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晴天》木浅云

25、暗隅 期中考彻底

　　期中考彻底落幕，迎来了短暂的周末，老师体谅连日备考的疲惫，没布置太多作业，本该是放松喘息的时刻，艾晴却没有半分轻松。

　　周五的夜晚，整座城市都沉入寂静，窗外的路灯透着微弱的光，屋内没有开灯，一片漆黑。艾晴轻轻关上房门，反锁，将自己彻底隔绝在小小的卧室里，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隔绝了所有的伪装。

　　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双腿弯曲，紧紧抱在怀里，下巴抵着膝盖，再也绷不住压抑了许久的情绪。

　　没有任何预兆，泪水决堤而出，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溢出，从小声啜泣，到最后抱着腿失声痛哭。哭声被她死死闷在怀里，不敢太大声，怕被客厅里的奶奶听到，怕引来不必要的慌乱，可心底的委屈、痛苦、迷茫，全都随着泪水疯狂宣泄。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未来的路，该往哪里走。

　　客厅里的奶奶，依旧神志不清，或许此刻正呆呆地坐着，或许在喃喃自语，她永远不会理解，自己的孙女此刻正经历着怎样的崩溃。她甚至都不清楚，这个整日守在她身边、悉心照料她吃喝起居的女孩，到底是谁。

　　她没有可以倾诉的人，没有可以依靠的肩膀，没有能安慰她、开导她的人。

　　父母早逝，亲戚疏远，唯一的亲人懵懂无知，全世界，好像就只剩下她一个人，独自扛着所有的苦难，独自面对无边的黑暗与迷茫。

　　她不敢去想，奶奶还能陪她多久。

　　医生那句“活不长久”，像一道魔咒，日夜缠绕着她。一想到有一天，这个世上最后一个和她有血缘关系的人也会离开，她就浑身发冷，那是彻底被遗弃的恐惧，是无家可归的绝望。

　　她也不敢去想，奶奶走了之后，她该怎么生活。

　　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房子，一个人面对所有的风雨，一个人上学、考试、奔赴未来，没有牵挂，没有归宿，没有任何念想。她拼了命学习，想考上大学，可连支撑她走下去的那份亲情，都快要消失殆尽，她不知道自己努力的意义，到底在哪里。

　　迷茫。

　　无边无际的迷茫，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牢牢困住，挣脱不开，逃离不了。

　　晏晴的出现，的确是照进她黑暗世界里的一束光，温暖、明亮，给了她为数不多的陪伴与心安，让她在泥泞里，感受到了一丝暖意。可那束光，终究只能照亮她的一角，她的大半个身子，依旧深陷在无尽的黑暗里，被绝望、痛苦、无助狠狠吞噬，一点点往下坠。

　　那束光，太远，太微弱，照不亮她满身的泥泞，救不了她彻底沉沦的灵魂。

　　无数个崩溃的瞬间，她都想过解脱，想过放弃。

　　多少次，她鬼使神差地走到高楼的天台，站在边缘，望着脚下川流不息的车流，望着远处璀璨的灯火，望着辽阔的天际。风拂过脸颊，带着刺骨的凉意，可那颗被痛苦填满的心，却在那一刻，归于短暂的平静。

　　可平静过后，依旧是无尽的煎熬。

　　她也不是没有过极端的念头。

　　某个情绪彻底失控的时刻，她翻出了抽屉里的美工刀，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至全身。可当她握紧刀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刀柄上浅浅的刻痕时，所有的冲动，瞬间烟消云散。

　　那是她很小很小的时候，用稚嫩的笔触，一笔一划刻上去的——天天开心。

　　四个字，歪歪扭扭，却藏着小时候最简单的期许。

　　那时候，父母还在，她还是被捧在手心里的宝贝，那时候的她，对未来充满憧憬，盼着自己能一辈子开开心心，没有烦恼，没有苦难。

　　思绪瞬间被拉回往昔，那些短暂却无比温暖的回忆，像碎片一样，在脑海里闪过。父母的笑容，儿时的快乐，那些不曾被苦难侵蚀的时光，那些单纯的小美好，一点点击中她的心脏。

　　她终究，还是狠不下心。

　　她就是这样一个矛盾到极致的人。

　　一边被黑暗吞噬，想要彻底放弃，一边又被残存的念想拉扯，舍不得就此离开；一边深陷绝望，看不到半点希望，一边又在心底，偷偷盼着能有一丝光亮，能撑着她走下去。

　　她不想让小时候的自己失望，不想辜负那些为数不多的温暖，更不想，就这么败给命运。

　　就在她沉浸在无尽的痛苦与自我拉扯中，泪水模糊了视线，浑身冰冷颤抖的时候，放在一旁的手机，突然亮了起来，弹出一条消息提示，打破了这死寂的黑暗。

　　艾晴缓缓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抬手擦去脸上的泪水，颤抖着拿起手机。

　　屏幕上，是晏晴的名字。

　　指尖一顿，心底猛地一颤。

　　他说：抱歉啊，今天家里有事，考完试没能陪你一起走，你现在还好吗？

　　简单的一句话，却瞬间戳中了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刚刚止住的泪水，又一次汹涌而出。

　　原来，还有人记得她，还有人关心她好不好，还有人，在惦记着她。

　　可即便心底早已溃不成军，即便所有的痛苦都快要将她淹没，她还是深吸一口气，用力擦干眼泪，压着哽咽的嗓音，指尖颤抖着，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

　　我很好，谢谢你。

　　发送成功的那一刻，她再也忍不住，重新抱住膝盖，把头埋进臂弯里，哭得更凶。

　　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迷茫，她都只能自己扛着，不能说，也不敢说。

　　她不想把自己的负面情绪传递给晏晴，不想让他担心，不想让自己仅存的那点体面，彻底崩塌。

　　窗外的夜，更浓了。

　　黑暗依旧包裹着她，可那条简短的信息，却像一束微小的萤火，在无尽的黑暗里，轻轻闪烁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