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共生契 ...
-
回到狼族圣山的第七日,谢衍第一次没认出萧烬。
那日晨光明媚,萧烬端着药碗进屋,见谢衍坐在窗边摆棋。他走过去,像往常那样揉了揉那头柔顺的黑发:"病秧子,喝药了。"
谢衍抬头,眼神里有罕见的迷茫:"你是谁?"
萧烬的手僵在半空,狼牙耳饰晃了晃,声音发紧:"别闹。"
"我没闹。"谢衍收回视线,重新落在棋盘上,"你身上有我熟悉的味道,但我...想不起你的名字。"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棋谱,却让萧烬的心沉入了冰窖。这七日,谢衍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咳血的频率越来越高,体温一日冷过一日。
可萧烬没想到,连记忆也开始剥离。
"萧烬。"他蹲下身,与谢衍平视,"我叫萧烬,是你的..."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你的棋眼。"
"棋眼..."谢衍重复,眼神亮了亮,"那我呢?"
"你是执子人。"萧烬握住他的手,将药碗递过去,"把药喝了,我慢慢告诉你。"
谢衍顺从地喝下,苦的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喝完,忽然问:"我们...是什么关系?"
萧烬沉默片刻,答:"共生的关系。"
"共生..."谢衍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那为何,我只记得要下棋,却不记得...为何要与你共生?"
这句话像根针,狠狠扎进萧烬心口。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先红了眼眶。他猛地抱住谢衍,力道大得像要把人嵌进骨肉:"不准忘...老子不许你忘。"
谢衍被他抱得闷哼,却没挣扎,反而伸手,生疏地拍了拍他后背:"别哭。我记起来,就好了。"
可他自己知道,好不了了。
那日在圣山禁地,他强行逆转共生局,用二十年寿元为代价,破了棋鬼的杀局。代价就是——他的神魂会一天天剥离,从最近的记忆开始,一点点往前推,直到...忘记自己为什么要下棋。
萧烬抱着他,感受着他瘦得硌人的骨头,咬牙对门外的铁牛吼:"去请巫医!立刻!"
铁牛应声而去,却带回来一个更坏的消息。
"主子,"铁牛跪地,"七皇子带着三万禁军,已至圣山外围。他...他奉旨平叛,说狼族勾结前朝余孽,意图谋反。"
萧烬眼神瞬间狠戾:"什么旨意?"
"陛下口谕,交出谢衍,可免狼族一死。"
谢衍在萧烬怀里,听见这话,竟笑了:"原来如此...七皇子这一手,叫'借刀杀人'。"
他推开萧烬,撑着桌子站起,左脚微跛,却站得笔直:"萧烬,把我交出去。"
"放你娘的屁!"萧烬暴怒,"老子拼死护你,你说交就交?"
"这是最...最优解。"谢衍咳了两声,血溅在棋盘上,"你护不住我,还会搭上整个狼族。"
"那也不交!"萧烬将他打横抱起,放回床上,"你给老子好好养着,外面的事,我来处理。"
他转身要走,却被谢衍拉住衣角。
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力道却执拗得像钉子:"萧烬,别去。"
"怕我死了?"萧烬回头,笑得野性,"放心,老子命硬。"
"不是..."谢衍抬眸,眼神里有罕见的脆弱,"我怕我忘了你,还没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告诉你..."谢衍指尖颤抖,"我算尽天下,却算不准,我何时...爱上你。"
萧烬僵在原地。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得他心神俱震。他走回去,俯身,吻住谢衍冰冷的唇。这个吻带着血腥味,带着绝望,带着要把所有未说之言都融进骨血的疯狂。
"老子知道了。"他抵着谢衍额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所以,你给老子好好活着,活到记起来为止。"
他松开手,大步走出石屋。
门外,战旗猎猎。
三万禁军将圣山围得水泄不通。七皇子骑在马上,金甲银枪,笑得温润:"萧质子,交出谢衍,本王保证狼族无恙。"
萧烬站在山门前,长枪横在胸前,声音传遍了整个山谷:"想要他,先问问我手里的枪。"
"冥顽不灵。"七皇子抬手,"攻山!"
万箭齐发。
狼族民风彪悍,但禁军装备精良。
双方血战,尸横遍野。萧烬如杀神降世,长枪所过之处,血雨腥风。他一人一枪,守在山门前,竟无一人能越雷池半步。可禁军太多,杀之不尽。铁牛浑身是血地退到他身边:"主子,撑不住了!大长老让您带谢公子,从密道走!"
