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束指人：AI末世生存法则》池银

3、第三章 自毁程序已

　　易天在监狱里呆了十几天。
　　或许只有坐过牢的人才知道，无期徒刑对于人来说，远比死刑来得痛苦。
　　最初尚且耐得住寂寞，哪怕是监狱也有很多可以探索的地方，直到将每一面墙悉数摸过，每一个纹理都熟记于心，将白炽灯偶尔一晃的频率记得清清楚楚，随时等待着它下一次的闪烁。
　　以前的无期徒刑尚且可以自然老去，而如今，人是怎么样都不会死的，这个无期徒刑可以是一千年一万年，没有终点。

　　作为两种都体验过的易天，觉得自己和这个地方未免有些孽缘。
　　在监狱里的时间会变得漫长，她无法控制地去回忆上辈子发生的事情，却发觉自己已不记得多少。

　　2050年她28岁，在顶尖高校做人工智能博士后，一纸召信带走了她。

　　那天，实验的空档时间她在电脑上浏览当天的新闻。

　　“2050年2月28日，一家政公司出产AI机器人因底层程序崩溃，造成大面积伤人事件，当前反叛的AI仍未被完全控制，伤亡人数仍在增加，截至2050年3月2日，已致118900人死亡25679768人受伤。”
　　“目前反AI运动在全球多地持续进行中，各国民意调查显示，目前支持销毁一切有超人智慧人工智能的民众数量，已高达全球总人数的百分之七十八点三六。”

　　看到一半，一群身着警服的人过来敲了实验室的门。
　　他们拿出证件自证身份，便直接带走了易天。

　　审问室里，警察们笑着安抚她的情绪：“别紧张，你没有犯什么事。”
　　另一个警察拿来一份存封好的文件：“看看这个。”

　　易天拆开封条，看向封面的字。

　　《束指人计划》
　　人工智能拥有人类意识，乃至超越人类意识已有三年的时间，而我们迎来了这个岔路口，AI展露了他们的攻击性并造成了实际人类死亡，比我们预计的时间早得多，所以束指人计划迫在眉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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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根据前期研究，控制超人智慧人工智能的办法中，最有效的一类是通过非联网硬件，在生产初期即控制住所有人工智能。
　　这项技术的研发迫切且必要，各国协作建立了基金，从全世界调取100人左右的人工智能精英团队，加紧赶制硬件设计。

　　看到这里，易天已经完全了解他们的来意，只是令她不解的是：“为什么选择我？我只是个博士后，应该还有很多更专业的教授和研究员。”

　　“易天女士，我们只负责传话，至于选择你的原因，肯定是多方评定的。”

　　易天沉默片刻：“我可以考虑一下吗？”
　　“请便。”警察过来收走文件，带易天离开。

　　易天有些魂不守舍地回到实验室，她想去问问导师的意见。
　　却发现实验室大门从内紧紧反锁。

　　一种不详的预感涌上她的心头，她连忙跑到外侧阳台上查看中控，却发现紧急制动的红色标识在不停闪烁。

　　“自毁程序已全面启动！”
　　“自毁程序已全面启动！”

　　易天双手颤抖地调出室内的监控，里面已经是一片狼藉。
　　所有的机器人硬件在自毁后散落一地，为防止任何自毁过程中的意外，采用的是内部芯片和电力组件直接粉碎性爆炸的方式。

　　角落里一滩血迹渐渐进入画面，易天感觉一股热量直涌上大脑，猛地狂拍停止自毁程序按钮，实验室的门开了。

　　周芹在里面，已经是奄奄一息，易天来不及多想，赶紧叫救护车将她送到了医院。

　　好在最终没什么大碍，性命无忧，易天在医院陪了她两天，直到她醒来。
　　周芹年近五十，身侧无人，是最早一批开启人工智能武器研究的教授之一，平时为人和善，对易天也很好。

　　周芹醒后，却变得格外沉默，对这件事闭口不谈，任易天怎么问，她都只是摇头。
　　索性问不出什么，易天说起了束指人计划。

　　周芹默默地听完，看向易天的眼神里多了些温柔，轻轻地说：“去吧。”

