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晴天》木浅云

24、孤考 高二下学期

　　高二下学期的日子，总在试卷与倒计时里匆匆流逝，转眼，便到了期中大考。

　　校园里的压抑氛围，比往日更甚几分。空气里都弥漫着紧张的气息，每个人都在埋头苦读，课间再也没有嬉笑打闹，只剩下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和低声讨论题目的细碎声响。

　　高中的知识本就晦涩难懂，数理化的公式绕得人头晕，文科的知识点繁杂难记，更何况他们就读的，是当地口碑不俗的高中，校内高手云集，个个都是埋头苦读的佼佼者，想要在一众优等生中脱颖而出、拔得头筹，简直难如登天。

　　艾晴拼尽全力，也依旧只能在中游区间来回飘荡，不上不下，卡在最尴尬的位置。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哪怕多付出几分努力，也很难拉开差距，稍有松懈，便会被身后的人远远赶超，这份无力感，时时刻刻压在她心头，让她喘不过气。

　　期中联考的前一天，整座教学楼都静得压抑，连风都不敢肆意喧嚣。

　　走进考场前，艾晴攥着笔袋的指尖泛白，指节微微颤抖，心底的紧张几乎要溢出来。她站在喧闹的人群里，看着身边自信从容的同学，越发觉得自己渺小又普通。

　　她从来都不是天资聪颖的人，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没有一点就通的悟性，只是茫茫人海中，最平凡、最不起眼的普通人。

　　可转念一想，她又算不得真正的平常人。

　　别的同学，身后都有父母做后盾，有温暖的家庭做港湾，考好了有夸奖，考差了有安慰，哪怕成绩不理想，也有家人兜底，有退路可走。

　　而她，自小父母双亡，世间唯一的亲人，只有一个身患重病、神志不清的奶奶。

　　她没有依靠，没有退路，没有可以撒娇的资本，没有可以宣泄情绪的地方，从小就跌在泥泞里，独自摸爬滚打，尝尽世间冷暖。她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维持生活，守住唯一的亲人，那些旁人唾手可得的安稳与幸福，对她而言，都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她是深陷泥沼的人，满身泥泞，抬眼只能望见头顶一方狭小的天空，触不到半分光亮，只能眼巴巴地望着，望着那些被阳光笼罩的人，望着那些拥有幸福的人，满心都是羡慕与酸涩。

　　她没有底气，没有自信，这场考试，是她为数不多可以改变命运的机会，却也让她无比惶恐，怕自己的努力付诸东流，怕辜负为数不多的期许，怕自己连这唯一的出路都抓不住。

　　三天的考试，漫长的像熬过了三个世纪。

　　每一场考试，她都绷紧神经，拼尽全力作答，不敢有丝毫懈怠，可面对那些难解的题目，看着身边同学从容落笔的模样，心底的无力感愈发浓重。

　　当最后一场考试的收卷铃声响起，监考老师收走试卷的那一刻，艾晴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身子软软地瘫在座位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紧绷了许久的神经骤然放松，只剩下满身的疲惫与茫然，说不清是释然，还是更多的焦虑。

　　考场里瞬间喧闹起来，同学们收拾好书包，三三两两地结伴而行，欢声笑语地走出教室，奔赴温暖的家，迎接考试后的放松。

　　只有艾晴，依旧坐在座位上，慢吞吞地整理着桌上的文具、试卷，动作迟缓，眼神空洞。

　　她缓缓抬头，望向窗外。

　　天边铺满了绚烂的晚霞，橘红、粉紫交织在一起，美得惊心动魄，夕阳缓缓下沉，一点点没入楼宇，夜幕即将降临，傍晚的凉意，悄悄漫进教室。

　　往常这个时候，晏晴总会等在教室门口，陪着她一起回家，哪怕不说一句话，也能让她心安。可这天，晏晴提前和她说过，家里有急事，考完试要立刻回家，无法陪她同行。

　　偌大的校园，渐渐变得空旷，人声渐渐远去，只剩下艾晴一个人，背着沉重的书包，独自走在夕阳铺就的余晖里。

　　晚霞再美，光线再暖，也暖不透她心底的寒凉。

　　身边没有那个温和的身影，没有可以并肩的陪伴，整条路上，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孤单得刺眼。原来习惯了陪伴之后，再回到独自一人的状态，会比从前更觉孤独，那份孤寂，像是潮水般将她淹没，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一步步挪回家，打开房门，看着坐在沙发上，眼神呆滞、时不时傻笑的奶奶，心底的悲凉，瞬间席卷了全身，再也压抑不住。

　　上次带奶奶去医院复查，不止老年痴呆愈发严重，还顺带检查出了其他的并发症，病情凶险，医生私下找她谈话时，语气沉重地告诉她，奶奶的身体已经撑不了多久，让她做好心理准备，好好陪伴老人最后的时光。

　　那句“活不长久”，像一根针，狠狠扎在她的心上，日日夜夜，反复折磨着她。

　　这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如果连奶奶都离开了，她就真的成了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再也没有牵挂，也没有了归宿。

　　她蹲在门口，看着奶奶，眼泪无声地滑落，浑身冰冷。

　　考试的压抑，自身的渺小，孤身一人的孤独，还有奶奶即将离去的绝望，所有的负面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她深陷泥泞，触不到光亮，唯一的亲人也即将离她而去，唯一的陪伴也不在身边，这世间万千灯火，竟没有一盏，是为她而亮。

　　晚霞散尽，夜幕彻底降临，黑暗包裹着小小的屋子，也包裹着她无尽的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