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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圣山风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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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山的水潭比谢衍想象的更冷。
萧烬托着他游向岸边时,他能感觉到水下的暗流如同无数只手在拉扯,带着某种古老而抗拒的力量。这力量对他格外不友善——每往前一寸,胸口的憋闷就重一分,到半程时,他几乎要咳出血来。
"别呼吸。"萧烬忽然将他的头按进怀里,"潭水有瘴气,对中原人体质有害。"
谢衍想说"我知道",但一张嘴,灌进来的全是萧烬身上混杂着血腥与草药的味道。他闭上眼,任由对方带着自己破浪前行,指尖无意识地抓紧了萧烬臂上的肌肉,触感坚实如铁。
上岸时,阿福和铁牛已等候多时。
"主子!"铁牛单膝跪地,却在看见谢衍的瞬间,瞳孔微缩,"他..."
"他是老子的人。"萧烬将谢衍放下,扯过铁牛递来的斗篷裹住他,"有什么问题?"
铁牛低头,声音沉闷:"长老们不会轻易接纳中原人。尤其是...谢氏血脉。"
谢衍从斗篷中探出头,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眼神却清亮:"你认识我?"
"谢氏灭门案,轰动了半个天下。"铁牛没抬头,"公子是棋鬼传人,您的画像,三年前就在狼族圣山挂上了。"
萧烬眼神一沉:"谁挂的?"
"大长老。"
空气瞬间凝滞。
谢衍忽然伸手,按住萧烬青筋暴起的手背,轻轻摇头:"别冲动。我既然来了,就想看看这局棋,究竟有多大。"
他抬眸,看向前方。
圣山并非想象中的荒凉。恰恰相反,这里如同一座世外桃源。高耸入云的狼牙石壁后,藏着一片广袤的山谷,绿草如茵,溪水潺潺,错落有致的石屋沿着山势而建,炊烟袅袅,竟透着股祥和。
但谢衍看得分明——每一座石屋的方位,都暗合"七杀阵"。溪水的流向,是"困龙局"。就连那些看似随意的炊烟,都在按照"烽火传讯"的轨迹升腾。
这里的一切,都是棋。
"萧烬。"他轻声说,"你们狼族,人人会下棋?"
"不会。"萧烬扶着他往前走,"但狼族的先祖,是前朝国师的弟子。这里的格局,是他布的守山阵。"
谢衍脚步一顿。
大长老在石殿接见了他们。
那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眼神却锐利如鹰隼。他坐在主位,身后是一幅巨大的狼图腾,图腾的眼睛用绿宝石镶嵌,在昏暗的殿内泛着幽光。
"萧烬,你带外人入圣山,可知罪?"大长老的声音苍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是我的共生者。"萧烬答得坦然,"按狼族规矩,共生者即族人。"
"共生者?"大长老冷笑,"一个中原人,一个前朝余孽,也配与我狼族共生?"
谢衍没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那枚暖玉棋子——在祠堂与师傅对弈时碎裂的棋子,被他一直攥在手心。此刻,他将棋子高举,让殿内烛火穿透裂缝。
"这棋子,是谢氏灭门案的唯一证物。"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大长老既然认识我,就该认识它。"
大长老眼神微变。
"棋子内侧,刻着狼族圣山的图腾。"谢衍将棋子翻转,露出内侧微小的刻痕,"我家父临终前告诉我,若有一日走到绝路,就来圣山,找'守山人'。"
"守山人早就死了。"大长老声音更冷。
"没死。"谢衍笃定,"守山人是狼族先祖与谢氏先祖共同立下的誓言。一族守山,一族守局。谢氏灭门,不是因为通敌,是因为...守局失败。"
殿内死寂。
良久,大长老忽然笑了,那笑声苍凉:"好一个谢家小儿。你可知,守局失败的代价?"
"知道。"谢衍点头,"一族全灭,血脉断绝。但谢氏没绝,我还在。"
"你在,又有何用?"大长老站起身,身形竟比萧烬还高大,"天命棋局已乱,天下将倾。你一个病秧子,能做什么?"
"我能破局。"谢衍答得斩钉截铁。
"如何破?"
