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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第三十 ...

  •   第三十九章

      六月十六,天热得泼一瓢水在青石板上,眨眼的工夫就只剩一圈白印。宫里各处都支起了竹帘,御花园的蝉从清早叫到天黑,把日头一寸一寸叫得更高。石榴树院子里那棵老石榴却长得极好,满枝的青果已泛出点红,有的果皮上被晒出了细细的裂纹,像是再等几场大雨就要自己笑开。姜清霖每日午后都在树下练剑,练得浑身是汗,便把灰蓝短褐脱了搭在枝上,只穿件被洗得发白的素色中衣。她最近新伤旧伤都好了,只是右手无名指和小指还留着一丝极细的颤,平时看不出来,握剑时也微不可察。但魏知意每晚替她按虎口时,总要用拇指沿着她的无名指外侧慢慢揉下去,像要把北境路上那些风沙与蛊毒从骨缝里一寸一寸揉出来。姜清霖由着她按,嘴上却总说:“别按了,不碍事。再按几下,我骨头里那点野性都被你揉没了。”魏知意便抬头,似笑非笑:“你倒还有野性。昨日早朝,你往太和殿外一蹲,说我要再不去用午膳,你就要在殿前架火烤全羊,那些御史看你的眼神,恨不得把你连人带刀叉出去。”

      姜清霖哈哈大笑,拿扇子给她扇风:“我那是替你体恤朝臣。你想,你在殿上坐那么久,他们也陪那么久,谁不饿?烤只羊,大家都好过。”魏知意睨她一眼:“歪理。”却也没再追究,只把她的扇子拿过去,反手替她扇。两人坐在树下,一人靠在另一人肩上,蝉声从四面八方漫过来,被风一吹,又散开些,像是整座宫城都在午睡。姜清霖闭着眼,忽然低声说:“我想我娘了。”魏知意没接话,只把扇子换到左手,右手伸过去,覆住她放在膝上的手,拇指轻轻摩挲她的虎口。姜清霖没再说话,只把脸埋进她肩窝,像只被日头晒软了的豹子,难得地安静下来。

      入了七月,雨多起来。连着几场大雨把暑气压下去,御花园里到处是湿漉漉的草木气。姜清霖不知从哪里找来两只竹编的蛐蛐笼子,自己蹲在草丛里捉蛐蛐,捉了一个下午,只逮着一只瘸了腿的。她把蛐蛐放进笼子,提到魏知意面前显摆:“这小东西断了条腿,还叫得比谁都响。像我。”魏知意正翻着一本北境地方志,闻言抬头看她一眼,又低头笑:“像你,不是好斗,是命硬。”姜清霖蹲下来,把笼子举到她眼底下:“送你的。以后我不在,你听它叫,就当我在你身边嚷嚷。”魏知意放下书,把笼子接过来,指尖轻轻弹了下笼壁。蛐蛐受了惊,果然脆生生叫了两声。她抬眼看姜清霖,眼中有极淡的水光一闪,却只是说:“你哪也不准去。就在我身边嚷嚷,嚷到我们都老了。”姜清霖笑得露出虎牙:“老?等你老成个白头发老太太,我也还这样天天烦你,你可别拿笏板撵我。”魏知意轻哼:“到那时,我便把你捆在石榴树上,天天听你嚷。”两人相视而笑,窗外雨声渐急,打得芭蕉叶子噼啪作响,却一点不让人觉得冷清。

      八月里,韩肃要回凤阳祭扫。何三娘本说不去,临到出发前一夜,又改了主意,悄悄收拾了个小包袱,天不亮就蹲在浣衣局门口等。姜清霖骑马去送他们,见何三娘抱着那只装了狼针草粉末的皂角盒和沈渡留下的铁环,站在晨雾里,竟有些局促。她没点破,只把一袋干粮和两壶水递过去,又故意对韩肃道:“韩老头,路上把何嬷嬷照顾好了。她腿脚虽利索,可也不年轻了。”韩肃点头,扶何三娘上了车。何三娘坐进车里,又掀帘探头,叫了姜清霖一声:“将军。”姜清霖回头。何三娘张了张嘴,到底没多说什么,只道:“石榴裂了的时候,给我留一个。”姜清霖笑了,冲她摆摆手:“知道了。您跟韩老头早点回来,中秋宫里有蟹。”车子走远,姜清霖才慢慢收了笑,牵着黑马往回走。晨雾未散,整条长街安静得像浸在梦里。她走到铁匠铺门口,见铺子前新挂了一串风干的艾草,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铁锤敲打的声响。她在门口站了站,终究没进去,只从怀中摸出沈渡留下的那个旧刀穗,轻轻挂在门边的铁钩上,转身离去。