"走?"萧烬一枪挑翻三名禁军,"老子走了,圣山就完了。"
"不走,都得死!"铁牛吼道。
萧烬沉默片刻,咬牙:"让大长老撑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我带谢衍回来。"
他转身回石屋,却见谢衍已穿戴整齐,白衣染血,却站得笔直。
"我听见战鼓声了。"谢衍说,"萧烬,带我上战场。"
"你..."萧烬想骂,却骂不出口。
"我虽病着,却还能算。"谢衍将棋匣抱在怀里,"我能算出,禁军的破绽在哪。"
萧烬盯着他,半晌,蹲下身:"上来,老子背你。"
谢衍趴在他背上,手环住他脖子,轻声哼起那首摇篮曲。调子柔软,却让萧烬眼眶发热。
"别哼了。"他说,"老子不想听。"
"为何?"
"听了,就更舍不得死。"
谢衍没再哼,只是将脸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那就别死。"
萧烬背着他,跃上高处。谢衍俯瞰战场,手指微动,在虚空中推演。片刻后,他道:"七皇子在中军,左翼是主力,右翼薄弱。但真正的破绽,在后方粮草营。"
"声东击西?"
"不。"谢衍笑了,"是围魏救赵。"
他让萧烬将他放在安全处,自己摆开棋盘,用棋子模拟战局。白子代表禁军,黑子代表狼族。他落子如飞,每一步,都精准指向禁军的调度漏洞。
"铁牛,带一百人,佯攻左翼。大长老,率精锐,绕后突袭粮草营。"谢衍声音不大,却传遍战场,"七皇子多疑,必会分兵回援。届时,中军空虚,萧烬..."
他抬眸,看向身旁的人:"靠你了。"
萧烬没说话,只是俯身,在他额头印下一吻:"等我。"
他提枪跃下高台,如离弦之箭,直插中军。铁牛和大长老依计行事,战场局势瞬间逆转。七皇子果然中计,分兵救援粮草。中军空虚,被萧烬一枪挑破帅旗。
"撤!"七皇子恨恨地看了高台上的谢衍一眼,"谢衍,你很好!"
禁军如潮水般退去。
狼族赢了,却也是惨胜。死伤过半,鲜血染红了圣山脚下的草地。萧烬回到高台时,谢衍已昏迷过去,手里还攥着一枚棋子。他将人抱起,发现谢衍的身体冷得像冰。
"大长老!"他吼,"巫医!"
巫医诊断后,摇头:"谢公子的神魂,已到了崩散边缘。三年寿元,如今只剩...三月。"
萧烬如遭雷击:"不可能!"
"主子,"巫医跪地,"谢公子逆天改命,算尽人心,每算一局,都是在燃烧神魂。能撑到现在,已是极限。"
"可有解法?"萧烬声音发抖,眼神像头被逼到绝路的狼。
巫医沉默片刻,从怀里取出一卷羊皮卷——正是谢衍从圣山禁地带出的那卷。"这卷末有一行字,需以狼族圣火灼烧才显现。"巫医将卷轴在火上烤过,果然显出两行小字:
"共生之契,需以魂器为媒。神魂交融,方得长生。"
萧烬僵在原地:"魂器?"
"是。"巫医道,"需将一人的神魂,封存于圣物之中,成为另一人的'第二命格'。从此,同生共死,神魂相系。"
"如何封?"
"需心甘情愿,以血立约。"巫医看向谢衍,"谢公子的神魂太弱,需一个强大的容器。而主子的破军命格,是最佳..."
"我同意。"萧烬毫不犹豫。
"不行。"虚弱的声音从床上传来。
谢衍不知何时醒了,撑着身子坐起,脸色白得像纸:"破军命格若成为魂器,你会失去...所有修为。"
"那就失去。"萧烬走过去,握住他冰冷的手,"老子只要你活着。"
"傻子。"谢衍笑了,眼泪滑落,"你护我这么久,该我护你一次了。"
他抬手,指尖点在萧烬心口:"换我来,当你的魂器。"
"你疯了?!"萧烬暴怒,"你的神魂已碎,再分出去,会死的!"
"不会。"谢衍摇头,"因为...我有它。"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暖玉棋子——在祠堂与师傅对弈时碎裂的棋子,此刻在他掌心,散发着温润的光。
"这是魂器。"谢衍轻声说,"父亲临终前,将一半神魂封存在内。只等...只等我来开启。"
他看向萧烬,眼神温柔:"萧烬,我愿意将这半魂给你。从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是共生契,是...双生契。"
萧烬僵在原地,眼眶发红。
"你答应吗?"谢衍问。
"老子..."萧烬声音哽咽,"老子何德何能..."
"你答应过的。"谢衍笑了,"你说,我是你的执棋人,你是我的棋眼。现在,棋眼要碎了,执棋人...怎能不护?"
