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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师徒之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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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衍整整昏迷了三日。
这三日里,萧烬像头被侵占了领地的狼,暴躁得吓人。铁牛来回禀事时声音都不敢放大,阿福送药更是战战兢兢,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主子踹出门去。
七皇子派人来探望三次,都被萧烬一句"病秧子没死,但谁再敢来吵,老子让他先死"给堵了回去。第三次时,七皇子亲自来了,站在质子府门口,温润的眉眼难得带了锋芒:"萧质子,谢公子是本王的幕僚,你无权扣留。"
"幕僚?"萧烬靠在门框上,狼牙耳饰晃得扎眼,"他住老子的屋,下老子的棋,吃老子的米,现在成了你的幕僚?"
"质子莫非想与朝廷为敌?"七皇子声音沉了。
"为敌?"萧烬笑了,那笑容带着股野性的狠,"老子是狼族质子,不是你们晟朝的狗。想带他走,先问问老子的枪。"
长枪"哐当"一声立在地上,砖石裂开蛛网纹。七皇子脸色微变,最终拂袖而去。
萧烬转身回屋,脸色瞬间垮下来。他守在谢衍床边,握着那冰冷的指尖,声音低哑得像自言自语:"病秧子,你再不醒,老子真要把你囚起来了。"
昏迷中的谢衍当然不会回应。
但萧烬却看见他另一只手,在虚空中缓缓移动,像是在...摆棋。
"阿福!"萧烬喊,"拿棋盘来!"
阿福赶紧将墨玉棋捧上。萧烬将棋盘放在谢衍手边,那苍白的手指果然落了下来,在棋盘上虚点。萧烬顺着他的手指,一枚一枚替他落子。
下到第七手,萧烬脸色变了。
这不是普通的棋局,是...玲珑谱的变式。而谢衍的落子位置,竟与赵崇提供的口供完全对应!
"赵崇是弃子..."谢衍忽然开口,声音微弱得像风过琴弦。
萧烬猛地抬头,看见谢衍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眼神清亮得吓人,哪有半分昏迷的混沌。
"你..."萧烬又气又喜,"你装晕?"
"不是装。"谢衍撑着坐起,咳了两声,"是算力透支,需要休眠。"
"算到了什么?"
"算到..."谢衍盯着棋盘,"赵崇的供词,是第七步的'劫材'。"
萧烬拧眉。他不懂棋,但这几日被谢衍耳濡目染,也知道"劫材"是弃子,用来交换更大利益的。
"谁是执棋人?"他问。
"师傅。"谢衍吐出两个字,脸色白得像纸。
"你不是说他死了?"
"是死了。"谢衍看向他,眼神深不见底,"但棋手可以死,棋局不会停。"
他伸手,在棋盘上点了点:"赵崇的供词,将太子拉下马,七皇子得利。这是第一步。七皇子得势,必会彻查世家,引起世家反扑,这是第二步。世家反扑,需要靶子,我这个'前朝遗孤'最合适,这是第三步。"
他顿了顿,指尖移向棋盘中央:"三步之后,无论我站哪边,都是死局。"
萧烬沉默片刻,忽然伸手,将棋盘上的黑白子混作一团:"那就别站。老子带你回狼族,谁也动不了你。"
"不行。"谢衍摇头,"我要的答案,还在长安。"
"什么答案?"
"谢氏灭门的真相。"谢衍抬眸,第一次直视萧烬的眼睛,"我父亲,是不是自愿去死的。"
萧烬瞳孔骤缩。
两人陷入冷战。
不是吵架,是更折磨人的那种——屋檐下,却形同陌路。谢衍照旧每日摆棋,萧烬照旧每日擦枪,可眼神不再交汇,话也不说一句。
阿福急得团团转:"公子,您服个软,说两句好话,质子爷不就理您了?"