      中秋前两日,魏知意忽然病了一场。许是前些日子雨多,她在御书房批折子时吹了穿堂风,当夜便发起热来。姜清霖半夜醒来,摸到她额头发烫,急得鞋都没穿就跑去拍崔太医的门。崔太医背着药箱赶来,诊了脉说只是风寒,吃两剂药发汗便好。姜清霖守着魏知意,替她换帕子、喂药、擦手,一整夜没合眼。魏知意昏沉中抓住她的手,像抓着什么极牢靠的东西,拧着眉低声说了句:“阿霖,别走。”姜清霖心头酸软,反握住她,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我不走。哪儿也不去。你睁开眼,我就在这儿。”魏知意没醒,但紧皱的眉慢慢松开了。天亮后,姜清霖破天荒地进了御厨房,亲自熬药煮粥,把胡麻饼也重新煎了一遍,这次记得放盐。碧桃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不敢帮手。魏知意醒来时,见姜清霖胡子拉碴地坐在床边,眼底下一片乌青,手里还端着半碗温热的粥。她哑着嗓子笑:“你一夜没睡。”姜清霖把粥吹凉了喂她:“还好意思笑。以后夜里再贪凉,我把御书房的窗子全钉死。”魏知意乖乖喝粥,忽然轻声说:“我梦到我走了好远好远,找不到你。”姜清霖喂粥的手一顿,随即又舀起一勺,声音低下去:“别怕。再远我都去把你找回来。记着,这世上只有你找不到我,没有我找不到你。”魏知意看着他,就着她的手把粥一口一口喝完了。

      八月十五,中秋。宫中照例设家宴。太子也来了,见魏知意气色已好,便放了心,席间多喝了几杯,又说起儿时的事。说到有一年中秋,魏知意偷跑出去看花灯,迷了路,是姜清霖翻遍大半个御花园才在假山后头找到她。彼时她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只兔子灯,哭得满脸花。姜清霖听了,趁人不注意在桌下捏了捏魏知意的手:“原来你小时候那么爱哭。”魏知意耳尖泛红,横她一眼:“谁还没有个年纪小的时候。”姜清霖低笑:“是。现在不哭了。现在会拿我撒气了。”魏知意气得在桌下踩她。姜清霖也不躲,只笑着喝了口酒。席散后,两人不回凤仪殿,又去了石榴树院子。中秋的石榴已经红了大半,月光下像一个个小灯笼。姜清霖伸手摘下一个最红的,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递给魏知意:“吃吧。中秋吃石榴,团圆。”魏知意接过来,一粒一粒地吃。姜清霖看她吃得慢,又把自己那半剥了一小把石榴籽,送到她嘴边。魏知意就着她的手吃了,甜汁在口中散开。她忽然说:“何嬷嬷让留一个给她。”姜清霖笑:“放心,树上还多着。等他们回来,还能吃上最后一茬。”魏知意点点头,抬头望月,又看身边的人。姜清霖正低头剥石榴,月光落了她一身,像把她整个人镀成银色。魏知意伸手,极轻地抹去她下巴上沾的一粒石榴籽。姜清霖抬眼看她,目光比月光还软。

      那一刻,整座皇城都睡了,只有她们醒着。风从御花园吹过来,带着桂花将谢未谢的甜香。两人并肩坐在石榴树下,像很多年前一样。那时她还是个爱哭的小公主,她还是个翻墙买糖葫芦的小伴读。后来公主成了新帝,伴读成了将军。她们穿过宫墙与战场,穿过天牢与毒酒,穿过四千三百里的风沙与蛊毒,终于又坐回这棵石榴树下。石榴一年一年地结,一年一年地裂,从青到红,从酸到甜,把她们走过的日子都裹进一颗颗籽里。

      “阿霖。”魏知意忽然叫她的旧名。姜清霖转头:“嗯?”她没说话,只把头靠在她肩上,像小时候那样。姜清霖笑了,极轻极轻,把外衫脱下来披在她身上,揽住她的肩,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夜风卷着桂花香,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来。月亮正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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