"以身为饵,以心为局。"谢衍向前一步,左脚微跛,却站得笔直,"大长老若不信,可试我。"
"试?"大长老眯眼,"你想如何试?"
"三局棋。"谢衍道,"我若能在大长老手下赢一局,便证明我有资格,成为萧烬的共生者。"
"若输了呢?"
"任君处置。"
萧烬急了,伸手去拉谢衍:"你疯了?大长老是狼族第一棋手,你..."
"我信他。"谢衍回头,看向萧烬的眼神温柔而坚定,"萧烬,你信我吗?"
萧烬喉结滚动,咬牙:"信。"
"那就让开。"
第一局,大长老执黑,谢衍执白。
大长老用的是狼族祖传的"猎杀局",黑子如狼群,步步紧逼,将白子分割包围。谢衍下得极慢,每一步都在推演三百手,白子如羊,看似温顺,却总能在绝境中找到一线生机。
下到第一百五十手,白子大龙被屠,谢衍投子认输。
大长老冷笑:"不过如此。"
第二局,谢衍执黑。
他没用任何定式,棋路诡谲,如鬼魅夜行。大长老眉头渐皱,黑子竟在不知不觉间,反包围了白子。
下到第二百手,平局。
"有点意思。"大长老眼神变了。
第三局,大长老让谢衍先落子。
谢衍盯着棋盘,久久不动。他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渗出冷汗,像是每一枚落子都在消耗生命。萧烬看着心疼,却咬牙忍住。
终于,谢衍落子了。
第一子,天元。第二子,落在棋盘之外。第三子,他将黑白子混在一起,全都投入棋罐。
"你输了。"大长老道。
"我没输。"谢衍抬眸,眼神亮得惊人,"棋局之外,才是真正的局。"
他指向殿外:"圣山的天空,是棋盘。溪水是棋子。炊烟是棋路。而大长老您..."他顿了顿,"是守局人。"
"真正的棋局,不在眼前,在人心。"谢衍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谢氏守的,是人心之局。狼族守的,是天地之势。两者共生,方可破局。"
大长老沉默良久,忽然大笑,笑声震动殿宇:"好!好一个谢家小儿!萧烬,你的眼光,不错。"
他转身,从狼图腾后取出一卷羊皮卷,扔给谢衍:"这是圣山的守山阵图,也是...谢氏灭门的真相。"
谢衍接过,指尖颤抖。
"你父亲,是自愿献祭的。"大长老声音低沉,"二十年前,谢氏先祖算出天命棋局将乱,需以血脉为引,重定乾坤。你父亲选中了你,用全族性命,换你一人'纯白',成为破局唯一的钥匙。"
"现在,"大长老看向萧烬,"你要用这把钥匙,开怎样的锁?"
萧烬没回答,只是将谢衍揽入怀中,用行动表明态度。
大长老点头:"既如此,便按狼族规矩。萧烬,带你的人,去圣山禁地。那里,有你们要的答案。"
禁地在圣山最深处,是一座天然溶洞。
洞口刻满狼牙标记,风从洞内吹出,带着股陈年的腐朽气。萧烬牵着谢衍的手,掌心相贴,像怕他在黑暗中走失。
"别怕。"他说,"我在。"
谢衍没说话,只是将身子的重量,倚靠过去。
洞内别有洞天。石壁上嵌着无数夜明珠,照得洞内亮如白昼。而洞中央,摆着一副巨大的棋盘,黑白子竟是用狼牙和玉石雕成。
"这是...天命棋局的真迹?"谢衍声音发颤。
"是。"萧烬握紧他的手,"也是我母亲的葬身之地。"
谢衍猛地抬头。
"她是中原公主,被送来狼族和亲。她死前,用最后一口气,布下这局棋。"萧烬声音低沉,"她说,这局棋,要等一个能看懂的人。"
他看向谢衍:"你,能看懂吗?"
谢衍走上前,指尖触碰棋子。瞬间,无数画面涌入脑海——狼族先祖与谢氏先祖对弈,约定共守天下。可后来,谢氏背叛,狼族被逐北境。
"不对..."谢衍喃喃,"不是这样..."
