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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质子府的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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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衍搬进质子府的第一夜,就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狼的规矩"。
他的行李很简单,除了那副墨玉棋,就是两箱棋谱和一包药。阿福张罗着要把棋谱摆在书房,被萧烬一句话堵了回去:"质子府没书房,只有演武场。"
"那公子在哪里下棋?"阿福傻眼。
"想下就在地上画格子下。"萧烬赤着上身,正用一块磨石擦拭他的长枪,肌肉线条在夕阳下泛着蜜色光泽,"中原人的臭毛病,下个棋还要焚香净手,矫情。"
谢衍没说话,抱着棋盘就往主屋走。左脚微跛,走得慢却稳。萧烬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站住。"
谢衍停步,回头,眼神清凌凌的,像在问"何事"。
"那是我的屋。"萧烬将长枪"哐当"一声立在门边,"你住偏院。"
"偏院没光。"谢衍说得理所当然,"下棋需要光。"
"那就白天下。"
"晚上也要下。"
两人对峙,一个冷冽如狼,一个执拗如石。最终是萧烬先败下阵来,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像面对一头固执的羊羔,打不得骂不得,只能叼回窝里自己看着。
"只许住外间。"他让步,"还有,不许在我屋里摆棋谱,臭。"
谢衍点头,抱着棋盘进屋了。阿福要跟,被萧烬一把拎住后领:"你住下人房。"
"可公子需要人伺候..."
"有老子在,轮得到你?"萧烬说得霸道,"滚。"
阿福含泪去了下人房,谢衍已经在外间的小榻上摆开了棋盘。萧烬进屋时,就看见他盘腿坐在榻上,白衣与墨玉棋形成鲜明对比,像幅静止的水墨画。
"喂。"萧烬踢了踢榻沿,"质子府有三条规矩,记好了。第一,不许随便碰老子的东西。第二,不许随便进老子的内间。第三..."
他顿了顿,俯身凑近谢衍,呼吸拂过后者耳畔:"不许在老子面前咳血,晦气。"
谢衍正落子的手一抖,白子偏离了预定位置三格。他抬眸,眼神里有罕见的错愕:"你怎么知道我咳血?"
"老子长眼睛了。"萧烬直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套被褥扔给他,"江南的病秧子,弱得像羊羔。要死不活的样子,别死在老子屋里。"
被褥带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淡淡的...狼族特有的草香。谢衍生平第一次没因为别人说他"病秧子"而生气,反而将那被褥抱在怀里,认真道:"谢谢。"
萧烬背对着他擦拭长枪,耳根可疑地红了红,骂了句:"傻子。"
同居的日子鸡飞狗跳。
谢衍不通人情世故,却偏要出门买棋谱。店家看他衣着朴素,又是个跛脚的,便拿赝品糊弄他。谢衍捧着棋谱回府,萧烬只看了一眼,就冷笑:"假的。"
"如何看出?"谢衍不解。
"纸不对。"萧烬将棋谱扔回给他,"北境狼皮纸有腥味,你这只有霉味。"
谢衍恍然大悟,第二日又去找店家理论。店家恼羞成怒,唤来伙计要打人。谢衍不闪不避,只说了句:"你卖假棋谱,按晟律应杖二十。"
伙计的手停在半空,因为萧烬出现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长枪往地上一杵,青石砖裂出蛛网纹。店家脸都白了,不仅退了钱,还双手奉上一本真迹。谢衍捧着真迹棋谱欢天喜地回府,完全没注意萧烬在背后做了什么。
"主子,您为何对那病秧子这么好?"铁牛不解,"还替他出头。"
"老子闲得慌。"萧烬翻身上马,"走,巡防去。"
可那日之后,长安东市的人都知道了——那个买棋谱的白衣跛脚公子,是质子府罩着的人。谁动他,就是动萧烬的枪。
谢衍对此浑然不觉,他只是觉得最近买棋谱顺利了许多,店家都格外客气。他以为是自己的棋艺名声传开了,还认真对萧烬说:"长安的商户,比江南讲理。"
萧烬正在喝酒,闻言一口酒喷出来,呛得直咳嗽。
这傻子。
转折发生在七日后。
那日谢衍晨起摆棋,忽然发现少了一枚白子。他翻遍棋盘,最后在萧烬的内间找到了——那枚白子被萧烬用红绳穿了,挂在床头。
谢衍站在内间门口,进退两难。
萧烬的规矩第二条,不许随便进内间。可那枚棋子,是师傅留下的暖玉棋子,是他最重要的东西。
正犹豫,身后传来萧烬冷冷的声音:"谁让你进来的?"
谢衍回头,看见萧烬刚沐浴完,腰间只围了条巾子,水珠顺着腹肌滑落。他小麦色的皮肤在晨光下泛着光,像一头健美的猎豹。
"我的棋子..."谢衍指了指床头。
萧烬走过去,将那枚棋子摘下,在指尖转了一圈:"现在是我的了。"
"为何?"谢衍皱眉。
"你输了第三局,赌注是随我处置。"萧烬说得理直气壮,"老子要这枚棋子。"
谢衍沉默片刻,伸手:"还我。"
"不还。"
"还我。"
"老子说不还..."
话音未落,谢衍忽然伸手去抢。他动作不快,却精准地扣住萧烬手腕,指尖点在麻筋上。萧烬手一软,棋子掉落,谢衍另一只手稳稳接住。
整个过程不过眨眼,快得连萧烬都没反应过来。
"你..."萧烬眼神一沉,反手扣住谢衍肩膀,将他抵在墙上,"会武?"
