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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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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五月初七,天光刚刚透亮,魏知意就醒了。姜清霖不在。床畔的被褥还带着她身上的热气,枕上压出一个浅浅的坑,可见人刚离开不久。魏知意披衣坐起,赤足走到窗边,看见凤仪殿外的老槐树梢上,露水正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天边泛着鸭蛋青的颜色。殿门外有极轻的脚步声,不似禁军来回巡守时铁靴踏地的沉响。她推开殿门,见姜清霖正蹲在台阶前,用一根不知从哪里折来的柳条拨弄石板缝里的一队蚂蚁,嘴里轻轻哼着那首不成调的辽东军歌。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蓝色短褐,袖口卷到肘弯以上,后脑的马尾今天束得有些松,碎发从额前滑下来,遮住她半张脸。听见门响,她偏过头来,目光从魏知意赤着的双足一路往上,最后落在她睡得微微散乱的鬓发上。她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懒洋洋的,带着晨起没散尽的倦意与几分促狭:“这才什么时辰。公主起这么早,怕我跑了不成。”
魏知意没理她的打趣,赤足走到她身旁,学她蹲下来看地上那队蚂蚁。蚂蚁沿砖缝排成一条黑亮的细线,衔着碎叶往来。姜清霖把柳条轻轻点在队前,蚂蚁们乱了一瞬,很快又沿着柳条边绕过去,照旧按着原路走。魏知意看了一会儿,忽然道:“小时候你说过,蚂蚁搬不动的米,会去找更多蚂蚁。”姜清霖笑了一声,把柳条丢开,站起身拍拍衣摆:“你的记性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我就那么随口一说,你倒记了这么多年。”魏知意也站起来,仰起脸看她,神色柔软,但眼中极亮:“你随口说的,我全记得。你说过要给我买糖葫芦,后来你翻墙去西市,跟人打赌翻跟斗赢了一串,自己却从摊子底下钻出来,灰头土脸。你说过要带我出宫,后来说我只要信你,就一定能出去。你还说过,等你打完仗,就来带我。”她望着她,声音轻下来,却字字分明:“如今仗打完了。你人也在这里。只是你还没同我说过,你要带我去哪里。”
姜清霖愣了一瞬,随即笑得眉眼都弯起来。她伸手把魏知意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又捏了捏她耳垂,语气里带着她惯有的嚣张与认真:“还能去哪里。自然是带你出去逛逛。不去远,就在西市走一圈,吃碗馄饨,看看杂耍。你做了这些日子的公主,总该做回魏知意。”魏知意把头靠进她怀里,轻声道:“不去早朝了?”姜清霖低头,把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从胸腔里低低传来:“不去了。今日罢朝。就说新帝身子不适,要在凤仪殿静养。谁有本事,谁来请。”魏知意轻笑:“哪有你这样的将军,撺掇皇帝罢朝的。”姜清霖哼了一声:“我本就不是什么好将军。你今日若敢去上朝,我就去太和殿外放一挂炮仗,看他们谁敢拦我。”
话虽张狂,到底魏知意没去早朝。碧桃一早来传膳,见两人已换好衣裳,站在凤仪殿前说话。姜清霖穿着那件灰蓝短褐,头发重新束得齐整,腰间别着短刀和缠腕链;魏知意则穿了件素雅的月白窄袖衫裙,裙摆比宫装略短,行动起来更利索。她没戴旒珠,只挽了个松髻,发间别着那支白玉兰簪,远远看去,像哪个府上出来走动的年轻小姐。碧桃怔了怔,低头把食盒递过去。姜清霖接了,从里头摸出一块桂花糕塞给魏知意,又掰了半块自己叼着,说:“先垫垫,等出去了再吃热乎的。今日带你吃小摊上现炸的糖油果子,还有鸭血粉丝汤。你定喜欢。”魏知意捧着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跟在她身后往宫门走。副统领见状,只远远跟着,并不近前。宫人们见了纷纷低头,不敢多言。姜清霖走了一段,回头看一眼,见魏知意跟得有些慢,便停住伸手。魏知意没有迟疑,把手放进她掌心。姜清霖握紧了,拇指在她虎口处轻轻蹭了一下,拉着她往前走。
