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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第四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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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入夏以后,天亮得一日比一日早。姜清霖把晨练的时辰从寅时二刻改到了寅时初刻,为的是赶在太阳毒起来之前练完剑,再回殿里陪魏知意多睡半个时辰。这日她照例练完剑,正蹲在石榴树底下用草叶子拨弄蚂蚁,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她没回头,只勾了勾唇角。魏知意穿着件极薄的淡青纱衫,赤足踩在青砖地上,走到她身边,也学着她的样子蹲下来。晨光从石榴叶间漏下,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碎碎地跳。魏知意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想去北境。”姜清霖偏头看她:“不是说等荷花开吗?”魏知意伸手拨了拨地上的蚂蚁:“荷花已经结苞了。再不去,入了暑,路上更遭罪。”姜清霖把那根草叶子丢开,拍拍手,认真看她:“你这身子才好了不到一个月,我哪敢带你去那么远的地方。”魏知意把脸凑近她,眼里带着点少有的执拗:“可我等不了了。”姜清霖一怔,随即笑了,伸手把她额前沾的一小片草屑摘掉:“成。那咱们把崔老头也带上。”魏知意嗔她:“人家一把年纪,你倒会支使人。”姜清霖大笑:“他老归老,身子骨比我俩都好,在太医院憋了这些年,早想出去透风了。”魏知意没再反对,只把头往她肩上一靠,看着石榴树间漏下的天光,像已看见北境的风。
三日后,车马齐备。魏知意没摆仪仗,只对外称微服北巡,体察边民疾苦。随行的除了姜清霖和崔太医,只有沈渡留在京里的一个旧部,负责赶车和打点沿途事宜。出城那日天朗气清,晨风里已带着麦田的青气。姜清霖骑黑马走在车前,穿着一身利落的玄灰骑装,腰间别着短刀,连日的安稳倒让她比先前还精神些。魏知意坐在车里,掀着车帘看她。见她骑在马上,背挺得笔直,偶尔回头冲车里笑一下,阳光正落在她脸上,整个人像镀了金。魏知意不自觉地也笑起来。
越往北走,天越阔。过了古北口,山势渐起,道路两旁的麦田也慢慢变成了起伏的草坡和碎石滩。风沙渐多,魏知意有时被颠得睡不着,就靠在车壁上,听姜清霖在外头跟旧部说笑。她掀开一线车帘,见姜清霖的斗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嘴里却还叼着根不知从哪儿折来的甜草根。魏知意轻轻唤她。姜清霖立刻策马过来,俯身问她是否口渴。魏知意摇头,只把水囊递出去:“你喝。”姜清霖也不客气,仰头灌了两口,又用袖子擦擦嘴,把水囊系回车上。两人隔着车帘相视一笑,像这千里远行,也不过是一起去看场日落。
行到第七日,总算进了北境。沈渡早在戍堡外等着。她瘦了许多,脸上多了几道风霜刻下的纹,可一双眼依旧清亮。见车队驶来,她迎上几步,先向魏知意行了个军中之礼,又瞧见姜清霖从马上跳下来,便道:“你倒把人带来了。”姜清霖笑:“她自己要来的。我拦不住。”魏知意撩起车帘,由姜清霖扶着下车,打量这北境荒凉又辽阔的天地。戍堡已修葺过,新补的墙土与旧墙颜色不齐,可到底能遮风了。沈渡把她们让进堡内,升起一盆火。干柴在火中噼啪作响,烤得人浑身发暖。魏知意坐在火旁,姜清霖从车上取来毯子给她披上,又递了杯热茶。沈渡看在眼里,也没多问,只拿出一卷羊皮地图,铺在案上:“明日我领你们去那处石碑,拜祭过后,再带公主去孙二娘当年住过的河桥村。她那院子还在,里头什么都没动。”
