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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江南遗子 ...

  •   江南的秋雨总是这般缠绵,像是舍不得离开柳梢的蝉,将青石板路浸得发亮。
      谢衍推门时,阿福正蹲在廊下打盹,脑袋一点一点,手里的油纸伞歪在一旁,伞面上的杏花被雨水打得斑驳。他听见门轴吱呀声,一个激灵跳起来,伞骨戳在额头上,疼得龇牙咧嘴:"公子!您又一夜没睡?"
      "嗯。"谢衍应得敷衍,他手里攥着一枚暖玉棋子,指尖被磨得发白。晨光从他身后漫进来,将那身洗得褪色的白衣照得近乎透明,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像是什么精怪故事里走出来的病弱书生。
      阿福叹了口气,认命地跟上去。他家公子什么都好,就是下棋不要命。自从老棋鬼三年前临终留了句"你的对手在北边",公子就像魔怔了似的,每日对着那副残谱推演,饭不按时吃,觉也不好好睡。昨日天机阁的人送来一局"玲珑谱",公子从巳时坐到丑时,动都没动一下。
      路过中庭时,谢衍忽然停住脚步。
      那株老梅树下,不知何时站了个青衣人,斗笠压得很低,雨水顺着笠檐滴落,在他脚边积成小小一汪水潭。阿福吓了一跳,正要喊人,却被谢衍抬手止住。
      "阁下等了多久?"谢衍的声音带着彻夜未眠的沙哑,却异常平静。
      "三个时辰。"青衣人开口,嗓音像被砂纸磨过,"都说谢氏公子棋艺通神,却原来也是个废寝忘食的痴人。"
      谢衍没接话,只是将那枚暖玉棋子递到眼前,对着晨光细细端详。玉质温润,内里却有一道裂痕,像根刺扎在心头。这是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也是谢氏被贯上"通敌"罪名的铁证——当年禁军从谢府搜出的所谓"狼族密信",信封里装的就是这枚棋子。
      "天机阁的规矩,残局不过夜。"青衣人摘下斗笠,露出半张烧伤的脸,"公子若解不出,谢氏旧案,这辈子就别想翻。"
      阿福倒吸一口凉气。谢氏旧案,是江南官场的禁忌。三年前,御史台一纸奏折,指控时任翰林院编修的谢父与北境狼族暗通款曲,泄露边防图。证据确凿,谢父在狱中"畏罪自缢",谢氏一族男丁流放,女眷充入教坊。唯独谢衍,因自幼体弱多病,常年养在棋鬼门下,才得以幸免。
      "谁派你来的?"谢衍终于抬眼,那双眸子深得像古井,映不出半分情绪。
      "公子不需要知道。"青衣人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棋谱,"只要解开此局,自然有人告诉你对手是谁。"
      谢衍接过棋谱,指尖触到纸张的瞬间,瞳孔微缩。
      这纸是北境狼皮所制,上面的棋路更是诡异——白子大龙被屠,黑子却散落如星,看似溃不成军,实则暗藏杀机。最古怪的是棋盘四角,各有一枚棋子被朱砂圈点,像是某种标记。
      "玲珑谱,玲珑心。"青衣人冷笑,"公子算尽天下,可能算出自己的生门在哪?"
      话音未落,谢衍已经转身走向书房。他走路的姿势有些怪,左脚比右脚慢半拍,是幼时受寒落下的病根。阿福连忙撑伞跟上,回头冲青衣人做了个鬼脸:"等着吧,我家公子解这局,用不了半个时辰!"