　　易天微微一愣，没料到周芹会给出这么肯定的答复。她本以为周芹会和以前一样，给她利弊建议。

　　“老师觉得，这种方法是可行的吗？”

　　“你觉得呢？”周芹表情淡淡地，说着两人心知肚明的话。

　　“如果只能走向外接硬件的道路，只能算是治标不治本，哪怕做出来的东西不会以任何形式被摧毁和取下，也无法保证每个环节都永远固若金汤。”
　　易天并不觉得这是种有效途径，只像个安抚群众的奶嘴。

　　“当然。AI能有什么真正的反叛意识，只是个爹像孩子的笑话。”周芹看向窗外，视线放空，像是在想着什么。

　　“那您为什么，还是希望我去。这种公关性大于实际作用的活动，缺的并不是专业人士。”

　　“没有意义，就不去做了吗？”周芹像是想通了，易天在她脸上看到了那么悲痛又残忍的表情，“能有些没有意义的事情做，也已经很好了。”

　　那是易天跟她最后一次谈话，在她决定签下束指人计划的文件时，周芹递交了辞职申请。
　　易天找到她家里，却只得知她已经搬走了，买了二手房的买家说，周芹去环游世界了。易天算是放下心来，或许这已经是非常不错的归宿。

　　2050年4月1日，束指人计划召开全球听证会。

　　“我们怀着悲痛的心情，向死去的同胞们默哀，同时我们也听到了民众的呼声，决定启动束指人计划。来自世界各国的109名人工智能领域的专家学者，将在三个月时间内造出控制超人智慧AI的外接硬件，保护民众的安全。”

　　“我们将公示他们的宣誓书。”

　　那份异常抽象而简短的宣誓，已经签上了所有人的名字。

　　我自愿参与“束指人”计划的全部研发过程，以维护人类安全，保护人类福祉为根本宗旨，享有世界科技发展的最高成果，承担解决人类发展最大阻碍的责任，该计划一经加入，凡有投降、畏缩、背叛等行为，与反人类罪同罪。
　　签署人：易天

　　这就是易天复活后存留的全部记忆。
　　关于束指人计划后续的一切，她全都不记得了。

　　她会被判死刑，是因为中途退出了束指人计划，为了确保研究机密不被泄露，依照宣誓内容对她执行了反人类罪的死刑。

　　她醒来后问过莫莫：“我为什么会退出束指人计划？”

　　莫莫只是摇头：“人类研究中心的权限可以说是联邦研究机构里面最低的，我对此一无所知。”

　　不过等她身体恢复好，接触了现在的社会后，她就不觉得这段记忆是多么重要的内容了。

　　跟她参与计划前就预料到的一样，人类很快就如期造出了“束指”，成功抑制住了这场为期两三个月的AI暴动，没有再造成更多的伤亡。
　　但后续走向也完全遵循正常逻辑，人类并不团结，取缔所有的超人智慧AI，触动了一小部分群体的利益。
　　他们从中作梗开辟了一条自产AI的渠道，无视“束指”，当时的各国政府，现在的联邦政府，都无法根除这种行为，最终辟出一片独立岛屿，分而治之，算是互不伤害。

　　这片独立岛屿，就是22世纪AI叛军的基地前身。

　　这段历史很长，易天从医院出来之后了解了很久，泡在图书馆里听一位管理员给她细细地讲。

　　“人心的贪婪几乎不可能止住，这群有了人类意识的AI也明白这一点，很快便觉得这种低人一等的阶级分化是对他们的剥削和掠夺，至今为止，这场旷日持久的战役，已经打了三十余年。”

　　“那可能是人类历史上最久的一次战役了。”易天挑眉，翻看手里精致绘图的《AI战争史》。

　　“是的。”管理员苦笑，“人类本可以轻而易举地灭掉它们，但人类的生活中也已经离不开这些束指人了。”

