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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质子府的对 ...

  •   长安的雨比江南要烈些。
      谢衍站在质子府的朱漆大门前,一袭白衣被风撩得猎猎作响。他手里攥着那枚狼头令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阿福在他身后,抱着厚重的棋匣,气喘吁吁:"公子,这、这地儿可真气派,比咱江南的园子大多了..."
      话音未落,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出来的不是门房,是个赤着上身的青年。他身形高大,肌肉线条在阴沉沉的天光下泛着蜜色光泽,左耳一枚狼牙耳饰晃得扎眼。他手里拎着个酒坛,斜眼看着台阶下的主仆二人,眼神野性而审视。
      "找谁?"青年的声音带着醉意,却冷得像冰。
      谢衍抬眼,目光在他脸上逡巡片刻,最后落在他手里的酒坛上:"找人下棋。"
      青年嗤笑一声,仰头灌了口酒,酒水顺着喉结滑落,没入麦色胸膛。他随手抹了把嘴,转身往里走:"没空。"
      阿福气得跳脚:"哎你这人怎么..."
      谢衍却迈步跟了上去。他走得不快,左脚微跛,却稳稳当当跨过门槛,仿佛这天下没什么能拦住他的棋盘。
      质子府的庭院很空。
      没有假山流水,没有奇花异草,只有一片演武场,兵器架上的刀枪剑戟在雨中泛着寒光。青年将酒坛搁在石桌上,拎起一杆长枪,枪尖一抖,挽出朵枪花:"会武吗?"
      "不会。"谢衍答得干脆,他已经在石桌另一侧坐下,将棋盘铺开,"会下棋。"
      青年挑眉,枪尖指向他鼻尖:"质子府不接待闲人。再不滚,老子把你当靶子。"
      阿福吓得腿软,谢衍却恍若未闻,自顾自从棋匣里取出那副墨玉棋。黑子深邃如夜,白子温润似月,在湿漉漉的石桌上散发着幽光。他捻起一枚白子,悬在天元上方,抬眸看向青年:"三局。我赢了,你陪我对弈一年。"
      "我赢了呢?"青年枪尖未收,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不可能。"谢衍落子,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你赢不了。"
      空气凝固了三个呼吸。
      青年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狼的狠戾。他收了枪,在谢衍对面坐下,赤着的上身前倾,几乎要贴上棋盘:"你是第一个敢在老子面前说'不可能'的中原人。"
      "谢衍。"谢衍自我介绍,目光专注在棋盘上,"该你了。"
      "萧烬。"青年抓起一把黑子,随手撒向棋盘,"别废话,下。"
      这是第一局。
      谢衍执白,用的是"星定式"开局。他落子如飞,每一步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白棋在四角筑起铜墙铁壁。萧烬却下得毫无章法,黑子东一颗西一颗,散得像满天星斗。阿福在旁边看得直摇头,心想这质子果然是个莽夫。
      可下到第七十手,谢衍第一次停住了。
      他的白子大龙已将中腹围得水泄不通,按常理黑子早该认输。可萧烬那些散落的棋子,不知何时竟连成了线,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向白龙的七寸。
      "你..."谢衍抬眼,第一次正眼看这个对手,"不懂定式?"
      萧烬嗤笑:"定式是你们定的,凭什么要老子遵守?"
      他落子,黑子落在白龙腹心,一记愚形,俗不可耐。可谢衍推演了三步,发现这步"俗手"竟破了他三十步的妙算。
      棋局进入中盘,谢衍额头渗出薄汗。他算到了第一百二十步,却算不准萧烬下一步会落在哪。这人的棋路没有逻辑,全凭直觉,像野兽扑食,毫无章法却致命。
      最终,白子以半目险胜。
      谢衍却高兴不起来。他盯着棋盘,仿佛在看什么怪物:"你学过棋?"
      "没。"萧烬抓起酒坛又灌一口,"打仗的时候,阵型比这个复杂。"
      第二局,谢衍换了策略。
      他摆出"三连星",诱敌深入。萧烬果然上当,黑子长驱直入,直捣黄龙。可下到关键时刻,谢衍设下"连环劫",白子黑子互相提来提去,陷入僵局。
      "烦。"萧烬忽然伸手,将棋盘一推,黑白子混作一团,"不下了。"
      谢衍愣住:"还没分出胜负。"
      "老子说烦就是烦。"萧烬站起身,活动筋骨,骨骼发出咔咔脆响,"换一局。"
      谢衍看着他,眼神从震惊转为认真。他缓缓将棋子分拣,黑子归黑子,白子归白子,动作慢条斯理,却带着股执拗的劲儿:"第三局,赌大一点。"
      "赌什么?"