      书房里,棋盘已经摆好。
      那是一副用整块墨玉雕成的围棋,黑子深邃,白子温润,是棋鬼师傅的遗物。谢衍将玲珑谱平铺在左首,捻起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方,久久不落。
      阿福屏住呼吸。他知道公子在想什么——这局棋,不像是对弈,倒像是...求救。
      白子落天元。
      极怪的一步。天元乃棋盘正中,向来是高手不屑的"俗手",可谢衍落下这一子后,整个棋局仿佛活了起来。他落子如飞,白子在中腹筑起一道铁壁,将黑子星位硬生生逼退。阿福看不懂,只觉得公子的侧脸在烛光下闪着近乎疯狂的神采。
      "不对。"谢衍忽然停手,盯着棋盘中央,喃喃自语,"这不是对弈...是布置。"
      他伸手,将四角的朱砂标记棋子一一取下,放在手心排列。东南西北,四枚棋子背面竟各刻一字,合起来是——"执棋者死"。
      谢衍的脸色更白了。
      他想起了师傅临终前那夜。老人抓着他的手,指骨如柴,眼神却亮得吓人:"衍儿,记住,棋鬼一脉,不是下棋的人,是棋盘。谢家的冤案不是结局,是开局。你的对手在北边,但真正的敌人...在棋局里。"
      当时他不解,以为师傅病糊涂了。
      现在他明白了。
      这玲珑谱不是残局,是地图。四角的标记不是棋路,是方位。而"执棋者死"这四个字,是警告,也是钥匙——有人想借他的手,打开谢氏灭门案的真相之门。
      "公子?"阿福见他脸色不对,小声问,"可是难解?"
      "解开了。"谢衍将棋子一推,整盘棋局瞬间散乱,"但我不想解。"
      青衣人闻言,烧伤的脸抽动了一下:"公子可知拒绝的后果?"
      "无非是一死。"谢衍站起身,身形晃了晃,阿福赶紧扶住。他看着窗外连绵的雨幕,声音轻得像叹息,"可我若死了,这盘棋就下完了。他们不甘心。"
      这里的"他们"是谁,他没说,青衣人也没问。
      两人对视片刻,青衣人忽然躬身,从怀里取出一块令牌,恭敬地放在桌上。那令牌铁铸,上面铸着一匹狼头,狼眼镶嵌着绿松石,在烛光下泛着幽光。
      "三日后,长安天机阁总舵,有公子要找的答案。"青衣人说完,身形一晃,消失在雨幕中。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谢衍缓缓坐下,将那枚暖玉棋子贴在心口。棋子冰凉,却让他想起父亲的手温。三年前,父亲下狱前夜,曾偷偷派人送来这盘墨玉棋,附带一句话:"衍儿,棋在人在。"
      当时他以为父亲在说棋道。
      如今想来,"棋"是谢氏,"人"是他。
      "公子,咱们真的要去长安吗?"阿福小声问,"那可是龙潭虎穴。"
      "不是龙潭虎穴。"谢衍将狼头令牌收进袖中,眼神聚焦在虚空某处,像是穿透了时空,看见了某个模糊的身影,"是棋局。"
      他顿了顿,补充:"还有我的对手。"
      阿福没听懂,但他看见公子笑了。那是他三年来第一次看见公子笑,很淡,像冬日湖面上掠过的一只白鹭,转瞬即逝。
      "收拾行李。"谢衍吩咐,"多带些棋谱...还有药。"
      说到"药"字时,他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浮起病态的潮红。阿福连忙去取药箱,却在门口听见公子极低的声音,像是在对自己说:
      "萧烬...原来是你。"
      阿福脚步一顿,回头,看见谢衍站在窗前,手里捏着那枚狼头令牌,指尖摩挲着狼眼的位置,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复杂——像算到了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算到。
      窗外雨声渐大,淹没了那句若有似无的叹息。
      而此时的长安城,质子府的演武场上,一个高大青年正将长枪掷出,枪尖穿透靶心,钉入墙中三寸。他赤着上身,肌肉线条在晨光下如狼般流畅,左耳的狼牙耳饰晃了晃。
      "主子,江南来消息了。"有黑衣人跪地禀报,"谢氏那病秧子,解了玲珑谱。"
      青年接过狼皮信,扫了一眼,嘴角挑起一抹野性的笑:"三年,总算没白等。"
      他伸指,在信纸某个名字上画了个圈——谢衍。
      圈外,用狼族文字龙飞凤舞写了一行小字:
      "猎物,还是伴侣?赌一局。"
      信纸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即将展开的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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