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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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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腊月十五,宫里各门各殿都挂起了红绢灯笼,雪光一照,满城像浸在暖红的水里。姜清霖这日没去御膳房,也没去铁匠铺。她起得极早,先到石榴树院子里把积雪扫出条路,又到井边打水,把石墩上那只粗陶碗刷了又刷,直到碗底那道“归”字在晨光里泛出温润的釉色。她穿着一件新裁的玄色缎袍,外头罩了件狐领的雪青斗篷,头发用铜簪束得纹丝不乱,竟是少见的齐整。这身是魏知意悄悄吩咐针工局给她做的。那天姜清霖试穿时,魏知意退后两步看了又看,末了只点头,说一句“勉强能看”。姜清霖气得去挠她,两人又闹作一团。可今日,她自己穿上这身,忽然觉得也不算难看。她别好短刀,又在腰间系了那串魏知意给她的钥匙。铜钱和钥匙并排垂在衣内,贴着心口,凉的,却像有热源源源往里面渗。
她走到凤仪殿前时,天边正透出极淡的霞光。魏知意也已起了,穿着那件雪青色小氅,鬓边簪着姜清霖新磨的铜簪,正倚在门边等她。那铜簪用了许久才磨成,簪头圆润,细处如针,簪身刻着一行极小的字——“阿霖赠意”。魏知意本嫌肉麻,不肯戴,昨夜却自己对着妆镜别了半宿。姜清霖一步跨上去,把她的斗篷领子拢了拢,又握住她的两只手,觉得有些凉,便把她的掌心贴到自己颊边暖着,低声道:“走了。带你去个地方。”魏知意也不问去哪,任她牵着自己,踏着雪往宫门走。身后只远远跟着两个侍卫,再没别人。
她们先去太庙。年关前,帝后照例要祭告先祖。魏知意身为新君,本应大礼参拜,可今年她只传了口谕,说自己要静心斋戒,不必声张,只由礼部照常行礼便是。可姜清霖知道,她是要来。太庙里香火清冷,梁柱间满是陈年檀香与冷雪混出的肃穆气。魏知意跪在蒲团上,姜清霖站在她身后三步,不近不远。魏知意祭毕起身,转过来,把手伸给姜清霖。姜清霖上前握住,低声问:“都跟老祖宗说了什么?”魏知意笑了一下:“说你。”姜清霖微怔:“我有什么好说的。”魏知意道:“我告诉他们,我这一朝,不靠他们庇佑,也有你替我挡风挡刀。你若不在了,我也不坐这龙椅。”姜清霖指尖一紧,把她拉进怀里,声音低得发哑:“胡说。你得好好坐。我哪儿也不去。”魏知意把额头抵在她下巴上,不说话了。殿外雪落无声,只檐下铜铃轻响。
从太庙出来,姜清霖又带魏知意去了城北那座废弃驿站。沈渡当年带她出宫时,常常经过这里。驿站早已荒废,只剩半堵残墙。但今日,断墙下被人扫出一块空地,架起了布篷,地上铺了厚厚的草席,席上摆着炭炉、酒坛和几碟干果。魏知意有些意外,转头看姜清霖。姜清霖得意地笑:“这地方风大,可看星星最好。我就想带你来。从今日起,这一年,从这儿开始。”她牵着魏知意坐下,又用斗篷把她的腿盖严。两人围着炭炉烤火,炉边温着一壶酒。姜清霖给魏知意倒了半杯,自己满杯,她举杯,没说话,只拿眼睛看着魏知意,眼角眉梢都是少年气。魏知意也举起来,两杯轻轻一碰,声极清越。酒入喉,辣中带暖,直烧到心里。魏知意低低道:“姜清霖,你别总这么傻。”姜清霖却正色:“这哪是傻。这是我这辈子求来的。”魏知意一怔,眼里浮起泪光,又极快压下去。她别过脸,看着炭盆里的火光,轻声道:“我从前最怕年关。一到年关,父皇便忙着祭天祭祖,母后要见命妇,宫里上上下下都看着我。后来,你来了。再后来,我成了皇帝。”她转回脸,定定看着姜清霖:“才明白,年关不是给别人过的。是跟最要紧的人一起,把这一年,好好收个尾。”姜清霖伸手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上:“那你听,我的心跳,在说,年年都如此。”魏知意抿唇笑了,笑着笑着,流下一滴泪来。姜清霖也不擦,只低头吻在那滴泪上,咸的,暖的。
那一夜,她们在废弃驿站的草席上坐到夜深。炉火熄了又添,添了又熄。天上有星,极多极亮,雪地映着星光,像一片无边的碎银。回宫时,姜清霖背起魏知意,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宫门走。魏知意伏在她背上,半梦半醒,只觉她的背极宽极暖。她小声说:“阿霖,你还没告诉我,你许了什么愿。”姜清霖走得很稳,气息匀长:“愿魏知意年年有姜清霖,岁岁如今朝。”魏知意没回答。她只把脸更深地埋进姜清霖的颈窝。不一会儿,姜清霖觉得后颈湿了一片,热热的。她没回头,只是把人又往背上颠了颠,笑着说:“抓稳了,咱们回家。”
年三十转眼便至。这日宫中设宴,各宫各院灯火通明。魏知意端坐高位,喝了杯酒,又给几位年事已高的太妃赐了菜。她今日格外有耐心,连几个以耿直闻名的老臣上前敬酒,她也颔首受了。姜清霖没去正殿,只在后殿和几个旧部吃酒。她如今没了军职,反是自在。几个辽东退下来的老兵围着她,说当年狼牙砂里如何如何,她听得高兴,把一坛子烧刀子灌下去半坛。何三娘过来揪她耳朵,说今晚太后还要见她,别喝成烂泥。姜清霖连连告饶。韩肃在一旁看得直笑。正热闹时,碧桃从正殿过来,说陛下传将军过去。姜清霖理了理衣裳,迈过几重宫门,走到正殿外。殿内宴乐正盛,魏知意坐在灯下,看见她,便招了招手。姜清霖行至阶前,单膝点地,朗声道:“臣姜清霖,给陛下贺岁。”魏知意唇边含笑,声音不高不低:“上来。”姜清霖起身,走上丹陛,在众人目光里走到魏知意身旁。魏知意把自己手边的酒盏递给她:“陪寡人喝一杯。”姜清霖接过,就着她方才喝过的位置,仰头饮尽。殿中一时极静,随即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般继续奏乐。魏知意借着袖子的遮挡,轻轻勾住姜清霖的小指。姜清霖回勾住她的,眼里像盛着整殿灯火。
守岁到了子时,宫墙外远远传来爆竹声。魏知意让碧桃去取了两盏河灯,和姜清霖到御花园的湖边。那湖早结了一层薄冰,只在岸边破开一小片,借着水波能放灯。两人蹲在岸边,把灯小心放到水面上。灯身轻晃,载着一点豆大的光,慢慢往湖心漂去。魏知意看着那两盏相依的灯,轻声道:“我许了愿。”姜清霖侧头看她:“许了什么?”魏知意道:“愿四海清平。”姜清霖笑:“果然公主气派。我可只许了一个。”魏知意偏头,姜清霖凑近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魏知意一怔,随即脸上如霞,又羞又暖,半晌才道:“没个正经。”姜清霖哈哈笑,一把将人搂住。雪不知何时又飘起来,落在她们发间、眉上,像撒了一层极轻极轻的银。两盏河灯越漂越近,终于并作一处,再分不清哪盏是谁的。而湖边那对紧紧挨着的人影,映在雪地里,像印在旧岁与新岁之间最温柔的落款。远处宫钟响了。新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