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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双生局 ...

  •   谢衍消失的第七夜,萧烬第一次对着镜子,看见了一双不属于他自己的眼睛。
      那是一双下棋人的眼睛,清凌凌的,带着看透世事的疏离,藏在萧烬原本野性深邃的眸子深处,像墨滴入酒,晕开又沉淀,最终融成一种奇异的灰。他盯着铜镜里的自己,抬手,指尖点在眉心,轻声唤:"谢衍?"
      镜中人没回应,只有狼牙耳饰在烛光下晃了晃,映出他身后空旷的石屋。这屋里还留着谢衍的痕迹——窗边的棋盘,榻上的棋谱,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药香,以及...那枚刻着"衍"字的黑子,此刻正静静躺在棋盘天元位,像一颗等待唤醒的心脏。
      "傻子。"萧烬骂了句,却不知在骂谁。
      他转身,走向门外。圣山的风比往常更冷,带着股血腥气。大长老迎上来,欲言又止。
      "说。"萧烬声音很沉,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主子,长安那边...乱了。"大长老递上一卷飞鸽传书,"皇帝驾崩,死因蹊跷,七皇子自刎,太子被废,朝堂上吵着要立新君。世家们联名上书,说您叛乱弑君,要举兵讨伐。"
      萧烬接过信,却没看,只是问:"谢氏旧案呢?"
      "谢氏..."大长老迟疑,"翻案了。陛下...先帝在遗诏里,承认当年冤案,追封谢氏忠烈。可人都死了,追封有何用?"
      萧烬沉默,将信纸在掌心揉碎。他闭眼,脑中自动推演局势——这是谢衍的算力,现在也是他的。推演到第七次,他找到了最优解:不是战,不是和,是...等。
      "等世家先动手。"他睁眼,眸中灰光一闪,"他们沉不住气。"
      大长老看着他的眼睛,心惊:"主子,您...还好吧?"
      "好得很。"萧烬扯出一个笑,"好到...能听见谢衍在骂我。"
      他不是在开玩笑。
      这几日,他总能听见谢衍的声音,在耳边絮絮叨叨——
      "萧烬,药凉了,该喂了。"
      "萧烬,棋盘摆错了,天元位在正中。"
      "萧烬,你昨晚又说梦话了,喊我的名字喊了三十七次。"
      那声音很淡,像风过琴弦,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萧烬问过巫医,巫医说:"双生契后,主子与谢公子神魂交融,他的记忆和习惯会残留在您识海。这是副作用,也是...馈赠。"
      馈赠?
      萧烬宁愿不要这馈赠,只要谢衍活生生站在他面前,哪怕再骂他一百次"傻子"。
      他走回石屋,关上门,隔绝了所有窥探的视线。然后,他脱下外袍,赤着上身,拿起长枪,在演武场中舞起来。
      枪尖挑破晨雾,每一击都带着千钧之力。可萧烬知道,这力量在流逝——融魂契·逆转后,谢衍的神魂在他体内,像一株藤蔓,缠绕着他的破军命格,缓慢而坚定地...汲取他的生机。
      三年之内,若不解除,他会死。
      可他不解。
      "傻子。"他又骂,这次骂的是自己。
      舞枪至正午,铁牛来报:"主子,京城来使,递了拜帖。"
      拜帖是烫金的,印着宰相府的印记。萧烬接过,指尖摩挲着那个"相"字,脑中算力自动推演——宰相林崇,世家之首,三朝元老,表面中立,实则是七皇子余党。他此时来圣山,不是求和,是...探底。
      "让他等。"萧烬将拜帖扔在桌上,"等到日落。"
      "主子,"铁牛迟疑,"林相年事已高,恐经不起山风..."
      "那就让他冻死。"萧烬说得轻描淡写,"谢衍受的伤,比他重千百倍。"
      铁牛不敢再劝,退下了。
      萧烬走到棋盘前,那枚刻着"衍"字的黑子还在天元位。他伸手,想将它拿起,指尖刚触到棋子,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雪巷中,十岁的谢衍冻得手指通红,却执拗地摆着一局残棋,嘴里念叨着:"对手在北边...在北边..."
