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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第四十 ...

  •   第四十章

      八月十六,中秋的月亮刚过完最圆的一夜,魏知意就病倒了。不是大病,太医说是前夜在石榴树下坐得太久,夜深露重,寒气从脚底钻进去,把中元节后又虚了一层的底子激着了。她第二天强撑着去上了早朝,回御书房时嘴唇白得像纸,额角全是冷汗。姜清霖听到消息时正在铁匠铺给黑马换蹄铁,副统领派来的人还没说完,她撂下马蹄铁就往外跑,连手上的铁锈都没来得及擦。

      她冲进御书房时魏知意正伏在案上,碧桃端着药碗站在旁边,眼睛红通通的,显然刚哭过。姜清霖三步并两步过去,把魏知意从案前捞起来,让她靠进自己怀里,手背贴上她额头——烫得吓人。魏知意没晕,只是没力气,半睁着眼看她,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一片将散的烟:“别慌。我没事。”姜清霖喉头发堵,没接话,只把人打横抱起来,大步往凤仪殿走。碧桃举着药碗一路小跑跟在后面,路上遇见的宫人全跪了一地。姜清霖走得很急,但怀里的人被稳稳地抱着,没受一点颠簸。魏知意靠在她胸口,听见她心跳比马蹄声还乱,忽然想笑,又想哭,最后只把脸埋进她衣襟里,极轻地唤了声“阿霖”。

      崔太医来得很快。他诊了脉,说是旧年操劳加新近受寒,寒气凝在腠理,散不出去。他开了方子,又让姜清霖用热帕子给魏知意敷背。姜清霖应下,送走崔太医后便守在魏知意榻前,喂药、敷帕、擦汗,寸步不离。魏知意烧得昏昏沉沉,中间醒过两次,一次抓住姜清霖的手,说“那个蛐蛐笼子里的蛐蛐叫了”;一次半梦半醒地问她“石榴树上的灯还亮着吗”。姜清霖都耐心答了,声音低而稳:“蛐蛐叫了,一直在叫。灯亮着,我给你点了一整夜。”魏知意听了,才又安心睡去。

      后半夜魏知意发了汗,热度总算退下去一些。她醒来时天还没亮,殿内只点了一盏纱灯,暖光朦胧。她偏过头,见姜清霖就坐在床边的脚踏上,后背靠着床柱,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直,头微微歪向一边,睡着了。她的一只手仍伸过来,松松地握着魏知意的手,像是怕她半夜再烧起来。魏知意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灯光把姜清霖的脸照得柔和,连日的疲累让她眼下一片青灰,下巴上也冒出一层淡青的胡茬。她睡着时不像将军,也不像那个成天嬉皮笑脸、敢在朝堂外嚷着要烤全羊的混账,倒像只倦极了的大猫,收起了所有爪牙。魏知意慢慢回握住她的手。姜清霖立刻惊醒,睁眼就朝她看来:“醒了?还烧不烧?”魏知意摇摇头,嗓音还有些哑:“你上来睡。”姜清霖一怔,随即笑了,踢掉鞋,翻身上榻,把魏知意连人带被拥进怀里。她身上的热气烘得魏知意又舒服又困倦。魏知意把脸埋进她颈窝,轻声说:“你一夜没睡。”姜清霖嗯了一声:“睡什么。你烧得像个火炉,我哪敢合眼。”魏知意低低笑了:“那你还靠着我。”姜清霖收紧手臂:“靠着你我才能安心。别说话了,再睡会儿。天亮了给你熬粥。”魏知意不再开口,只把头更近地贴进她怀里。不多时,呼吸便又轻匀起来。

      魏知意这一病,朝堂上下都屏着气。姜清霖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盯着御膳房煎药煮粥。有一次御膳房掌厨手脚慢了半拍,她直接掀了帘子进去,把一锅熬过头的粥泼了,自己挽起袖子淘米生火,足足熬了大半个时辰,把一砂锅米油都熬了出来。她端着粥回凤仪殿时,魏知意正靠在床头看一本北境地方志,见她一脸烟灰,满身米香,忍不住笑:“你如今连御膳房都敢掀了。”姜清霖把粥吹凉了喂她,理直气壮:“我不盯着,他们能给你熬出什么好米。张嘴。”魏知意乖乖喝了一口,米香绵软,熬得火候正好。她抬眼看姜清霖,目光柔得像化开的蜜:“阿霖,你真好。”姜清霖手一抖,险些把勺子掉进碗里,耳尖慢慢红了,嘴上却不饶人:“少来。快喝。等你好了,我再带你去西市吃糖油果子。”魏知意含笑点头,一口一口把那碗粥喝了个干净。

