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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 ...

  •   第四十四章

      正月初一,雪后初霁。宫墙上的积雪在晨光里白得晃眼,琉璃瓦上的冰凌子滴滴答答往下落水,砸在石阶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亮晶晶的水花。姜清霖天不亮就把魏知意从被窝里挖起来,说新年头一天,得去城门楼上看日出。魏知意困得眼都睁不开,由着她给自己套上那件雪青色小氅,又裹了条厚绒毯,半靠在她怀里被半扶半抱着出了门。

      正阳门城楼上风大。两人挨着站在城垛后头,远远看见东边天际由鱼肚白慢慢染上一层浅金,接着霞光漫开,像谁在云里打翻了一碗温热的蜜。魏知意被冷风一激,清醒了些,又往姜清霖怀里缩了缩。姜清霖敞开斗篷把她揽住,下巴抵着她发顶,低声道:“往年初一,你都是头一个去奉先殿上香,今年倒好,陪我在这吹风。”魏知意仰起脸,鼻尖冻得微红,眼底却全是笑:“可我心里欢喜。”姜清霖低头亲了亲她的鼻尖,又把她揽得更紧。日出那一刻,整座皇城像从沉睡里醒来,层层屋顶被镀成金色。魏知意望着眼前满城霞光,轻轻道:“愿年年有今日。”姜清霖接口:“岁岁有我。”魏知意笑出声,又小声骂她:“厚脸皮。”姜清霖理直气壮:“你刚还说我陪着欢喜,这会儿又嫌弃。”两人在城楼上笑闹,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宫里的早钟远远响过,才牵着手慢慢下去。

      初一这日,魏知意照例在太和殿设宴,接受百官朝贺。她今日气色极好,眉眼间自有一股沉静从容,群臣伏地山呼时,她微微抬手,目光从满殿官帽上扫过,最后停在殿外殿门外那个倚柱而立的清瘦身影上。姜清霖没进去,就站在殿外丹墀上,背靠着一根盘龙柱,嘴里不知嚼着什么,时不时朝殿里看一眼。阳光把她那身玄色缎袍照得发亮,铜簪折出一点细碎金光。魏知意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继续听鸿胪寺官员奏报年节礼仪。等到宴乐快散时,她忽然对身旁的碧桃低声道:“去外头传她进来。”碧桃不敢耽搁,小跑出去,将姜清霖领进殿来。她进来时,殿里已走了大半朝臣,只剩些近臣和内侍。姜清霖大大方方上前,像往常那样单膝点地。魏知意从御座上下来,亲手将她扶起,又把自己案上一碟蜜饯金橘塞进她手里,低声道:“枣没吃几口,这个甜。”姜清霖捏了一颗丢进嘴里,笑得眼睛都弯起来:“陛下赏的,果然甜。”旁边几个老臣面面相觑,哪个不知这姜将军与陛下的情分,只装作看案上的酒菜。魏知意也不避讳,拉着姜清霖的手,两人并肩走出太和殿,往御花园去了。

      初二,雪又下起来。姜清霖窝在凤仪殿陪魏知意包饺子。御膳房早备了现成的馅料,可姜清霖偏要自己剁肉。她刀功极好,一把厨刀在砧板上笃笃地响,肉末粉白细碎,像在砧板上铺了层雪。魏知意坐在旁边,学着她的样子包饺子,捏出来的却一个个东倒西歪。姜清霖凑过去一看,笑得直不起腰:“你这不是饺子,是胖娃娃摔跤。”魏知意不肯服输,又拿起一张面皮,仔仔细细地捏,这次总算包出个像样的。姜清霖竖起大拇指:“我女人就是聪明。”魏知意轻哼,把那个饺子单独放到一边:“这个不许吃,我要留到晚上看它会不会自己散了。”姜清霖大笑,从后头抱住她,两手沾着面粉去挠她腰。魏知意边躲边笑,头发散下来几缕,沾了面粉,白花花的。姜清霖替她拨开,又在她额心用面粉点了颗痣,说:“这样更俏。”魏知意照了照铜镜,作势要打她。两人闹得满屋粉雾,碧桃在外头听见笑声,抿着嘴把门掩上,悄悄退下。

