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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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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五月初六,端午后的第一天。天还没亮,魏知意已经醒了。不是被更鼓声吵醒的,是被后颈处极轻微的、一下一下的气息拂醒的。姜清霖从背后贴着她,胸膛贴着她的脊背,一条手臂很重地横在她腰上,像她每次睡得最沉时才会有的那种毫无防备的放肆。她的鼻息扫过她后颈第七节颈椎以下那一小片皮肤,温热的,带着极淡的皂角味和昨夜雄黄酒残留在她指尖的气味。魏知意没有动,只是闭着眼睛感受那根横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沉甸甸地压着呼吸,感受她扣在自己小腹处的那只手和从前一样,掌心的茧子贴着她中衣最薄的那层料子,烫得她整个人从里头暖起来。
昨夜端午宴散后,姜清霖一个人蹲在凤仪殿外殿门口,把那串钥匙和半片风干的石榴花瓣对着月光看了很久。碧桃捧着醒酒汤经过,见她赤着脚蹲在那里,赶紧把醒酒汤递过去。姜清霖接过来喝了,把空碗往碧桃手里一塞,抹了抹嘴说:“回去告诉她,明早不点风灯了。点灯太烦,我给她做早点。”碧桃不敢接话,低着头退下了。姜清霖蹲在那里又待了一会儿,直到后半夜才轻手轻脚摸回内殿,在魏知意身后躺下来,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以为她睡着了。其实魏知意一直醒着——从她推门进来、脱鞋、上榻、到躺下后手指无意识地绕过她的腰,她全部都知道。但她不动,也不说话,任由身后那个人像只终于归了巢的野猫一样,把憋了三十九天的力气全压成一根紧紧环住她的手臂。
魏知意醒来的第一个念头是:她还在。第二个念头是:她该起了。她极慢极轻地从姜清霖怀里抽身,又把那只落空的胳膊原样放回被面上,让她以为她还在抱着什么。然后她赤脚走到窗前,看了看窗台上那盆石莲草。昨夜姜清霖拔了一片最老的叶子泡在粗陶碗里,此刻叶缘已经软了,浸在井水里,把水染成极淡的、几乎要凑得很近才能看出的绿。她伸手试了试碗沿的温度,凉的,但比晨风暖。她披了外衫穿过珠帘走到外殿,刚要吩咐碧桃备早膳,推门时却闻到了一阵极淡的焦香。
御厨房离凤仪殿不算近,隔着大半个御花园。焦香顺着晨风飘过来,和端午残留的菖蒲、艾草、雄黄气味混在一起,说不清到底是哪一样先钻进鼻子里的。魏知意走到院中,看见殿门外禁军老兵们站得笔直,但站姿比平时松快了些,连副统领背在身后的手都似乎松了松。一个禁军老兵见她出来,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笑,只低声道:“将军天没亮就出去了,走时还顺了卑职半袋胡麻。”魏知意看了他一眼,没有追究。
她沿着御花园东侧那条绕过假山的小路往西市方向走。天边刚露一线灰白,宫城里的灯还三三两两地亮着,照得石板路忽明忽暗。她走了约莫半刻钟,在宫城后厨外那条夹道里找到了姜清霖。她正蹲在一口临时用碎砖和湿泥砌成的小泥炉前,炉上架着一口从御厨房讨来的旧铁锅,锅底抹了一层薄薄的油,正在煎胡麻饼。旁边地上还摆了半碗炒香的胡麻、一小盘切碎的菖蒲叶、几只歪七扭八捏出来的面剂子。她脸上沾了两道黑灰,额角亮晶晶的,全是汗。她做得极认真,连魏知意走到她身后都不知道,一边把一只面剂子拍扁了贴进锅里,一边用厨刀刀背把另一只面剂子压出花边,嘴里还念念有词:“你以前在宫外给我买糖葫芦和芝麻烧饼,今天我还你一顿胡麻饼,我亲手打的,别嫌丑。”