他闭眼,将棋子按在心口,口中念起古老的咒语。那是谢氏祖传的"封魂诀",他从未用过,却刻在骨子里。
棋子光芒大盛,一道半透明的人影从谢衍体内分出——那是谢父封存了二十年的神魂,此刻与谢衍的神魂融合,化作一道流光,注入萧烬心口。
萧烬闷哼一声,单膝跪地,感觉一股庞大的力量涌入体内,与自己的破军命格交融。那力量带着谢衍的温度,带着江南的雨,带着二十年的孤独与算计,一股脑灌进来。
他眼前闪过无数画面:
十岁的谢衍在雪巷摆棋,冻得手指通红,却执拗地不肯收摊。十五岁的谢衍在谢氏祠堂,对着满门牌位发誓要翻盘。十八岁的谢衍在江南水榭,听见师傅说"你的对手在北边",眼中亮起光。
以及...第一次见他时,他白衣染血,却笑得云淡风轻:"原来是你。"
"原来是你..."萧烬喃喃,睁眼,看向床上的人。
谢衍已昏迷,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可他的嘴角,却带着笑,像终于完成了最重要的那局棋。
"主子!"巫医惊叫,"您的命格...变了!"
萧烬抬手,掌心浮现一道灰白色的纹路,像棋谱,又像狼牙。他感觉自己的力量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更强了——因为体内,有谢衍的"算力"。
他能"算"了。
"这就是...双生契?"他看向巫医。
"是。"巫医激动得发抖,"从此,主子是狼族百年未见的'双命格'——破军为武,棋鬼为算。谢公子他...他将他的天赋,给了您!"
萧烬心口一震,看向谢衍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
他走过去,将人抱起,轻声说:"傻子,把命给我,你怎么办?"
昏迷的谢衍当然答不了。
可萧烬却听见,他在梦中呢喃:"萧烬...别忘了我..."
"忘不了的。"萧烬吻他额头,"这辈子,下辈子,都忘不了的。"
大长老带来消息:"七皇子回京后,向陛下禀报'狼族叛变'。陛下震怒,已下旨,一月后,大军压境。"
萧烬抱紧谢衍,眼神狠戾:"那就战。"
"可狼族刚经历血战,元气未伤,却未恢复。"大长老担忧,"更何况,谢公子他..."
"他会醒。"萧烬说得笃定,"他说过,要陪我下完这局棋。"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笑了:"我算过了,他会醒。"
"主子...会算了?"铁牛惊愕。
"嗯。"萧烬将谢衍放在石床上,"他的算,现在是我的算。"
他闭上眼,在脑中推演战局。推演到第七次,找到了最优解——不是战,是...和。
"七皇子要谢衍,不过是想要天命棋局。"萧烬睁眼,"那我就给他一个棋局。"
他提笔,在羊皮卷上写下战书,命铁牛送往京城。
"一月后,泰山封禅台,以天命棋局为注。若你胜,谢衍归你。若你败,永生不得踏足圣山。"
七皇子收到战书,冷笑:"他疯了?一个狼族质子,也配与本王对弈?"
可他不知道,此刻的萧烬,已是百年未见的"双命格"。
他会算。
他能算尽天下。
而这局棋,他算了一千次,每一次,都是...赢。
谢衍昏迷的第三十日,萧烬守了他三十日。
他不再擦枪,不再练武,每日只做三件事:喂药、下棋、等谢衍醒来。
他用自己的血为引,画了一局又一局的"共生谱",摆在床边,希望谢衍睁眼就能看见。
第三十一天,晨光透过窗棂,洒在棋盘上。
谢衍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萧烬立刻握住,声音发颤:"谢衍?"
谢衍睁眼,眼神清澈得像婴儿。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我是谁?"
"你是谢衍。"萧烬握紧他的手,"是我的...执棋人。"
"执棋人..."谢衍重复,看向棋盘,"那我怎么...不会下棋了?"
萧烬心口一痛,将一枚棋子放在他掌心:"我教你。"
"好。"谢衍笑了,"你叫什么?"
"萧烬。"
"萧烬..."谢衍歪头,"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没关系。"萧烬吻他额头,"慢慢来,我等你。"
"等什么?"
"等你...再爱上我。"
谢衍怔住,看着眼前这个眼眶发红的野狼般的男人,心口莫名一疼。
"好。"他答得认真,"我试试。"
窗外,战鼓声渐近。
一月之期,到了。
萧烬抱起谢衍,走向泰山。他将人护在怀里,轻声说:"别怕,这局棋,我替你下。"
"那...我呢?"
"你看着。"萧烬笑了,"看我,怎么为你赢天下。"
两人身影,在晨光中渐行渐远。
而在遥远的京城,七皇子站在御前,看着那封战书,眼神阴狠:"萧烬,你找死。"
他转身,对暗处的人影道:"先生,准备得如何?"
人影走出,白发苍苍,正是棋鬼。
"殿下放心,"棋鬼笑得阴森,"这局棋,我布了二十年。萧烬就算有通天之算,也算不到...他怀里的那个人,会亲手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