      谢衍从袖中取出那枚暖玉棋子,放在棋盘正中央:"我若赢,你告诉我,这棋子上的狼头标记,是什么意思。"
      萧烬的眼神变了。
      他盯着那枚棋子许久,眼神从散漫转为锐利,最后竟笑了:"有意思。"他坐下,这次是正襟危坐,"你若输了呢?"
      "随你处置。"谢衍答得毫不犹豫。
      第三局,双方都沉默了。
      雨声渐大,砸在演武场的青石板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谢衍落子极慢,每下一手都要推演三百步。他算到了萧烬所有可能的反应,算到了棋盘上的每一个变化,甚至算到了第七十手时,萧烬会不耐烦地皱眉。
      可他没算到,萧烬会在第七十手时,忽然伸手,覆住了他捏棋的手。
      "别算了。"萧烬的掌心滚烫,带着薄茧,"你算不尽人心。"
      谢衍僵住。他活了二十年,除了师傅和父亲,没人碰过他的手。这温度像火,烧得他心口发慌,连呼吸都乱了节拍。
      "你..."他想说"放手",却说不出。
      萧烬却没松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引着他的手,在棋盘上落下一子。黑子,落在白子大龙的眼位上,一记"点眼",绝杀。
      "你输了。"萧烬松开手,靠回椅背,眼神戏谑。
      谢衍看着棋盘,白子大龙已死,再无生路。他算了三百步,却漏算了这一手——不是因为算不到,是因为萧烬碰他手的那瞬间,他的心乱了。
      "我认输。"谢衍垂眸,将白子投入棋罐,声音平静,"你要我做什么?"
      萧烬没回答,只是拿起那枚暖玉棋子,在指尖摩挲:"谢氏灭门案,是你父亲的局。"
      谢衍猛然抬头。
      "他自愿当的守局人。"萧烬将棋子抛还给他,"这棋子上的狼头,是狼族圣山的图腾。你父亲,和我母亲,是旧识。"
      雨声忽然停了。
      不是真的停,是谢衍耳鸣了。他攥着那枚棋子,指节泛白:"你说什么?"
      "我说,"萧烬凑近,呼吸拂过他面颊,带着酒气的热,"你的对手在北边,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你父亲,把谢氏一百三十七口的命,押在了这局棋上。"
      他站起身,赤足踩在湿冷的石板上,往内院走去:"想知道真相,就搬进来。不过中原的病秧子,质子府不养闲人,自己带口粮。"
      阿福听得目瞪口呆,谢衍却缓缓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春水初融,带着股棋逢对手的兴奋:"好。"
      他收拾棋盘,动作比来时慢了些许,却格外郑重。墨玉棋被一块一块收回棋匣,最后只剩那枚暖玉棋子,他捏在掌心,贴于心口。
      "公子,"阿福小声问,"咱们真要住这儿?这质子看起来好凶..."
      "他不是凶。"谢衍站起身,左脚的微跛在青石板上敲出规律的声响,"他是狼。"
      "啊?"
      "狼的规矩,只护自己的东西。"谢衍将棋子收进袖中,目光追随着萧烬消失的背影,"从今天起,我就是他的东西了。"
      阿福打了个寒颤,总觉得公子这话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而此时的内院,萧烬靠在廊柱后,听着主仆二人的对话,嘴角勾起一抹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弧度。他伸手,从左耳摘下那枚狼牙耳饰,对着天光看了看。
      狼牙内侧,刻着两个极小极深的字——共生。
      这是他母亲临终前亲手刻的,说他的命格是破军,注定要颠覆天下。可若遇见能与他"共生"之人,便可解。
      他本不信。
      直到三局棋下完,他看见谢衍算尽天下,却在被他触碰的瞬间,心乱了。
      "傻子。"他低声骂了句,将狼牙重新戴回耳上,"算尽天下,算不准自己。"
      可骂归骂,他掌心里,却紧紧攥着一枚棋子。
      是第三局谢衍输给他的那枚白子。他本不想要,却在谢衍垂眸认输的瞬间,鬼使神差地,将棋子扣在了掌心。
      那棋子还带着谢衍的体温,温温凉凉的,像江南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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