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晴天》木浅云

26、期榜 周一清晨的

　　周一清晨的风依旧浸着冬末的冷意，早读刚结束，整栋教学楼便涌动起一阵躁动。所有人的心都悬在同一件事上——期中考试的排名榜单，正式张贴在了一楼公告栏。

　　下课铃一响，各班学生蜂拥而出，挤拥挤拥围在公告栏前，层层叠叠的人影挡住整片墙面，议论声、叹气声、欢喜的低语混杂在一起，漫在微凉的空气里。艾晴被人流裹挟着，安静站在人群后排，没有争抢，没有急切，只是隔着攒动的肩膀，一点点望向那张白纸黑字的排名表。

　　目光顺着密密麻麻的名字缓缓下移，终于定格在自己的名字上。

　　依旧是熟悉的中游位次，不上不下，卡在人群中央，不显眼，不出彩，像她这个人一样，平淡又不起眼。

　　视线微微上移，很快就看见了晏晴的名字。

　　他排在她前面十几名的位置，位次稳稳靠前，两人距离不算遥远，总分仅仅相差七分。不过寥寥七分的差距，却像是一道无形的界线，清晰划分出彼此的差距。

　　七分，说多不多，少刷两道错题、多背几个知识点就能追上，可落在日复一日紧绷的学业里，却又沉重得让人无力。

　　艾晴只淡淡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转身默默离开喧闹的人群。

　　没有失落的红眼眶，也没有不甘的滞愣，只剩一片平静的沉落。

　　她心里清楚，自己还得拼命往前赶。

　　世人总说，读书，是普通人唯一的出路。
　　于别人而言，这只是一句寻常的劝学道理，可对艾晴来说，这是她挣脱泥泞、逃离灰暗人生的唯一救命稻草。她没有家境托底，没有亲人庇护，没有退路可以选择，往后的人生，一切都只能靠自己硬闯。

　　她迫切地想要走出这座小城，想去看看课本之外广阔的世界，想去远离压抑的生活、病痛的牵绊、无边的孤独，想挣脱困住自己多年的阴霾，不想一辈子被困在心底那片化不开的黑暗里。

　　所以，她只能把全部的期盼、所有的底气，都寄托在书本与试卷之上。

　　一整天的课堂，都围绕着期中试卷展开。
　　各科老师轮番上台，对着错题逐一讲解，分析失分点，罗列易错题型，重复强调高二下半学期的重要性，一遍遍敲打着每个人紧绷的神经。

　　前日周末夜里，她安顿好奶奶，又独自熬到深夜，补完堆积的作业，睡眠严重不足。密闭的教室里暖气沉闷，窗外天色灰蒙蒙的，枯燥的讲评声连绵不断，一阵又一阵的困意翻涌上来，沉沉压着眼皮。

　　睡意如潮水般席卷，眼皮重得像坠了铅，视线渐渐模糊，脑袋不住地往下沉，好几次眼皮彻底合拢，险些直接趴在课桌上睡去。

　　每一次意识快要沦陷的瞬间，艾晴都会猛地攥紧手心，悄悄抬手，用力掐上自己的手臂。

　　尖锐的痛感瞬间刺破昏沉，强行将涣散的意识拉回现实。
　　她一遍遍这样逼着自己清醒，不敢松懈半分。她太清楚，上课走神、课堂犯困，只会落下更多知识点，原本就不算拔尖的成绩，会被越拉越远。

　　她没有放纵自己偷懒的资格。

　　目光落回桌面摊开的物理试卷上，大片刺眼的红叉横亘在卷面，密密麻麻，触目惊心。复杂的受力分析、难懂的公式推导、难以理解的题型思路，都是她长久以来的短板。

　　指尖轻轻抚过那些红色标记，艾晴慢慢陷入沉默的沉思。

　　果然，物理是自己最大的软肋。
　　想要稳住中游、稳步提升，甚至在高三实现逆袭，这门学科，必须花费更多时间，加倍刻苦去磨、去练、去吃透。前路漫漫，短板不补齐，就永远只能原地徘徊。

　　傍晚饭点，食堂人声鼎沸，烟火气裹着喧闹四处蔓延。
　　艾晴端着简单的饭菜，独自坐在固定的餐桌角落。同桌坐着几个同班女生，彼此说说笑笑，聊着新出的饰品、热门的琐事、考试的得失，氛围热闹鲜活。

　　只有她，始终沉默寡言，安静扒着碗里的饭菜，极少插话，习惯性把自己隔绝在热闹之外。性格的内敛、成长的孤寂，早已让她习惯了独处，融入人群于她而言，从来都是一件费力的事。

　　目光无意识地越过几排餐桌，落在前方不远处。

　　晏晴正和几个男生坐在一起，眉眼舒展，唇角带着温和的笑意，从容地说笑闲谈，眉眼干净，周身裹着少年独有的明媚与鲜活。他被热闹簇拥，自带温暖的光亮，活得轻松又坦荡。

　　艾晴静静望着那道身影，心底缓缓漫起一层浅淡的酸涩。

　　他们的距离，不过十几名的排名，不过短短几分，抬头就能看见，转身就能同行。

　　可本质上，终究是不一样的。

　　她是深陷泥底、满身风雨的人，在泥泞里挣扎前行，背负着旁人无法想象的重压与悲凉；而他，是生于暖阳、被温柔包裹的星星，活在明亮坦荡的世界里，干净又耀眼。

　　地底的人，哪怕拼尽全力仰头眺望，好像也永远触碰不到天上的星辰。

　　晚风从食堂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残余的冬寒。
　　艾晴收回目光，低下头，默默咽下口中的饭菜。

　　日子还要继续，试卷还要写，错题还要补，前路再难，她也只能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
　　那束光依旧在前方，温柔照亮一隅，却照不彻她漫长又漆黑的前路。
　　而她，只能抱着微弱的念想，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默默咬牙，独自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