      魏知意病愈那日,已是八月底。天气转凉,御花园里桂花开得满枝都是,风一吹,甜香扑了满城。姜清霖见魏知意精神好了,便惦记着带她出去走走。这日恰逢魏知意不必早朝,两人换了常服,悄悄出宫。姜清霖早让铁匠铺的人备了辆不打眼的青布小车,自己赶车,魏知意坐在车里。马蹄踏过石板路,车帘被秋风掀开一角,魏知意看见街边有卖桂花糕的小摊,香气热蓬蓬地漫出来。她没说,姜清霖却停了车,跳下去买了两块,隔着车窗递进来:“闻了一路,以为我不知道。”魏知意接过来,笑得眉眼弯弯。

      她们去了城北的菊园。菊花开得正好,白的像雪,黄的像金,紫的像雾。魏知意慢慢走在□□间,姜清霖跟在她身后,时不时伸手拨开横斜的花枝,怕刮着她。园子里人不多,偶有游园的夫人小姐远远见了,只觉这二人一冷一暖,气度不凡,却不敢多看。走到一株垂丝金菊前,魏知意驻足,回头问姜清霖:“你可知此花在宫里叫什么?”姜清霖凑过去看了看,摇头:“我哪懂花。瞧着像挂面的。”魏知意失笑,轻轻打她:“就知道吃。这是金丝垂珠,花期最长。等入了冬,万木凋零,它还能再开一阵。”姜清霖“哦”了一声,伸手摘了朵小菊,别在魏知意鬓边,退后两步打量:“好看。比什么金丝银丝都好看。”魏知意脸上微红,抬手摸了摸鬓边的花,没摘。两人又往园子深处走,风一过,花瓣落了满肩。姜清霖忽然从后头环住她的肩,凑到她耳边说:“等再过几十年,你满头白发,我也给你簪一头的菊花。”魏知意偏头睨她:“到那时,你眼也花了,手也抖了,别把我的簪子插进鼻孔里。”姜清霖笑得前仰后合,惊起一树飞鸟。

      回程时天已擦黑。车停在凤仪殿后门的巷口,姜清霖先跳下车,又回身把魏知意扶下来。魏知意刚站稳,姜清霖忽然正了正神色,把缰绳往车上一丢,转身在魏知意面前单膝跪下。魏知意一怔:“你这是做什么?”姜清霖抬头,目光在暮色中亮得惊人。她解下腰间的短刀,横捧在掌心,刀鞘上的划痕一道一道,新旧交错,像这些年她独自走过的路。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姜清霖今日不要什么将军虚名,也不管那些御史怎么参我。我就想求我的公主一件事——让我这辈子,都守着你。不是主仆,不是旧部,不是伴读。是你要白头到老的那个人。你敢不敢应我。”

      魏知意低头看她,暮色中她鬓边那朵金菊已经有些蔫了,可她的眼睛比园子里所有的花都亮。她弯下腰,把姜清霖手里的短刀拿起来,刀鞘贴在姜清霖胸口,像把一整颗心都按回她的胸膛。然后她轻声说:“这还用求么。寡人早就准了。”姜清霖蓦地笑了,站起来一把将人拥进怀里,连转了好几圈,惊得巷口野猫蹿上墙头。魏知意捶她:“放我下来,头晕。”姜清霖不放,反倒亲在她额头上:“不放。这辈子都不放。”魏知意把脸埋进她颈窝,又是笑,又是想哭,最后只轻轻咬了她肩头一口。姜清霖“嘶”了一声,却笑得更欢。

      那晚她们没回凤仪殿,去了石榴树院子。姜清霖生了炭盆,把沈渡留下的那坛封缸酒又搬了出来。这次没在酒里滴血,只倒了两碗,两人并肩坐在门槛上,对着满树将熟的石榴,慢慢喝。魏知意酒量浅,半碗下肚脸上便浮了红。她靠在姜清霖肩上,懒懒地说:“我还记得,那年你替我去摘石榴,摘到最后把整根枝条都掰了下来,被宫人追着跑。”姜清霖笑:“你记这些做什么。也不怕丑。”魏知意闭着眼,嘴角含着笑:“不丑。你什么样子,我都记得。”姜清霖转头亲了亲她的发顶,低声道:“我也都记得。”夜风把石榴叶子吹得沙沙响,像许多年前那个秋天一样。而她们终于不用再等谁,不用再偷着,不用再翻墙躲闪。她们在石榴树前,把从前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慢慢说给了秋风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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