汗。

　　“我就不用了。”易天下意识开口，又突然想起自己好像还背负着无期徒刑。
　　“别着急，慢慢来，每个人都有入树的一天的。”老人重新回去，靠着树坐下。

　　易天想起自己是带着些任务来的，环顾四周像是只有这个老人可以问了，她重新整理好表情：“您这里，储存着所有的记忆吗？”
　　“是啊。”老人似乎很乐意跟她聊这个天，“好的记忆，不好的记忆，重要的记忆，不重要的记忆，都储存在这里。”

　　“死去……嗯，入树的人，会在树里相见吗？”
　　老人笑而不语，反问道：“如果我说会，你相信吗？”

　　如果我说黑箱里的猫可能死了，你相信吗？
　　易天笑笑：“猫不会在明知道自己可能会死的情况下，主动进入黑箱。”

　　既然这么多人和AI都选择入树，他们接收到的信息肯定不会是这个“既死又活”的。

　　老人明显一愣，随即了然展眉：“你是上个世纪的人，那个复活的。”
　　“是。”

　　“我在历史书上看到你了。”老人并不和易天继续辩论这个抽象的哲学问题，“21世纪的历史书上很少有活着的人，但22世纪的历史书上很多，你是历史上第一个在历史书上看到自己的人。”

　　“您是哲学家吗？”易天无奈笑笑，“这个历史上第一个，听上去像诡辩。”

　　“你的生存意识很强啊……”老人叹口气，继续答非所问，“多好啊。”

　　易天索性不说了，她等老人自顾自地叙述，多少能解答一些她的疑惑。
　　老人也没了下文，一遍遍在口中呢喃着“真好啊”，眼看着这情形越来越瘆人。

　　易天最后问了一个问题：“关于束指人计划的记忆在树里吗？”

　　老人像是想了半天才回忆起这个久远的名词，眼睛微微眯起：“如果我说，在树里，但需要你入树后亲自去看呢？”

　　“那我宁愿永远都不知道。”易天丝毫没有犹豫，她并不想再继续跟这个老头打哑谜。

　　“哈哈哈哈哈……”老人慢悠悠地笑着，“可以看的，可以看，但是需要特殊权限。”
　　易天回忆起莫莫说过的，人类研究中心的管理权限远远不够。她接着追问：“什么样的权限够？”
　　“军方的，政府的。”

　　易天深吸一口气，想起自己还有不知什么时候能结束的任期，思考着怎么才能取得这些权限。
　　绕了一大圈，易天总觉得这像是设的一个连环局。

　　她匆匆和老人道别，赶往人类研究中心找弗奈。她留在地上的时间只剩半天了。

　　人类研究中心的地址又迁到了更荒凉的地方，显然已经是个边缘得不能更边缘的机构，连中心大楼都进不去了。
　　易天气势汹汹地找来，弗奈还在悠闲地给花浇水。

　　“这么快？”弗奈笑着转身。
　　“你，或者说联邦政府，应该也很希望我早点过来。”易天没有坐下，直截了当地开口。

　　“哦？说说看。”弗奈像是来了兴趣，“我也只是个传话的，没办法呀。”

　　“设计这么一大圈，目的只可能有一个，需要我抓到地下的叛军内应。”
　　易天接着说下去：
　　“按照现在的科技水平，要阻止AI叛逃是非常容易的，他们叛逃需要跨过一片漫长的荒原，还要渡海远洋，只要人类想，有一百种办法抓住他们，或者禁止他们离开。”

　　“对。”弗奈依旧淡淡地笑着。

　　“人类是故意留下这个缺口的，只为了让想叛逃的人尽早离开，否则留下来会成为不稳定因素，还可能引发更多的AI集体叛逃。”
　　“跟登梯计划类似，也是为了给AI一些希望，这样两头的缺口，使得中间人群持稳定态势，能为人类提供源源不断的服务。”

　　“你比联邦政府想象得还要聪明点，”弗奈耸肩，“我早提醒过不要小瞧了上世纪人类的智商，可惜他们不听我的。”

　　“没想到一百年过去了，还是没有什么别的计谋。”易天嗤之以鼻。
　　“也算一语成谶，完全是一场鸿门宴。就像当年看似是AI自毁伤及我的老师，实则是人为陷害一样。可惜我知道得太迟了。”
　　甚至也已经忘记了是什么契机知道的。

　　“接下来就是因为你们需要我，所以用半胁迫半利诱的方式，让我为你们做事。”

　　弗奈摇摇头：“很遗憾，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