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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 ...

  •   第四十一章

      九月初,京城又落了一场薄霜。清晨的霜覆在石榴树叶上,像给那满树半红的果子撒了一层细盐。姜清霖照例天没亮就起来练剑,练完一套,又打了几趟拳,直到浑身都热起来,才收势走到井边打水擦脸。她从北境回来后,身上的蛊毒虽然解了,但身子到底不如从前,手指和腿脚一到天凉就有些发僵。她自己不当回事,可魏知意却上了心。崔太医开的那一堆温补药材,现下都堆在凤仪殿的小库房里。魏知意还让碧桃每晚在姜清霖的床尾放一只汤婆子,又命人把内殿的窗子重新换了厚棉帘,说是不许半点寒气钻进去。姜清霖嘴上笑她“拿我当什么娇花”,夜里却极受用地把人搂得死紧,任那双冰凉的小脚往自己腿弯里塞。

      这日早饭后,韩肃从铁匠铺传了话来,说第二十版补册已经全部印齐,孙二娘外甥的铃铛拓片也刻好了,请魏知意得空去一趟。魏知意便让姜清霖陪她出宫,顺便去西市取前些日子订的一批新墨,说要在入冬前再抄几卷经,给那些亡人各供一册。姜清霖听了没多问,去院里牵了黑马,又让副统领备了辆不起眼的青帷车。魏知意上车前,姜清霖从怀中摸出那枚铜钱,挂回魏知意颈上,替她把领口掩好:“今日风大,戴着。”魏知意低头摸了摸那温润的莲花纹,没说话,只把铜钱贴着衣内那枚旧伤疤按了按。那伤疤是喂血时被匕首割的,早已平了,只留一道浅白细线,像掌心延伸出去的半道月光。

      到了铁匠铺,韩肃正往那方“事有可疑”小印上添朱砂。见她们进来,他放下印,从暗室里捧出一只锦匣。匣中躺着一枚折得极薄的拓片,纸是韩肃自制的新纸,薄韧光洁,上面拓着那枚铜铃铛的印痕——不响的铃铛,拓痕深浅斑驳,恰似许多年前一个孩子最后的叮当。魏知意把拓片拿起来,借着窗纸透进的天光看了看,良久才说:“等明日,我让人把这只铃铛送去北境孙二娘坟前,与她外甥的骨头归在一起。”韩肃躬身称是,又取出两本新装订的补册,一册呈给魏知意,一册递给姜清霖:“这是最后两本。一本存宫,一本留着给何嬷嬷。”姜清霖接过,见册子封底除了“事有可疑”的小印,还多了三个极小的字——“归铃记”。她笑了笑,把册子往怀里一塞:“这名字起得比正册都好。铃铛不响了,人倒全回来了。”韩肃默然片刻,也笑了。他前些日子随何三娘去凤阳祭扫,又陪着何三娘绕去秦淮河边,给顾长卿那棵早已枯死的枇杷树浇了回酒。回京后他话更少了,刻起版来却更慢。魏知意看在眼里,没有多言,只让碧桃把早备好的一盒官燕和几味药材交给韩肃,说天凉了,别总在暗室里熬。韩肃谢了恩,又回身从铁砧边拿起一样东西递给姜清霖。那是铁匠刚打好的一根铜簪,极简,簪头打成石榴籽大小的圆珠,原是她上回顺口说的。姜清霖把玩着,眼底浮出笑意:“这铁匠,倒真听我的。”她把簪子往魏知意头上一比,觉得素了些,又收回来:“不成。这得再磨细点。我们公主戴的,不能太糙。”魏知意嗔她:“你又消遣人。”姜清霖笑着把铜簪揣进怀里:“回头我自己给你磨。磨好了,再给你插上。”

      从铁匠铺出来,魏知意要去书铺子。姜清霖便陪她沿着西市慢慢走。日头高起来,街上人渐渐多了。姜清霖始终走在魏知意外侧,替她挡着挤过来的人流。魏知意偶尔停下看摊上的小玩意,她就站在半步外等着,目光却始终没离开她。魏知意在一家书铺前停住,翻了会儿架上的旧书。姜清霖凑过去,从她肩后探头瞧了一眼,见是本《北境风物志》,便道:“这书里写的狼牙砂,我靴子里还藏着几粒。你要不要看?”魏知意偏头:“你怎还把那种东西带在身上。”姜清霖笑:“留个念想。北境虽然苦,可到底是那个苦地方把你送回来了。”魏知意不说话了,只伸手过去,在姜清霖那日被砾石划破的小臂旧痕上轻轻碰了碰。姜清霖反手扣住她的手,十指挤进她指缝里。两人并肩走在熙攘的街上,谁也没觉得这样牵着手有什么不对。阳光落下来,把她们重叠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宫后,魏知意把从书铺带回的北境风物志翻了大半,晚膳时又让碧桃温了小半壶黄酒。她说今晚不想批折子,想去院子里坐坐。姜清霖便抱了张旧毡毯,铺在石榴树下的青砖地上,两人脱了鞋,赤着脚并排坐着。天已经全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只有风灯在树梢轻轻晃。魏知意靠过来,把脸贴在她肩头,声音像风:“我从前总怕,怕你去了北境就不回来。现在你就在我旁边,我还是觉得像做梦。”姜清霖偏过头,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鬓角:“做什么梦。梦就梦,反正我不醒。你也不许醒。”魏知意笑了一下,把脸埋进她颈弯里。姜清霖只觉肩头有微微的潮意,没去看,只把外衫张开,裹住两个人。夜风里,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响,像在说些极轻极轻的话。两人就这么坐着,直到月亮从东墙爬上来,把一地银霜铺得满满。魏知意忽然说:“等石榴全红了,我们做石榴酒。”姜清霖笑:“好。做两大坛,一坛给你,一坛埋到石榴树下。等再过十年挖出来喝。”魏知意弯着眼睛:“十年。那时我们该多老了。”姜清霖道:“老就老。老了也是这世间最好看的老太太。”魏知意轻捶她,两人笑成一团,笑声飞进夜里,惊起了檐下栖着的一对鸟。

      后来夜渐深了,两人才起身回房。姜清霖去吹风灯,魏知意在门口等她。灯光灭了,院子里黑下来,只有月光照在青砖上。姜清霖走过去,见魏知意正赤足站在门槛前,仰头看天。她身上的素衫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像要乘风而去。姜清霖从背后搂住她,下巴抵在她肩窝,低声说:“看什么呢?”魏知意道:“看星星。原来宫里的天,也有一线的星子。”姜清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见那高墙夹出的一线天里,果然有几颗极亮极亮的星。她收紧手臂,把怀里的人又抱得更踏实了些:“以后我常陪你看。御花园的假山上,正阳门的城楼顶,你想去哪儿看,我都带你去。”魏知意回头,极轻地吻了一下她的唇角:“好。”姜清霖一怔,旋即笑了,低头吻回去。那吻又轻又久,像要借着星光,把半生离散都融在一起。远处钟声敲过三更,她们才相拥着走进殿中。月光从半掩的门缝流进去,在青砖地上拖出两道交叠的影子,一直漫到内殿的珠帘前,才缓缓停住。帘内灯火已熄,只有她们均匀的呼吸声,和着廊下夜虫的低鸣,渐入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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