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晴天》木浅云

27、遮光 晚自习下课

　　晚自习下课的铃声准时响起，清冷的声响划破夜里的沉寂。

　　教室里瞬间松动下来，喧闹慢慢复苏。艾晴垂着眼，动作安静又迟缓，一点点整理好桌上的书本与试卷，拿起剩余的答题卡，工整写下自己的名字，把一天的作业整齐叠好，交到课代表桌上。

　　一切做完，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收拾好书包就等在教室门口，等着晏晴一同放学。

　　这一晚，她下意识避开了他。

　　独自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卫生间，空旷的空间安静微凉，只有白炽灯惨白的光落在镜面之上。艾晴缓缓抬眼，望向镜子里的自己。

　　她生得本就不丑，是清清淡淡的清秀长相，眉眼柔和，轮廓温婉，本该是干净耐看的模样。可那双眼睛，早早褪去了少女该有的鲜活与灵动，沉沉淡淡的，没有半点光亮，蒙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与落寞。

　　眼底无光，整张脸便也跟着黯淡下来，少了朝气，只剩沉淀下来的阴郁与单薄。

　　从前的她，也和普通女孩一样，稍稍在意自己的模样。会留柔软的八字刘海，温顺地扎着低马尾，简单干净，带着年少独有的青□□美之心。

　　可如今，日子磨平了她所有的心思。
　　她把刘海全部夹向两侧，头发高高梳起，没有多余的修饰，本是想让自己看起来利落、精神一些，可落在满身心事、满心疲惫的她身上，只剩压抑的沉闷，半点朝气都衬不出来。

　　镜子里的女孩，单薄、沉默，藏着一身无人知晓的委屈与沉重。

　　艾晴静静盯着镜中的自己，久久没有移开目光，许久，才轻轻吐出一声绵长又无力的叹息。心底积压的酸涩，无声翻涌。

　　她收回视线，洗了洗手，缓缓走回教室。

　　晏晴早已收拾完毕，安静站在一旁等候。
　　艾晴没有抬头看他，只是默默背上书包，径直走出教室。

　　夜里九点半，夜色浓稠如墨，整座小城彻底沉入黑暗。
　　今日恰逢农历十五，一轮圆月悬在天幕之上，月色朦胧，清辉温柔洒落，铺满街道与树梢，明明皎洁明亮，清冷又温柔，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半点也落不到她的身上。

　　世间月色皆明媚，唯独她，长久站在阴影里。

　　她清楚知晓，自己本就是从泥泞里爬出来的人，一身风霜，满身灰暗，背负着沉重的过往与破碎的生活。而晏晴是高悬的光，干净、温暖、纯粹，拥有安稳的家庭，顺畅的人生，是所有人都忍不住向往的明亮。

　　她怕自己身上的泥泞，会沾染到那束光。
　　怕自己满身的灰暗与阴郁，会遮住他的明媚，拖累他的安稳，让原本耀眼的光，慢慢黯淡下来。

　　所以这一晚，她刻意改变了往常的步调。

　　不再乖乖跟在晏晴身后，做那个追光的人。
　　她一步一步走在前面，背影单薄又倔强。

　　身后，是晏晴沉稳、规律的脚步声，不急不缓，始终跟随着她。路灯将两道影子拉长，一前一后，紧紧挨着，落在冷清的路面上。

　　艾晴低头看着地上交叠的影子，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那个刻意遮光的人。
　　一身泥泞，一身灰暗，走在光亮之前，用自己满身的阴霾，悄悄遮住了身后属于他的温柔月色。

　　越是对比，越是自卑，越是难过。

　　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顺着脸颊静静往下淌，砸在衣领上，冰凉一片。

　　她不敢出声，不敢抽泣，死死咬住下唇，将所有的哽咽全部咽回喉咙里，只任由泪水无声坠落。一路沉默前行，一路默默落泪，单薄的背影，在清冷的月色里，藏满了无人知晓的崩溃。

　　走在后方的晏晴，始终安静随行。
　　他察觉不到前方少女的失态，听不见她无声的哭泣，看不出她隐忍的难过，只当她只是今日心情低落，格外沉默。

　　漫长的小路走到尽头，终于抵达两个小区的交界。

　　往常，她总会停下脚步，轻声和他道一句再见，温柔又平和。

　　但这一晚，艾晴没有回头，没有停顿，没有告别。

　　在脚步踏入小区范围的那一刻，她骤然加快速度，拼命往前飞奔，仓促又狼狈，头也不回地冲进楼道，抬手扶住冰冷的墙壁，迅速上楼，隔绝了月光，也隔绝了身后那束温柔的光。

　　门外，月色依旧朦胧，晚风轻轻吹动枝叶。
　　晏晴站在原地，望着她仓促消失的背影，微微蹙起眉，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疑惑，却终究只是静静伫立片刻，才转身，走向自己家的方向。

　　没有人知道，那个独自跑上楼的女孩，靠在冰冷的楼梯转角，捂着脸，终于放任自己，在无边的黑暗里，悄悄哭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