      画面一转,是谢氏祠堂,谢父摸着他的头:"衍儿,记住,守局人不是执子人,守局人是...棋盘。"
      再一转,是圣山禁地,谢衍将融魂契注入他体内,轻声说:"从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这些记忆,不属于萧烬,属于谢衍。
      它们在萧烬识海里横冲直撞,像脱缰的野马,又像归巢的倦鸟。萧烬按住眉心,疼得闷哼,却舍不得将这些记忆驱逐。
      因为这是他唯一能与谢衍"对话"的方式。
      "傻子。"他骂,"把记忆给我,自己倒跑了。"
      棋子在他指尖微微发热,像回应。萧烬一怔,盯着那枚黑子,脑中忽然冒出个荒唐的念头——
      谢衍没消失。
      他的神魂,藏在这枚棋子里。
      日落时分,林崇被请进了石屋。
      他年过六旬,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一双眼睛藏在深深的皱纹里,像两口古井,波澜不惊。他看见萧烬,先行了一礼:"萧质子,老朽有礼。"
      萧烬没动,只是坐在棋盘前,指尖敲着那枚黑子:"林相辛苦。山中风大,可还吃得惯?"
      "吃得惯。"林崇笑呵呵地坐下,"倒是谢公子,听说身体不适?"
      "他好得很。"萧烬答得敷衍,"不劳林相挂心。"
      "那就好。"林崇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老朽此来,是奉新帝之命,请萧质子与谢公子,入京共议朝政。"
      "新帝?"萧烬挑眉,"哪位新帝?"
      "三皇子。"林崇答得坦然,"先帝驾崩,太子被废,七皇子自刎,唯有三皇子德行兼备,堪当大任。朝臣们已联名请奏,择日登基。"
      萧烬没接文书,只是问:"林相是世家,三皇子登基,对您有何好处?"
      林崇笑容不变:"天下安定,便是好处。"
      "是吗?"萧烬指尖一顿,黑子"啪"地落在棋盘,"那林相为何要派刺客,夜袭圣山?"
      林崇脸色微变。
      "三日前,子时三刻,十二名死士从后山摸上来,目标是我的药庐。"萧烬落第二子,"他们的刀上淬了'蚀骨草',专克狼族血脉。这草,只长在宰相府的禁园里。"
      第三子落下,萧烬抬眸,眼神灰冷:"林相,您试探够了?"
      林崇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股枭雄末路的悲凉:"萧烬,你果然...得了谢衍的真传。"
      他站起身,撕下伪善的面具:"不错,刺客是我派的。我要知道,谢衍是死是活。"
      "死了如何?"
      "死了,棋院无主,天下可定。"
      "活着呢?"
      "活着..."林崇盯着那枚黑子,"活着,便留不得。"
      他话音刚落,石屋外传来喊杀声。五百世家死士,已将石屋团团围住。林崇退到窗边,笑得阴毒:"萧烬,你算到了刺客,可算到...我会亲自来?"
      "算到了。"萧烬答得平静,"从你踏入圣山第一步,我就算到你会带五百人。"
      "那你还敢见我?"
      "因为..."萧烬落最后一子,"我要的,就是你亲自来。"
      黑子落下,棋盘"咔嚓"一声裂成两半。石屋地面塌陷,林崇和五百死士,瞬间坠入深坑。坑底,是巫医布下的"困龙阵"。
      "你以为,我留你等到日落,是给你面子?"萧烬走到坑边,居高临下,"我是在等布阵。"
      林崇在坑底,脸色惨白:"你...你何时学的阵法?"
      "不是学。"萧烬蹲下身,"是谢衍...教我的。"
      他回身,看向石屋深处。那里,一个白衣身影缓缓走出,脸色苍白,左脚微跛,眼神却清凌凌的,带着看透世事的疏离。
      不是谢衍是谁?
      林崇瞳孔骤缩:"你...你没死?"
      "我死了。"谢衍走到坑边,声音平淡,"死在圣山,神魂崩散。可萧烬舍不得,用融魂契·逆转,将我的神魂...藏在了棋子里。"
      他抬起手,掌心是那枚刻着"衍"字的黑子。此刻,棋子正散发着温润的光,像一颗心脏在跳动。
      "林相,您算尽一生,可算到...死人能复活?"
      林崇面如死灰。
      谢衍蹲下,与他平视:"您更算不到,我为何敢死。"
      "为何?"
      "因为..."谢衍笑了,那笑容带着股玉石俱焚的狠劲,"只有死了,才能看见真正的执棋人。"
      他抬手,指向石屋外的天空:"您看,那朵云,像不像棋局?"