      到了上元节,灯会热闹得把整座京城都点燃了。魏知意原本不打算出宫,可姜清霖头一日就同她软磨硬泡,说西市的灯会今年有九曲灯阵,不上去走一遭,等于白过一回年。魏知意到底没拗过她。当晚,两人又扮作寻常人家的年轻夫妻,携手出宫。西市果然人山人海,沿街挂满各色花灯,瑞兔、莲花、宝塔、双鱼,密密匝匝,流光溢彩。姜清霖怕魏知意被人群冲散,把她的手扣得紧紧的,另一手还举着盏刚买的兔子灯。魏知意见那兔子灯做得憨态可掬,忍不住笑:“你几岁了。”姜清霖道:“三岁半。三岁半也知道给媳妇买灯。”魏知意耳根一热,低低啐了她一声,却没甩开她的手。两人随着人流挤到九曲灯阵前。灯阵入口盘着金龙,出口卧着玉兔,蜿蜒数百步,明灯如昼。姜清霖拉着魏知意一头扎进去,灯阵里到处是笑闹声和猜灯谜的吆喝。魏知意一路猜中好几个,姜清霖得意得不行,回头跟摆摊的老汉说:“看见没,我家的。”老汉笑呵呵地送上两盏小灯。她们穿出灯阵时,姜清霖忽然停住,转身面对魏知意,正了正她的兔毛领,又把她鬓边歪掉的铜簪扶正。魏知意仰头看她,满城灯火在她眼里晃成细碎的金。姜清霖轻声说:“魏知意,你是我这辈子上上签。”魏知意怔了怔,随即笑开,眼角眉梢都是光:“你今日怎么尽说这些。”姜清霖道:“上元佳节,不许我同我女人说句情话?”魏知意再也忍不住,踮脚亲了亲她的嘴角:“许。说多少都许。”姜清霖一把将人抱住,在满街灯火里转了个圈,笑得像个得了全天下的傻子。

      过了上元,年味渐散,宫里又恢复了忙碌。魏知意每日上朝、听政、批折,姜清霖便守在她的御书房外头,偶尔进去添炭递茶,更多时候就坐在廊下擦刀。她如今虽没了兵权,可满京城都知道她曾孤身追北境,一刀挑断贺景修私账那根线。宫里宫外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人等着看这位“将军”还能翻出什么浪来。姜清霖不管这些。她每天照样翻墙、遛马、喝酒、惹魏知意生气,再把人哄得拿她没办法。有一回,她喝多了酒,半夜翻进凤仪殿,把魏知意从睡梦中摇醒,非要她起来听自己新编的小曲。魏知意迷迷糊糊坐起来,裹着被子,听她五音不全地唱什么“石榴花,开满院,我的公主最好看”。魏知意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最后把她拽回被窝,拿被子一蒙:“睡觉。再闹明日把你丢进太液池。”姜清霖这才消停,却仍紧紧搂着她的腰,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嘟囔着:“丢吧,反正你会捞我。”

      二月里,沈渡托人从北境捎了信来。信上说,北境今春积雪化得早,戍堡旧址被水冲出一块石碑,碑上刻着许多年前被狼牙砂埋住的一串名字,竟还有孙二娘外甥的小名。沈渡已将石碑重新立起,又撒了铁匠铺捎去的桂花,说那孩子生前爱吃甜的。魏知意看完信,半天没有说话。姜清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发顶。魏知意把信折好,低声道:“你说,人死后若真能看见,他们会不会知道,我们替他们都记着。”姜清霖收紧手臂:“一定知道。那些名字,我天天刻在碗里,刻在木头上,刻在心里。他们知道。”魏知意转过身来,把脸埋进她胸口。姜清霖轻轻拍她的背,哼起那首不成调的辽东军歌。歌声粗粝,却极暖。窗外,二月的风已带了点春意,轻轻吹动窗纸。凤仪殿的帘子被掀起一角,透进一线天光,正照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

      三月,御花园的杏花开了。姜清霖不知从哪折来一枝,插在魏知意的书案上。魏知意抬头见花,又见姜清霖站在门口,抱臂冲她笑。她故意板起脸:“御花园的花不能乱折。”姜清霖挑眉:“我折的是宫外野杏,专为你折的。”魏知意便笑了,低头去闻那花。姜清霖忽然道:“等这阵子忙完,我带你回北境看看。”魏知意抬头,眼里有光:“真的?”姜清霖点头:“真的。带你去我走过的狼牙砂,去沈师父守过的戍堡,去孙二娘看天的小院。你走不动,我就背你。”魏知意没说话,只静静看着她,目光像三月的湖水,又软又清。

      三月底,魏知意病了。这次不是风寒,是夜里梦魇惊醒,又起身批折,不留神在廊下吹了冷风,当夜便高热不退。姜清霖急得几乎把崔太医的门拍碎,又亲自去煎药。她守在榻前两天两夜,魏知意才退了烧。醒来时正是黄昏,姜清霖坐在床边,一只手撑着下巴打盹,眼下青灰重得吓人。魏知意伸手,极轻地摸了摸她的脸。姜清霖立刻惊醒,见她睁着眼,眼圈一红,声音却凶:“你吓死我算了。”魏知意笑了,哑着嗓子:“我还没去北境,怎么舍得死。”姜清霖狠狠瞪她,又把人抱进怀里,哽道:“什么死不死的。我不准你说。”魏知意靠着她,低声道:“好。不说了。那我们说好,等荷花开时,就去北境。”姜清霖点头,把脸埋进她发间:“嗯。去北境。就我们俩。”魏知意弯起眼,窗外暮色缓缓漫进来,把整座凤仪殿都浸在一种极柔极暖的光里。而她们在这光里,像两块被时光磨光的玉,终于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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