"不会。"谢衍被抵得闷哼一声,脸色更白了,"师傅教的,只用来夺棋子。"
两人近在咫尺,呼吸交缠。萧烬的胸膛滚烫,谢衍的身体冰凉,像冰与火的碰撞。萧烬盯着他,忽然低头,鼻尖几乎贴上他的:"病秧子,你在老子床上抢东西,知道什么后果吗?"
谢衍眼神平静:"不知道。"
"不知道还敢抢?"
"棋子重要。"
"比命重要?"
"是。"
萧烬气笑了。他松开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这个看似弱不禁风,实则固执到骨子里的病秧子:"行,棋子还你。但老子有个条件。"
"说。"
"以后每日陪老子下一局棋。"萧烬抱臂,"不准用定式,不准算超过十步。凭感觉下。"
谢衍愣住:"这..."
"不答应就免谈。"
"好。"谢衍答得干脆,将暖玉棋子妥帖收进袖中,转身就走。
萧烬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道:"喂。"
谢衍回头。
"你左脚的跛,是天生的?"
"幼时受寒。"
"治不好?"
"师傅说,心疾难医,足疾更难。"谢衍答得漫不经心,像在讨论棋谱,"不影响下棋。"
萧烬没再说话,只是盯着他左脚看了许久,眼神深沉得像潭水。
当夜,谢衍发起了高烧。
他身体本就弱,前几日彻夜推演玲珑谱,今日又折腾一番,病来如山倒。阿福急得团团转,却被萧烬一脚踹出门外:"去找郎中,瞎叫什么。"
他打横抱起谢衍,入手轻得像片纸。病中的人眉头紧锁,嘴里念叨着"棋谱""定式",手还在空中虚抓,像在落子。萧烬将他放在自己床上,盖好被子,又灌了碗姜汤下去。
谢衍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萧烬坐在床边,下意识抓住他衣角:"别走...这局还没下完。"
萧烬身子一僵。
他低头,看见谢衍抓着自己的手,骨节纤细,青筋可见。这双手本该是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手,却因为常年捏棋,指尖磨出了薄茧。
"傻子。"萧烬骂了句,却没挣开,"睡吧,明天再下。"
"不行..."谢衍烧得糊涂,眼神却执拗,"棋局如人生,落子无悔。今日事,今日毕。"
萧烬头疼。他这辈子没伺候过病人,更没遇见过这么轴的人。他伸手,覆上谢衍额头,烫得吓人:"你再不睡,老子把你棋子全扔了。"
这招管用。
谢衍立刻闭眼,呼吸却还乱着。萧烬守了他半夜,直到郎中来诊了脉,开了方子,说是"风寒入体,需静养三日",他才松口气。
郎中走后,萧烬坐在床边,看着谢衍的睡颜。这人醒着时像块冰,睡着了反而柔软,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唇色因为发烧格外殷红。
萧烬伸手,指尖悬在他唇上,又缩回。
"共生..."他低声念叨,"母亲,你算的这个共生者,就是他?"
可共生是两个人的事,这病秧子连自己都护不住,怎么共生?
萧烬想不通,索性不想。他向来是行动派,既然谢衍是他的共生者,那护着就是。中原弯弯绕绕的规矩他不懂,狼族的规矩很简单——护食。
谢衍,现在是他护着的食。
高烧退去后,谢衍又恢复了冷冷清清的模样。
他遵守承诺,每日陪萧烬下一局"感觉棋"。这局棋下得痛苦,因为谢衍习惯了算尽三百步,让他凭感觉落子,就像让狼吃素。
第一日,他输了三目。
第二日,他输了半目。
第三日,他赢了。
萧烬看着棋盘,眼神深沉:"你感觉到了什么?"
谢衍沉默良久,轻声道:"你的棋,有杀气。"
"那你的呢?"
"我的棋..."谢衍抬眸,第一次主动与萧烬对视,"在算你的心。"
萧烬心跳漏了一拍。
他猛地起身,将棋盘掀了:"不下了!你这病秧子,算计到老子头上了!"
谢衍没生气,只是弯腰捡起棋子,一枚一枚放回棋匣:"不是算计。是...想知道你在想什么。"
"想什么?"
"想为何护我。"谢衍将最后一枚白子放妥,抬眼,眼神清澈得像能映出人心,"你恨中原人,却不恨我。为何?"
萧烬语塞。
他恨中原人,恨他们的虚伪、算计、满口仁义道德。可谢衍...谢衍也是中原人,却纯粹得像雪,下棋时只想着棋,护短时只护着他,连算计都算计得光明正大。
"老子乐意。"萧烬憋出一句,"不行吗?"
"行。"谢衍点头,"但我要知道代价。"
"什么代价?"
"护我的代价。"谢衍将暖玉棋子递到他面前,"这棋子,是父亲用命守的。你护我,是不是也要用命?"
萧烬盯着那枚棋子,忽然伸手,将谢衍连人带棋子一起拉进怀里。他胸膛滚烫,心跳如鼓,声音低哑:"病秧子,别算老子。算你自己。"
"我算过了。"谢衍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护你,是最优解。"
萧烬僵住。
最优解...这三个字从谢衍嘴里说出来,比任何情话都重。因为这代表,这个算尽天下的人,把他也算进了自己的棋局里,而且是...生门。
"傻子。"萧烬骂了句,却将人抱得更紧,"最优解个屁。老子是狼,不是棋子。"
"那就做棋盘。"谢衍仰头,眼睛亮得惊人,"我做执子人,你做承载我的棋盘。"
窗外,长安的雨终于停了。
月光透过云层,洒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像一局刚刚开盘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