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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 ...

  •   第四十二章

      霜降这日,姜清霖醒得比往常还早。天光未亮,她轻手轻脚从魏知意身边起来,到石榴树院子里练了半个时辰的剑,又摸黑走到凤仪殿小厨房,和面、烧水,摊了十几张薄薄的鸡蛋饼。崔太医说过,魏知意入秋后身子清减,吃不得太油。她便把油搁得极少,只摊出一股麦香,又切了细细的莴苣丝卷在里头。等她提着食盒回殿,魏知意已经起了,正倚在内殿门边看她。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魏知意散了发,身上只披着件淡青色的宽衫,赤足踩在金砖上,整个人像一泓还没被风吹皱的秋水。姜清霖走过去,把食盒放下,顺手把人揽过来,皱着眉道:“又不穿鞋。地上凉得能结霜。”魏知意靠进她怀里,声音还有点初醒的哑:“我听见你打剑了。”姜清霖失笑:“打剑声还能听?”魏知意摇头:“不是剑,是你。你走时亲了我一下,我舍不得醒。”姜清霖心头一软,低头在她额角又亲了亲,笑骂:“如今会说这些哄人了。”魏知意仰起脸,眼睛清润润的:“谁哄你。快吃,吃完了陪我去太后宫请安。”

      用过早膳,两人换了衣裳,一道去给皇后请安。皇后自退居慈安宫后,每日只弄花抚琴,人也慈和了许多。她见姜清霖陪着魏知意进来,并不意外,只笑着招手让她们坐。碧桃端上茶,皇后先问了魏知意的身子,又瞧见姜清霖袖口还沾着一点面粉,便笑她:“怎么,如今连御厨的活都抢了。”姜清霖理直气壮:“外头做的,哪有我做的合她胃口。”皇后被她逗笑,又转向魏知意:“你身边有她,母后也放心些。”魏知意低头抿茶,耳尖微红。皇后又留二人用了午膳,席间说起幼时的事,说魏知意小时候最怕打雷,有一回半夜被雷声惊哭,是姜清霖翻墙过来,爬进偏殿里,把她从被子里挖出来,两个小人缩在榻角讲了一夜蚂蚁搬米。姜清霖那时自己也就半大,却拍着胸脯说“别怕,我在”。魏知意听母后重提这些,耳根红得像院里的石榴,想拦又拦不住。姜清霖倒大方,夹了一筷子菜到她碗里,笑说:“她小时候哭起来,脸皱得比核桃还难看,偏我只觉得好。”皇后抚掌而笑。一室融融,倒像这深宫最寻常的人家。

      从慈安宫出来,天已正午,日头极好。姜清霖拉着魏知意绕到御花园的旧游廊下消食。游廊里挂了一排新换的竹帘,风从帘外透进来,带着桂花与泥土的清气。两人慢慢走,走到当年姜清霖从檐角跳下来拦马嬷嬷那段回廊时,不约而同停住了。魏知意靠到廊柱上,偏头看姜清霖:“当年你就在那儿,从竹帘后头跳下来,像只豹子。”姜清霖抱臂看她:“你就在这下面暗门里蹲着,像只猫。”魏知意笑:“那你这只豹子,后来不还是被猫叼走了。”姜清霖“啧”了一声,凑近她:“谁叼谁,可不一定。”说着在她唇上啄了一口。魏知意推她:“佛门清净地,你倒好。”姜清霖道:“佛门早收了。如今这儿是御花园,皇帝都能亲,将军怎么不能。”魏知意说不过她,笑着往她肩上捶了一拳。姜清霖任她捶,伸手把她的腰一揽,轻声道:“这地方,以后我让人种满紫藤。春天风一吹,整条廊子都是香的,比现在还好。”魏知意抬头望了望廊顶:“好。到那时,我们也还这样肩并肩走。”

      夜里,两人回石榴树院子烧炭煮茶。姜清霖从井里打水,魏知意坐在石墩上选桂花。何三娘前些日子托人送来一包晒干的桂花,香极。魏知意把细梗挑出来,又拣去碎叶,极耐心。姜清霖看她低着头,露出后颈一段雪白,炭火红红地映上去,像暖玉。她走过去,从后头环住魏知意的肩,把下巴搁在她肩窝:“等入了冬,我天天给你煮桂花茶。”魏知意“嗯”了一声,又轻笑:“你还会煮茶。别把茶叶煮成菜汤就好。”姜清霖咬她耳垂:“小看我。赵全在的时候,我跟他学过煮茶。他说我煮出来的茶,牛都嫌苦。”魏知意笑得肩直抖,忽然扭头,极轻地在她唇上一碰:“我喝。你煮什么,我都喝。”姜清霖半晌没动,只把人抱得更紧,像要把她嵌进骨头里。炭盆里的火荜拨响了一声,空中飘起几点极细的火星。满院都是桂花与炭火的气息。那一刻,连月光都显得格外绵长。