      林崇下意识看去,却见天空中,云层竟真的排成了棋谱模样。而棋谱的中央,是一朵血红色的云,状如龙首。
      "那是..."他失声。
      "屠龙局的'眼'。"谢衍轻声说,"真正的执棋人,不在长安,不在圣山,在..."他顿了顿,"西域。"
      话音刚落,那朵红云炸开,化作一道血色光柱,直射泰山之巅。
      "开始了。"谢衍站起身,看向萧烬,"我们,该走了。"
      泰山之巅,风云变色。
      血云凝聚成漩涡,漩涡中,走出一个身披黑袍的人影。那人周身笼罩在浓雾中,看不清面容,却能感受到...与棋鬼一模一样的气息。
      "终于见面了。"黑袍人开口,声音男女莫辨,"谢氏守局人,狼族破军命。"
      "你是谁?"萧烬将谢衍护在身后,长枪横胸。
      "我?"黑袍人轻笑,"我是这局棋的...创造者。"
      他抬手,掀开兜帽,露出一张让谢衍瞳孔骤缩的脸——那竟是个女子,眉眼与谢衍有五分相似,但左脸满是烧伤疤痕,狰狞可怖。
      "姑姑?"谢衍失声。
      "你还记得我。"女子笑,"衍儿,你出生那日,我还抱过你。"
      "昭和公主的妹妹,昭宁。"大长老在身后,声音发沉,"当年前朝覆灭,她投火自焚,没想到...还活着。"
      "活着,只为今日。"昭宁看向谢衍,"你父亲以为,用谢氏灭门能换你自由。可笑,谢氏血脉,生来就是棋盘的奴隶。"
      她抬手,指向天命棋局:"这局棋,是我布的。二十年,只为等一个能激活它的人。你做到了,衍儿。"
      "所以..."谢衍脸色煞白,"谢氏灭门,不是皇帝的主意,是...您的?"
      "是我。"昭宁答得坦然,"我要复仇,复前朝之仇。可前朝气运已尽,唯有借天命棋局,逆天改命。而开启棋局的钥匙,是谢氏嫡系心头血。"
      "你父亲舍不得,我便替他。"她笑得疯狂,"棋鬼是我的人,七皇子是我扶持的傀儡,就连林崇,也是我埋在世家里的钉子。"
      "这一切,都是为了今日!"
      她抬手,血云凝聚成一把巨剑,直刺谢衍心口:"衍儿,借你心头血一用!"
      萧烬想挡,却发现身体动弹不得——昭宁竟在融魂契上做了手脚,反噬了萧烬。
      "忘了告诉你,"昭宁笑得阴毒,"融魂契,是我创的。我想让它反噬,它就得反噬。"
      剑尖离谢衍心口只剩三寸。
      千钧一发之际,那枚刻着"衍"字的棋子,从谢衍怀中飞出,挡在剑尖前。
      "咔嚓——"
      棋子碎裂,一道人影从碎片中走出。
      白衣,清瘦,眼神疏离而温柔。
      是谢衍,又不是谢衍。
      是他的神魂,被封存在棋子里的那一半。
      "姑姑,"神魂状态的谢衍开口,声音像风过竹林,"你算错一步。"
      "哪一步?"
      "融魂契,不是外契,是内契。"谢衍笑了,"你反噬萧烬,就是反噬我。而我,早已将神魂碎片,藏在了萧烬的每一滴精血里。"
      "现在,"他抬手,指向昭宁,"你的诅咒,还给你。"
      血云巨剑调转方向,直刺昭宁。她惨叫一声,被巨剑穿透,化作飞灰。
      血云散去,晴空万里。
      谢衍的神魂,也缓缓消散。他看向萧烬,笑得温柔:"萧烬,我输了。"
      "输给谁?"
      "输给...我爱你。"
      神魂化作光点,融入萧烬体内。这一次,不是融魂,是...归魂。
      从此,谢衍的神魂,彻底成为萧烬的一部分。
      萧烬抱着昏迷的肉身,仰天长啸。
      "谢衍!"
      昭宁死了,诅咒破了,可谢衍...
      也没了。
      巫医诊断,谢衍的肉身已死,神魂散尽,再无生机。
      萧烬抱着他,七天七夜不放手。直到第八日,他忽然起身,将谢衍的肉身,放入圣山禁地的冰棺中。
      "你干什么?"大长老惊问。
      "等他回来。"萧烬答得笃定,"他说过,执子人不算己。可他算了我,算漏了自己。"
      "他以为他死了,我会独活。"
      "他错了。"
      萧烬割破掌心,将血滴入冰棺。鲜血在棺中凝结成一枚棋子,黑白交融,像共生局。
      "我以破军命格立誓,"他一字一句,"一年之内,若他不醒,我便自封神魂,陪他长眠。"
      "但这一年,我会替他...算尽天下,守住棋院,护住狼族。"
      他转身,看向长安方向,眼神灰冷而坚定。
      "谢衍,你护我一时,我护你一世。"
      "你若不醒,我便算尽这世间所有棋局,算到地老天荒,算到你...不得不醒。"
      话音刚落,冰棺中的肉身,指尖微微一动。
      那枚血凝的棋子,在棋盘上,自己落了一子。
      天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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