魏知意没出声,只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被风吹进泥炉里的艾叶,轻轻搁在锅边,低声道:“丑倒是不丑。只是你面里没放盐。”姜清霖浑身一震,回头看见她站在晨光里,素衣散发,手里捏着一小片艾叶,眼里带着一点得逞的笑。她愣了愣,随即笑了,笑得牙龈都露出来:“没放盐你就蘸雄黄酒吃。我身上盐巴有的是。”说着她真的作势要往自己手臂上搓,被魏知意按住。最后两人一起蹲在泥炉前,把胡麻饼煎得两面金黄。姜清霖把第一块饼撕成两半,大的那半递到魏知意嘴边:“热的,快吃。吃完了我教你,以后我若再出远门,你在家自己也不会饿着。”
这个早晨,御花园里所有值夜的宫人都假装没看见——新帝和那个被削去军职的将军,蹲在夹道里就着一口破铁锅分吃胡麻饼,满手满脸都是胡麻和炭灰。副统领远远站在巷口,把两个走错方向的洒扫宫人拦下来,面不改色地说:“前面修整花木,绕行。”
过了端午,宫里紧锣密鼓地筹备起中秋节仪。但在这之前,还有一件更棘手的事。贺景修死后,其旧部多已入罪,但朝中仍有几个和他过从甚密的官员没有被波及。他们做官做事滴水不漏,和三法司会审里所有证据都保持着隔着一层的距离——你明知道他们知情,但你没有一条能直接钉死他们的铁证。魏知意这些天在御书房闭门不出,召韩肃和大理寺丞议了好几次,每次议完案头那摞折子就多出几份。姜清霖也不去打扰她,白天在石榴树院子里把梨木剑重新打磨了一遍,又把从北境带回来的狼牙砂分装成小袋,托碧桃送到崔太医那里入药。只有到了深夜,她才提着从御厨房顺来的桂花糕去御书房,把一块糕掰成两半,一块塞进魏知意嘴里,一块自己吃,然后靠在她椅边的脚踏上,替她按虎口,一次按半盏茶。有时魏知意看折子看得太累,会就势把额头靠在她肩上眯一会儿。姜清霖就一手环住她,一手把那些折子拿过来替她看,看到可疑的批红,就伸手指给她看,说:“这个兵部侍郎,上次辽东的银子从户部出来,过了他兵部的手,最后进了贺景修私库。骨片上那批冬衣专款,走的是兵部武库司的旧账。刘觉能那么顺手把账抹了,武库司没人给他开绿灯,他办不到。”魏知意闻言坐直,就着姜清霖的手把折子翻到兵部武库司那一页,点点头:“明日让大理寺丞借秋审之机,重查兵部武库司五年前那笔冬衣银的出入库登册。”说完又靠回她肩上,闭眼道:“还是你懂我。”姜清霖嗤笑一声,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废话。我不懂你谁懂你。早点睡,明天我陪你去大理寺。”
第二天清早,姜清霖果然换上那身藏青色旧武服,腰间别着短刀,跟魏知意一起出了宫。两人没带仪仗,只让副统领带几个好手远远跟着。走到大理寺正门口时,姜清霖抬头看那匾额,忽然站住。她想到上一次她从这道门里出来,是被押回天牢;而这一次,她是陪着她一起走进去的。魏知意走在她前面半步,像没察觉她的停顿,只把袖中的手伸出来,极轻地勾了一下她的手背。姜清霖低头看见那只带着银镯和铁环的手,忽然笑了,大步跟上去。
大理寺丞迎出来时见这架势,先是一怔,随即行礼。魏知意没多话,只问兵部武库司的旧账可在。大理寺丞回说正在调取,还需要些时候,当年武库司失过一场火,部分入库册子已经被烧了。姜清霖听了冷笑:“失火?又一个被烧了账本的。”她在堂前那棵老槐树下站定,用鞋尖在石板地上画了一道:“他烧了明账,烧不了暗账。当年兵部武库司每年分夏冬两次清点,清点后都要向户部报核销单。冬衣银走的是冬清,核销单一定在户部还留了副本。从户部旧档里把那一年的冬清核销单翻出来,谁经手、谁签字、谁把剩银转去了哪个库房,一笔一笔对。他烧了自家账本,没把户部的副本也烧了吧。”
大理寺丞眼睛一亮,正要请命去办,魏知意已经点头了,声音仍淡:“去调。带韩肃一道。户部的人若推诿,就说这是寡人下的旨,再不就请出你的那方小印。”她这话是对大理寺丞说的,眼睛却看着姜清霖。姜清霖对她一挑下巴,笑得嚣张又理直气壮。当下兵部尚书刚退朝回府,就听说大理寺和户部同时被查。他站在自家书房里,正要烧一封多年没扔掉的密信,被早就候在街口的禁军破门而入。那封密信上写着当年兵部武库司把冬衣银截去贺景修私库的具体数字,还签着兵部尚书的名。他终究没烧成。