他闭上眼,用棋力推演。推演到第十次,画面变了——不是谢氏背叛,是有人篡改了棋局,将"共生"改为"对立"。
而篡改者...是前朝国师。
"原来如此。"谢衍睁眼,冷汗涔涔,"天命棋局不是预言,是诅咒。诅咒两族相争,永世不休。"
"如何解?"
"以血为引,以心为誓。"谢衍转身,看向萧烬,"萧烬,你愿意与我,共立誓言吗?"
"什么誓言?"
"从此,狼族与谢氏,不再是黑白对立,是灰子共生。"谢衍伸出手,掌心向上,"你愿意,把你的命格,分我一半吗?"
萧烬没犹豫,将手覆上,与他十指相扣:"早就是你的了。"
两人同时咬破指尖,鲜血滴在棋盘上。狼牙与玉石交融,发出柔和的光。棋盘上的棋子,竟开始缓缓移动,从黑白分明,变成灰白相融。
"成了。"谢衍笑了,"共生局,成了。"
可就在这时,洞内传来掌声。
"真是感人。"七皇子从阴影中走出,身后跟着数百禁军,"谢衍,你果然没让本王失望。"
萧烬眼神一沉,将谢衍护在身后:"你没走?"
"走了,又回来了。"七皇子笑得得意,"本王就知道,圣山禁地,藏着真正的天命棋局。现在,把它交出来,本王可饶你们不死。"
"你想要?"谢衍从萧烬身后走出,"可以。但有条件。"
"说。"
"让萧烬走。"
"不行!"萧烬怒吼。
"可以。"七皇子点头,"但你要留下。"
"好。"
"谢衍!"萧烬气急攻心,"你疯了?"
"我没疯。"谢衍回头,看向他,"萧烬,你走,把共生局,带出去。交给该交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然后,忘了我。"
萧烬眼眶发红,像头被激怒的狼:"老子不走!"
"那便一起死。"七皇子挥手,禁军围上。
千钧一发之际,洞内忽然传来轰鸣。石壁上的夜明珠,竟开始一颗颗爆裂。
"怎么回事?"七皇子惊叫。
"忘了告诉殿下。"谢衍笑了,那笑容带着股决绝,"共生局开启,圣山禁地会自动封锁。半个时辰后,此地会坍塌。想活命,就逃吧。"
"你...你算计本王!"
"彼此彼此。"
七皇子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带着禁军仓皇逃离。
洞内,只剩两人。
"谢衍,"萧烬咬牙,"这就是你的计划?"
"是。"谢衍靠在他怀里,"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抬头,看向洞顶:"棋鬼师傅教我的最后一课——最好的局,是死局。"
"可老子不想你死。"萧烬抱紧他,"谢衍,老子不许你死。"
"那就..."谢衍伸手,指尖点在他唇上,"吻我。"
萧烬一怔,低头吻住他。这个吻带着绝望,带着不甘,带着要把对方揉进骨血的疯狂。
谢衍回应,眼泪滑落,混入唇齿间,咸涩又甜蜜。
"萧烬,"他在吻中低语,"记住我的味道。如果...如果我忘了你,就靠这个,找回我。"
"你不会忘。"萧烬抱紧他,"老子不许你忘。"
洞顶开始坍塌,巨石滚落。萧烬抱着谢衍,在乱石中穿梭,竟真的找到了一条暗道。
暗道尽头,是圣山之巅。
月朗星稀,山风呼啸。
萧烬将谢衍放下,看着怀里的人,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我们出来了。"
"嗯。"谢衍靠在他怀里,声音微弱,"萧烬,我走不动了。"
"我背你。"萧烬蹲下,将他背起。
谢衍趴在他背上,手环住他脖子,轻声哼起一首江南小调。调子柔软,像春日的柳絮,飘在风里。
"这是什么歌?"萧烬问。
"摇篮曲。"谢衍笑了,"小时候,父亲哄我睡,就唱这个。"
他顿了顿:"以后,我哄你睡,也唱这个。"
萧烬喉结滚动,没说话,只是背着他,一步步走向山下。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局下不完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