当夜,魏知意坐在戍堡外看星星。北境的星比京城的多,也亮,像谁把一整条银河都泼在了天上。姜清霖出来陪她,顺手把外袍披到她肩上。魏知意靠着她,轻声道:“这地方真静。静得能听见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姜清霖“嗯”了一声,偏头亲了亲她的发顶:“我当年一个人追到北境,晚上就坐在这样的石头上看星星。那时就想,要是你也在,该多好。”魏知意仰起脸:“现在我来了。”姜清霖笑:“是啊。所以你瞧,连北境的风都暖了。”魏知意也笑,笑着笑着,眼眶却湿了。她没让人看见,只把脸埋进姜清霖颈间。姜清霖也不点破,只静静揽着她,陪她看这漫天的星子,直到月落参横。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姜清霖便和沈渡带着魏知意去看那方石碑。石碑立在一座矮坡上,背靠着一片荒山,面朝来路。碑上刻着许多名字,都是当年被那场风沙和贪墨案吞掉的人。最末一行,刻着孙二娘外甥的小名。字是新刻的,刀锋犹利。魏知意把带来的桂花酒斟了三碗,一碗一碗洒在碑前。沈渡在旁道:“这孩子若活到今日,也该娶妻了。”魏知意没说话,只蹲下来,把带来的桂花糕掰碎了放在碑前。姜清霖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些名字,忽然说:“我从前觉得,人死了便是一抔土。后来才懂,有人记着,他们便还在。”沈渡看她一眼,没接话,只拔出酒壶自己灌了一口,又把酒壶递给姜清霖。姜清霖接过饮尽,抹了把嘴角,转身将魏知意扶起来,轻声说:“走吧。我们还有好些地方要去。”魏知意点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石碑。晨风吹过,桂花糕的香气散开,混着泥土与艾草的气味。那碑上的名字在日头下明灭着,像在无声地送她们一程。
此后数日,沈渡领着两人去了河桥村。孙二娘的小院还在,土墙、木门、半扇窗,都旧得分不出颜色。魏知意推开那扇门,见屋内陈设极简,却收拾得干净。沈渡说,她走时将这些托给村人照看,村人们常来掸尘。姜清霖走到窗前,推开窗,让光透进来。魏知意站在她身旁,看着窗下一张旧木凳。沈渡说,孙二娘就是坐在这凳子上,日日朝北看。魏知意听了,在凳上坐下来,也朝北看。那里只有一片坡地和几棵半枯的杨树。她看了很久,忽然说:“她看的是回家的路。”姜清霖蹲下来,握住她的手:“以后我们每年都来看她。”魏知意低头,用拇指摩挲着她的虎口,轻声道:“好。”
夜里,三人就宿在河桥村。姜清霖和魏知意住孙二娘那间屋。床很窄,两人挤在一处,倒也不觉得挤。窗外的风刮得窗纸呜呜响,像谁在哭。魏知意把脸埋进姜清霖怀里,姜清霖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睡吧,我在呢。”魏知意“嗯”了一声,慢慢睡去。半夜,姜清霖醒了一回,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看见魏知意睡梦中仍皱着眉,便用指腹轻轻去抚。她嘴里低低唤着谁,姜清霖凑近了听,是在叫她的名字。姜清霖心头酸涩,低头亲了亲她的眉心,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又把人抱得更紧。天边星子渐稀,她就这样守着她,直到天光破晓。
离开北境的前一日,沈渡带她们去了那处狼牙砂。满滩灰白色的砂石在日光下亮得晃眼,风吹过来,砂石翻滚,像一片会动的海。姜清霖弯腰,捡了几粒砂,放进魏知意手心。魏知意低头看着那几粒小石子,又抬头看姜清霖:“你当年就是在这里跑马的?”姜清霖笑:“何止跑马。我还摔过。从马上栽下来,滚了一身砂,嘴里都是石头。”魏知意伸手,摸了摸她的脸:“疼吗。”姜清霖握住她的手,贴在脸上:“当时不觉得疼,只觉得不能死。”魏知意眼圈一红,姜清霖忙道:“都过去了。我如今不是好好的?还把你拐到了这荒滩野地。”魏知意破涕为笑,轻轻打她:“尽说浑话。”姜清霖却正色:“不是浑话。魏知意,我说过,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这话,到哪儿都作数。”魏知意望着她,风把她的发丝吹得纷乱。她缓缓踮脚,在风沙与荒滩之间,亲了亲姜清霖的唇。姜清霖先是一愣,随即笑了,更深地回吻下去。那一刻,天地浩大,而她们只看见彼此。
回京时,天已入了伏。宫里的荷花果然开了满池。魏知意和姜清霖并排站在太液池边,看那接天莲叶与亭亭粉荷。魏知意忽然道:“明年,我们也去看北境的星星。”姜清霖牵起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好。以后每年都去。”魏知意靠在她肩头,笑得温柔。有风从湖心吹来,把两人的衣发都吹向一处。荷花在风里轻轻摇晃,像在替她们应和。那年夏天,宫里的蝉鸣都比往年更短些,像是不忍打扰这一池清静。而凤仪殿的窗,从此夜夜都亮得极晚。有时是魏知意在灯下批折,姜清霖坐在一旁擦刀;有时是姜清霖磨剑,魏知意拿着卷书倚在榻上,偶尔抬头,正撞上那人看过来的目光。四目相对,也不说话,只各自弯一弯唇角,便又低下去。日子就这么流过去,像太液池的水,缓缓,却从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