事情办完,已经快午时。姜清霖拉着魏知意去西市吃鸭油酥饼,饼皮烫得她直吹气,还不忘掰一块喂给魏知意。魏知意吃得慢,嘴角沾了点芝麻,姜清霖用拇指帮她抹掉,又顺势在她唇边多蹭了一下。魏知意没躲,只抬眼看她,淡淡道:“大庭广众。”姜清霖笑得眼都弯起来:“那又怎样,我亲我的公主,关他们什么事。”说着真就凑过去,在她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魏知意耳尖微红,却没再说什么,只把手里剩下的酥饼塞进她嘴里,低声道:“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午后回到凤仪殿,姜清霖去院子里练剑。她最近终于重新拿起了梨木剑,每天早上站桩之后会练上半个时辰。沈渡走后没人再教她什么,她就照着以前姜清霖教她的那套,一招一式重新打。练到一半,忽然听见身后有剑锋破风的声音,回头一看,魏知意不知什么时候也换了一身短褐,手里握着石榴木剑,正学着她刚才的招式,有模有样地跟着比划,只是额前碎发没束好,挡了眼睛,险些被自己的剑尖扫到。姜清霖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整个人从身后环住她,把她的手腕一点点摆正,低声道:“你握得太紧。剑不是这样握的,像握一只鸟,太紧会死,太松会飞。”魏知意偏头看她,鬓角被汗濡湿,眼神却静:“那你以前怎么不这么教我。”姜清霖笑得又野又放肆:“以前舍不得让你拿剑。现在不一样了——你是我的人,不能不学点防身。”魏知意听完没说话,只把手腕放软,由着她带着自己把招式走完。那天午后,石榴树院子里两把剑影在日光里绞在一起,风声、剑声、还有姜清霖偶尔传来的低笑,混成一片。
到了晚上,魏知意没回御书房。姜清霖从井里打了两桶水,倒进凤仪殿后殿新置的一只柏木浴桶里,又撒了把何三娘拿来的干艾草。热气腾腾中,她让魏知意先进去。魏知意泡在桶里,热意从皮肉渗到骨头缝里,连月来的倦色都被蒸出来,整张脸薄红,氤氲中显得格外柔软。姜清霖搬了个小杌子坐在桶边,卷起袖子替她擦背。她的手劲一向大,此刻却放得极轻,拿皂角裹了帕子,一寸一寸地替她洗。洗到后颈时,她瞧见那截修长颈子上有几粒极小的朱砂红疹,想起她这几天为兵部的事熬得狠了,热毒发出来。她把帕子浸了凉水,轻轻按在那片皮肤上:“以后别这么熬了。你的命比那些折子金贵。我的命是你给的。听见没有。”魏知意背对着她,声音被蒸汽熏得发软:“寡人知道。”姜清霖把帕子往水里一丢,从后头环过去抱住她的肩,也不管自己衣衫全被水汽弄湿,低头把下巴抵在她肩窝里:“知道个鬼。你就在我怀里,哪儿也别去。”
那晚她们并肩躺在榻上,窗外的月亮快圆了。姜清霖絮絮地说着明早要再给她煎胡麻饼,魏知意已经半梦半醒,只含糊地“嗯”了一声,身子却往她那边又挨近了些。姜清霖低下头,看见她眼下那圈青灰已经淡了很多,呼吸轻得像风,忽然就舍不得再闹她。她把她揽进怀里,让她枕着自己的肩窝,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她的长发,直到自己也困意渐生。半夜里,魏知意醒了一次,借着月光看见姜清霖睡在自己身侧,一只手还扣在她腕上,像怕她半夜跑掉。她低头笑了笑,没挣开,反而把毯子拉过来,轻轻盖过两人的肩头。月光透过窗纸,在她们交叠的手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光。院子里,风灯还挂在石榴树上,已经燃尽了最后一滴油,自己慢慢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