"为何要服软?"谢衍不解,"我没做错。"
"您是没做错,可您不该瞒着质子爷自己查案。"阿福气得跺脚,"那日您昏迷,质子爷三天没合眼,眼睛都熬红了。您倒好,一醒来就算计这个算计那个,一句实话都没有。"
谢衍落子的手一顿。
他没想过这个。在他的认知里,萧烬护他是"最优解",是理性选择。可阿福说...萧烬为他红了眼。
这不在他的计算中。
当晚,谢衍端着药碗,站在萧烬房门口。
他站了许久,久到阿福都以为他会站成一座雕像,他才抬手,叩门。
"进来。"萧烬的声音很冷。
谢衍推门,看见萧烬坐在窗边,擦拭着那柄长枪。他没穿上衣,背部肌肉线条在烛火下如狼般流畅,左肩有一道新添的疤,正渗着血。
"你受伤了。"谢衍走过去,将药碗放下。
"小伤。"萧烬头也不回。
"我看看。"谢衍伸手,指尖触到那道伤口边缘。萧烬肌肉一紧,却没躲。
伤口很深,像是被什么利刃划过,皮肉翻卷。谢衍从袖中取出药瓶,倒出淡绿色的药粉,轻轻洒在伤口上。
"这是棋鬼秘制的'凝血散'。"他低声说,"对刀剑伤最有效。"
萧烬没说话,只是盯着窗棂,像在发呆。
"萧烬。"谢衍第一次主动叫他名字,"我不该瞒你。"
"嗯。"
"但我必须查。"谢衍手下动作不停,"这局棋,我下了十年。不能停。"
"不能停,还是不想停?"萧烬终于回头,眼神锐利如刀,"谢衍,你把你自己都算计进去了,就没想过,有人不想你死?"
谢衍怔住。
"老子是狼,不是棋子。"萧烬抓住他的手,力道大得像要把骨头捏碎,"狼的规矩,护住的东西,就是拼了命也要护到底。可你倒好,自己往死路上走,还走得理直气壮。"
他越说越气,将谢衍拉得近了,两人鼻尖几乎相抵:"你这病秧子,到底有没有心?"
谢衍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像春风化雪,吹散了满屋子的冷意。他伸手,轻轻点在萧烬心口:"我有心。只是算不准...这里。"
萧烬呼吸一滞。
他盯着谢衍,看着这人清凌凌的眸子里,第一次映出了自己的影子,满满当当,再无其他算计。
"算不准就别算。"萧烬声音哑了,"老子教你,用这里感受。"
他抓起谢衍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心跳如擂鼓,一下一下,隔着滚烫的皮肤传来。
谢衍指尖一颤,像被烫到,却没有缩回。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直到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谢衍才如梦初醒,想要抽回手。萧烬却攥得更紧,将他整个人拉进怀里。
"病秧子,老子认输。"他埋首在谢衍颈窝,声音闷得像撒娇,"这局棋,老子不跟你下了。老子...护着你。"
谢衍僵了片刻,缓缓伸手,环住他精壮的腰。
"好。"他说,"那你也要答应我,不准再受伤。"
"老子答应你。"
"不准再拿命换我的命。"
"..."萧烬沉默。
"萧烬!"谢衍推开他,眼神难得带了怒意,"你若敢换,我立刻死给你看!"
这威胁幼稚得像孩子,萧烬却信了。他伸手,狠狠揉乱谢衍的头发:"疯子。"
冷战结束,两人开始联手查案。
谢衍从师傅的"遗书"里,找到了夹层。那是一张狼皮纸,上面用特殊药水写着一句话:"欲知真相,三更子时,谢氏祠堂。"
谢氏祠堂在江南,但长安有座谢氏别院,里面供着谢氏先祖牌位。谢衍决定赴约。
"太危险。"萧烬反对,"明显是陷阱。"
"是陷阱,也是机会。"谢衍将狼皮纸在烛火上烧了,"师傅在引我入局。不入局,永远不知道棋眼在哪。"
"那我替你去。"
"不行。"谢衍按住他,"这局棋,只有我能解。"
子时,谢氏别院。
萧烬藏在暗处,护着谢衍进入祠堂。祠堂里烛火摇曳,没人。谢衍跪在牌位前,恭恭敬敬上了三炷香。
"衍儿,你长大了。"忽然有声音从梁上传来。
谢衍猛地抬头,看见一个白发老人飘然而下,仙风道骨,正是他以为已经死了三年的师傅——棋鬼。
"师傅!"谢衍失声。
"我没死。"棋鬼负手而立,"或者说,死的是棋鬼,活的是执棋人。"
"什么意思?"