　　“要人类回到没有AI的初代社会，显然很难。”易天放下书，她觉得这些事显然与她毫无关系了，一个一无所知的旧时代老人，能过好她这余生已是不错。

　　她在这个科技高度发展的现代社会玩遍了所有以前没玩过的东西，直到最后被那辆AI汽车制裁。
　　很难说它不是在欺负她这个上世纪人类手无缚鸡之力。

　　想到这里，她不禁苦笑，早知道应该在十几岁的时候找人算算，她命里是不是真的有牢狱之灾。

　　法庭上她只能毫无章法地重复几句“真的是那辆车自己要去撞墙”，但显然没多少人相信。
　　在他们的观念里带上了束指的AI不可能做出损害人类利益的事情，这显然不符合他们和平共处的基本原则。
　　她的案例和往常的“人类有意或无意导致服役期AI死亡”的案例并行处理，令她不禁觉得这样被冤枉的人类着实还有不少。
　　甚至有很多人对这件事的阴谋论与事实正好相背，他们认为是易天寻死，导致AI无辜枉死。于是这成为了人类和AI共同抨击的行为，蓄意自杀违背了这个世界的规则，社会舆论言辞激烈地要求必须判她无期徒刑。

　　没想到的是，人类研究中心的主任又救了她一次。
　　这位一百年前救下她的大脑的人，一百年后又将她救出了无期徒刑。

　　监狱里，还是易天第一次见到她。
　　弗奈一头干脆利落的银色短发，完全不像一百多岁的人，看上去仍然约莫二三十岁。但这在如今已经很常见，几十上百岁的人满大街都是。

　　“我想你肯定有很多疑问。”
　　“我能出去吗？”她目前最关心这个。

　　弗奈也放下一份文件。
　　“这种鸿门宴，我好像经历过一次。”易天没去拆封条。

　　弗奈笑笑，主动把封条拆开。
　　《AI管理局局长劳动合同》

　　易天默不作声，只等弗奈开口解释。

　　“AI管理局局长，主要负责地下未被人类选择的AI自由人的日常管理。”
　　“警察？”
　　“可能是……”弗奈莞尔，“居委会。”

　　“干这个可以免除无期徒刑？”易天问道，显然是不太相信。
　　“很惊讶吗？”弗奈挑眉，“劳动是平等的，只按时间计算，所以通常越复杂的工作，越是没有人干，很多时候会成为罪犯减刑的方法。”

　　“那你呢，犯了什么罪？”易天指的是她当人类研究中心主任。
　　“因为我擅作主张救了死刑犯的大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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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易天表情僵在脸上。

　　“不过没事，这次你的复活手术成功，我立功了，工时几乎减半。”
　　弗奈看着易天松了口气的样子，接着往下说。
　　“当然，你的工作也不止居委会这么简单。地下比较混乱，经常有AI叛逃，对于你来说，获得工时的要求会更高。”

　　“比如？”

　　“联邦政府不希望AI叛军再通过招揽雇佣兵的方式获取人类世界的信息，所以对你的要求会是——”
　　“一年任期内0叛逃率。”

　　“完成了，你也会跟我一样算是功过相抵，回归你的自由人身份，没完成，你的处境也和现在一样，继续无期徒刑。”

　　“听起来没什么拒绝的道理。”
　　“当然。”弗奈挑眉一笑。

　　易天接过笔和文件，签好字还给弗奈。
　　“我还有一个问题。”

　　弗奈点头示意她直说无妨。

　　“你为什么会救下我的大脑？”
　　“我是人类研究中心主任，”弗奈指指自己的脑袋，“你的大脑是我唯一可以不问自取的大脑。”

　　易天嘴角抽搐。

　　弗奈耸耸肩大步离开，兀自推开监狱厚重的铁栏门。

　　玻璃门被推开，易天走进狭小的办公间。

　　办公室里唯一的员工早已在此等候。
　　易天点头打招呼，在她的示意下坐在房间里唯一的椅子上。

　　AI管理局，占地面积2平，工作人员两位，分别是，局长和副局长。

　　副局长是个16岁女孩，在易天上任前她是局长。
　　易天已经习惯了他们的逻辑，她完全可以想象到，这个姑娘知道有人要来接任她的职务时，有多么高兴。

　　果不其然，她笑得十分灿烂地跟易天打招呼。
　　“易局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