出了侧门,天已大亮。西市正热闹,摊贩的叫卖声、骡马的响鼻、铁匠铺传来的叮当声混成一锅滚烫的市井气。姜清霖熟门熟路,带着魏知意绕过人群最密的十字口,先在一家卖糖油果子的摊前停下。油锅正滚,面圈在热油里翻着身,颜色渐渐金黄。她掏钱买了两串,一串递给魏知意,一串自己咬下一颗。魏知意学她的样子咬了一口,外脆里糯,滚热的糖浆在齿间漫开,甜得让人微微眯眼。姜清霖偏头看她,得意道:“好吃吧。我以前出宫,第一站必来这家。那时总想,哪天也要带你来一次,让你尝尝这比御膳房更香的东西。”魏知意点头,又咬了一小口,却忽然伸手,把姜清霖嘴角沾的一点糖渍抹掉。她的动作极自然,像做过千百遍。姜清霖笑了,凑近在她唇边飞快亲了一下,又装作无事般转头看摊主油锅:“再炸两串,给我家小姐带着走。”
两人又去了馄饨铺。小铺子支在街角,只摆了四五张矮桌。姜清霖要了两碗鲜肉小馄饨,撒上虾皮、紫菜、葱花,再滴两滴辣油,自己那碗多加了许多。魏知意尝了一个,鲜得眯起眼。姜清霖看着她,眼底是藏不住的温柔和得意:“如何,比宫里的汤饼好多了吧。若喜欢,下回我再来,学了他的手艺,回去给你煮。”魏知意抿嘴笑:“你煮的东西,只有胡麻饼尚可入口。”姜清霖被她噎了一下,也不恼,只哈哈笑:“你成天就记着我煎胡麻饼忘了放盐。今日可有盐了,你闻闻,这辣油里全是味。”魏知意轻轻推她:“贫嘴。”
吃完馄饨,两人又逛了布庄、书肆,还去听了段说书。说书人正讲前朝一位女将,说她如何孤身闯敌营,说得唾沫横飞。姜清霖听到一半,凑到魏知意耳边道:“这人该去说辽东。把沈师父的事迹拿去编一编,比这精彩十倍。”魏知意轻轻戳她:“你是去看说书,还是去听人夸你。”姜清霖正色:“我有什么可夸的。我不过有个好公主,肯陪我胡闹。”魏知意嗔她一眼,不再说话,手指却在袖中轻轻勾住她的。说书散了,两人从书场出来,已是日头偏西。街边有卖糖人的,姜清霖买了个小糖人,捏的是个小将军,骑着马,手里提着一杆红缨枪。她拿糖人在魏知意眼前晃了晃:“像不像我。”魏知意认真看了看,摇头:“不像。它没有你笑得这般坏。”姜清霖大笑,把糖人塞进她手里:“送你了。拿回去摆在案头,天天看我的坏笑。”
回宫时暮色渐合,巷口的人家已点了灯。魏知意走了一日,脚下有些乏。姜清霖便蹲下身,不由分说把她背起来。魏知意伏在她背上,双臂环着她脖颈,侧脸贴着她的发。姜清霖背着她慢慢走,穿过御花园,沿着宫墙边的小路,一路走回凤仪殿。路上有夜巡的禁军,远远见了,皆垂首退开。魏知意把脸埋进她肩窝,闻到她身上混着油烟火气与皂角的味道,轻声说:“今日真好。像回到小时候。”姜清霖背着她,声音低而稳:“以后想来,我随时带你出来。你不再只是公主。你是我姜清霖心尖上的人。”魏知意没说话,只把圈着她脖颈的手臂紧了紧。姜清霖感到一滴极轻的温意,落在自己耳后,仿佛是泪,也仿佛是夜露。她没有回头,只更稳当地把人背好,一步步走入灯火深处。
过了几日,魏知意重新上朝。姜清霖守在凤仪殿,白日里练剑、翻晒沈渡留下的旧医书,夜里仍去御书房送桂花糕。有一回她在御书房等得无聊,抽了张宣纸,提笔给魏知意画像。画到一半,魏知意抬头,恰好撞见她咬着笔杆朝自己笑。那画上的人穿着公主常服,坐在灯下,面前堆着折子,眉宇间有几分倦色,嘴边却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姜清霖题了“吾妻灯下小照”几个字,字迹飞扬,力透纸背。魏知意见了,把画收进袖中,脸上微红,低声道:“没个正形。传出去,明日朝中又该参你。”姜清霖揽住她:“让他们参。老子才不怕。要参,就参我姜清霖胆大包天,竟敢痴心妄想,想同皇帝白头到老。”魏知意抬眸看她,眼中倒映着烛火与那人的影子,半晌,极轻地说了声:“寡人准了。”
这一句说得极轻,却像一颗石子,稳稳落进两人之间的湖心。姜清霖先是一怔,随即低低笑出来,将魏知意抱得更紧。窗外月已西斜,御花园里虫鸣声声,像是在替她们应和那一句“准了”。而她们身后,那盏石榴树院子里的风灯不知被谁重新点亮,灯影摇曳,照着并肩而立的两个人,也照着这再也不会分离的余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