"谢氏灭门,是你父亲自愿的。"棋鬼语出惊人,"他算出你是前朝遗孤,血脉特殊,唯有让你脱离世家,彻底'纯白',才能成为破解天命棋局的关键。所以,他自愿当弃子,用全族性命,换你自由。"
谢衍如遭雷击,身形晃了晃,被萧烬从暗处扶住。
"师傅,"他声音抖得像风中的叶,"所以您这些年..."
"我是在布局。"棋鬼看向萧烬,"布一个'共生'之局。萧质子,你母亲当年与我约定,让破军命格者守护守局人血脉,共解天下之劫。你母亲做到了,你呢?"
萧烬眼神一沉,将谢衍护在身后:"我的事,轮不到你管。"
"轮不到我管?"棋鬼冷笑,"那你可知,谢衍活不过三年了?他逆天改命,算尽人心,每算一局,寿元减一分。三年之后,他必死无疑。"
"什么?!"萧烬脸色瞬间惨白。
"唯一的解法,是天命棋局的真正传承。"棋鬼递出一卷羊皮卷,"但传承需要两人心甘情愿,以血为引,以命为注。谢衍,你愿用他的命,换你的命吗?"
谢衍没接,只是盯着棋鬼:"师傅,您教过我,落子无悔。我既入了局,就不悔。"
"好。"棋鬼将羊皮卷扔给他,"那便下一局。你赢,我告诉你解法。你输..."他看向萧烬,"他留下命格,你走。"
这局棋,是死局。
棋盘摆在祠堂中央,黑白子各半。棋鬼执黑,谢衍执白。萧烬站在谢衍身后,手按在他肩上,像给他支撑。
棋局开始。
谢衍落子如飞,每一步都精准狠辣。棋鬼却下得悠然,像是在...教学。
下到第一百手,谢衍的白子大龙被屠,陷入死局。
"认输吧。"棋鬼道。
谢衍没动,他盯着棋盘,忽然笑了:"师傅,您算错了一件事。"
"什么?"
"我不是执子人。"他伸手,从棋罐里取出一枚黑子,放在棋盘正中央,"我是...破局人。"
黑子落下,整个棋局瞬间逆转。白子黑子交融,化为灰色,生死劫解,大龙复活。
棋鬼脸色大变:"你...你怎么会..."
"师傅教的。"谢衍抬眸,"天地大同,黑白共生。这局,我破了。"
棋鬼沉默良久,忽然大笑,笑声中有欣慰,也有悲凉:"好...好!谢家有你,不枉灭门。萧烬,你呢?"
萧烬没看棋,只是盯着谢衍的侧脸,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他赢了,老子听他的。"
"那便记住。"棋鬼将羊皮卷扔给谢衍,"泰山封禅台,天命棋局真迹。但去之前,先让他养好身体。否则..." 他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句余音:
"否则,共生变独死。"
祠堂里,只剩两人。
谢衍瘫在萧烬怀里,咳得撕心裂肺,血染白衣。萧烬抱着他,手抖得像筛糠。
"你...你早知道师傅没死?"他问。
"算到了。"谢衍喘息,"只是没算到...父亲自愿..."
他闭上眼,泪从眼角滑落,烫得萧烬心口发疼。
"病秧子,"萧烬抱紧他,声音哑得不成调,"以后不准再算。你的命,老子来算。"
谢衍没睁眼,只是伸手,摸索着抓住萧烬的手,十指相扣:"好。你算我,我算棋。"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像局终人定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