      隔日,宫里出了件事。一个在内侍监当差多年的老太监,借着夜雨掩护想混进御书房偷一封旧折,被值夜的禁军副统领当场拿住。审下来,竟又是贺景修旧年埋下的一条暗线。他供出曾奉密令,趁着当年赐酒之机,在魏知意的常服熏香里掺进微量的狼针草花粉,虽不致命,却能让她经年累月地梦魇难眠。这也是为何魏知意总在深夜惊醒,身子也一直难养。姜清霖听说后,当场掀了御书房偏厅一张矮几,脸沉得吓人。她当日便带人把内侍监翻了个遍,将同伙一并揪出。魏知意倒比她冷静,只是看着殿外越下越密的秋雨,说了一句:“都清了。”姜清霖走到她身边,把她的手拉起来,放在自己心口:“从今以后,你只许做我梦里的人。外头那些脏东西,一个都进不来。”魏知意没说话,只反握住她的手,拉过来,紧紧贴在自己唇边。

      这年冬天来得早。十月末就下了初雪。姜清霖不知从哪翻出两张旧狐皮,请了针线局手艺最好的嬷嬷,给魏知意做了一件雪青色的小氅。那小氅极轻,却极暖,领口袖口都滚了一圈银鼠毛,雪一落上去就滑下来。魏知意穿着它坐在暖阁里,整个人像从雪中走出来的,又清又贵。姜清霖歪在榻边看她,越看越得意:“我女人的手艺。好看。”魏知意睨她:“这又不是你做的。”姜清霖理直气壮:“我找的皮子,我选的缎,我盯着人缝的,怎么不算。”魏知意笑了,把脸埋进毛领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又亮又软。姜清霖凑过去亲了亲她的眼睛:“等天再冷些,我们在院子里搭个雪亭,我陪你赏雪烤肉。”魏知意道:“你当是北境,还烤肉。”姜清霖笑:“北境有北境的吃法,宫里也有宫里的。我明日就去御膳房要半扇羊,你别管。”魏知意懒得理她,只拿脚尖轻轻踢了踢她的腿。两人在暖阁里闹成一团,窗外的雪扑扑地落,把整座凤仪殿都裹进一片白茫茫的静里。

      入了腊月,宫里忙着预备年关。姜清霖每日除了陪魏知意,就是去铁匠铺帮着韩肃和何三娘张罗过冬炭火。何三娘从凤阳回来,人瘦了些,精神却好,每日仍蹲在浣衣局门口洗衣。姜清霖去时,她正把一双手浸在热水里,手腕上那两只铁环碰着盆沿,叮叮地响。姜清霖蹲在她旁边,半天不说话。何三娘也不问。好半晌,姜清霖才说:“何嬷嬷,天冷了,你若不嫌弃,搬来凤仪殿过冬吧。我给你留间屋。”何三娘摇头,用围裙擦着手,笑道:“不了。我这条命,就该在浣衣局熬着。等哪天真熬不动了,再去你那儿。你放心,你和公主的事,嬷嬷比谁都想看你们好。”姜清霖听了,鼻子微酸,又不好说什么,只点点头,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对崭新的袖炉,放进何三娘围裙兜里:“铜的,我让铁匠新打的。你值夜时搁在袖子里。”何三娘低头看着那对袖炉,良久,才轻轻“哎”了一声。

      回到凤仪殿时,天已全黑。魏知意正坐在灯下用朱笔改折子,姜清霖从外面回来,带了一身雪气和炭火味。她悄悄走过去,把怀里一个油纸包放到案头。魏知意抬头,见油纸包里是几串糖葫芦,颗颗裹着金亮的糖衣,还冒着点热气。她怔了怔,笑起来:“这么晚,你从哪弄来的?”姜清霖脱了沾雪的靴子,盘腿坐在她旁边:“西市最后一家糖葫芦,刚收摊。我跟人说,宫里有个姑娘今晚特别想吃,求他再串几串。那老头心善,又回身点了火,给我现做了这几串。”魏知意垂眼,取了一串,慢慢咬下一颗。山楂的酸和糖的甜在嘴里化开,和幼时一模一样。她嚼着嚼着,眼眶就红了。姜清霖慌了,忙拿袖子给她擦:“怎么还哭了?不好吃?”魏知意摇头,泪还挂在睫毛上:“好吃。比那年翻跟斗赢的还好吃。”姜清霖失笑,把她拉进怀里:“傻不傻。以后想吃,说一声,我去把整条西市都给你翻过来。”魏知意把脸贴在她胸前,轻轻叫她的名字:“阿霖。”姜清霖低头:“嗯。”魏知意不再说话,只把手里那串糖葫芦举起来,喂到她嘴边。姜清霖就着她的手咬了一颗,笑得眉眼飞扬。窗外雪还在下,簌簌地,像要把这深宫里所有的冷都遮了去。而灯火之下,两个人分吃着一串糖葫芦,像又回到了许多年前那个翻墙出宫的黄昏。那时她牵着她的手跑过长街,以为只是一次贪玩。哪知这一跑,就是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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