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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庙会的糖画与藏在糖里的旧时光    ...


  •   腊月二十三这天,风刮得正紧,像有无数把小刀子在脸上割。我裹紧棉袄往老街的庙会走,手里攥着陈奶奶给的布袋子——她说“庙会上的糖画甜,给你装两个,别冻着”。

      老街的庙会早就热闹开了。红漆斑驳的牌坊下挂满了红灯笼,被风刮得“哗啦”响,像串会唱歌的玛瑙。卖糖画的张师傅支着铜锅,糖浆在铁板上“滋滋”地流,转眼间就变成了游龙、飞凤;捏面人的李婶手指翻飞,粉白黄绿的面团在她手里转着圈,不一会儿就成了个扎着小辫的娃娃;吹糖人的王大爷腮帮子鼓得像个皮球,玻璃管里的糖稀渐渐鼓起,捏捏揉揉就成了只蹦跳的兔子。

      “小美!这里!”小雅穿着件新做的红棉袍,正举着串糖葫芦朝我挥手,糖衣在阳光下闪得晃眼,“快来,张师傅的糖画刚熬好,甜得能粘住牙!”

      我挤过攒动的人群,踩着满地的糖纸和花生壳,走到糖画摊前。张师傅是个精瘦的老头,下巴上留着山羊胡,正用铜勺在青石板上勾描,手腕一抖,一条鳞爪分明的龙就活了过来。“小姑娘,要个啥?”他眯着眼笑,眼角的皱纹里沾着点糖霜。

      “要个兔子吧。”我指着铁板上的图案,那兔子竖着长耳朵,前爪还抱着根胡萝卜,憨态可掬。

      张师傅舀了勺金红色的糖浆,手腕悬在铁板上,铜勺像支灵动的笔,先勾出兔子的轮廓,再细细描出绒毛,最后点上黑糖做眼睛。不过片刻,一只栩栩如生的糖兔子就成了,他插上根竹签,递过来:“拿着,刚做好的,热乎着呢。”

      糖兔子沉甸甸的,糖浆还带着点温度,甜香混着焦糖的微苦,钻进鼻子里让人发馋。我咬了口耳朵,脆生生的,甜味在舌尖炸开,顺着喉咙往下淌,熨帖得像喝了口热汤。

      “甜吧?”小雅举着她的糖凤凰,咬得“咔嚓”响,糖渣掉在红棉袍上,像撒了层金粉,“我每年都来买张师傅的糖画,他的糖浆里加了桂花,比别家的香。”

      张师傅听见了,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是!我这桂花是自家院子里摘的,用白糖腌了三年,甜得正!”他往铜锅里添了勺糖,火苗舔着锅底,糖浆“咕嘟咕嘟”地冒起小泡,像在熬一锅金色的蜜。

      往前挪了几步,是卖棉花糖的摊子。机器“嗡嗡”地转着,白糖变成雪白的丝,缠在竹签上,像朵蓬松的云。穿蓝布衫的大婶见我看,笑着递来一小团:“尝尝,新做的,加了草莓粉。”

      棉花糖入口即化,甜丝丝的,带着点草莓的酸,像把春天含在了嘴里。小雅抢过去咬了一大口,糖丝粘在嘴角,像长了圈白胡子,逗得我直笑。

      “笑啥笑,”她抹了把嘴,拉着我往捏面人摊跑,“李婶的面人出了新花样,有孙悟空!”

      李婶的面人摊前围了群孩子,个个仰着脖子看。她正捏着个美猴王,黄澄澄的脸,红扑扑的腮,虎皮裙上的纹路用细竹刀刻得清清楚楚,连眼睛里的神采都捏出来了。“要个啥,丫头?”她抬头看见我们,手里的小竹刀还在给美猴王刻金箍棒。

      “要两个小兔子,跟张师傅的糖兔子配一对。”小雅指着颜料盒里的粉色面团,“要粉嘟嘟的那种。”

      李婶麻利地揪了块粉面团,在手心揉了揉,用拇指按出兔子的脸,再捏出长耳朵,取黑豆做眼睛,最后用红颜料点了点鼻子。两只粉兔子并排站在木板上,歪着头,像是在说悄悄话。

      “真可爱!”我小心翼翼地捧着面人,生怕碰坏了它们的耳朵。

      “李婶的手艺是祖传的,”小雅凑在我耳边说,“她爷爷以前给宫里捏过面人呢。”

      李婶听见了,笑着摆手:“瞎吹!就是混口饭吃的手艺。”她往我手里塞了个小面团,“拿着玩,没事揉揉,解闷。”

      面团温温的,带着点面粉的清香,在手里揉着,软乎乎的,像块会呼吸的云。

      庙会的尽头是座老戏台,台上正演着《贵妃醉酒》,花旦的水袖一甩,遮住半张脸,唱腔婉转,像黄莺在枝头叫。台下的看客黑压压一片,有搬小马扎坐着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站着的年轻夫妻,还有像我们这样啃着糖画的姑娘,个个看得入神。

      “这是老街的戏班子,”小雅指着台上的演员,“领头的张老板以前是省剧团的,退休了就带着老街的票友组了这个班子,过年过节就来庙会演出,不挣钱,就图个乐呵。”

      花旦唱到动情处,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有老人往台上扔硬币,“叮当”落在红地毯上,像给唱腔打节拍。我看着台上的水袖翻飞,听着婉转的唱腔,忽然觉得,这庙会的热闹里,藏着的是老辈人舍不得丢的念想。

      戏台旁边是卖年货的摊子,红灯笼、福字贴、春联摆得满满当当,红得晃眼。穿灰棉袄的大爷正挥着毛笔写春联,墨汁在红纸上晕开,笔锋遒劲有力。“给我写副‘春风入喜财入户,岁月更新福满门’。”一个戴棉帽的大叔高声喊。

      大爷应着,提笔蘸墨,手腕悬空,“春风”二字一气呵成,墨香混着纸的竹香,在冷空气中散开。我站在旁边看,只见他笔走龙蛇,转眼就写好了一副,字里行间透着股精气神。

      “写得真好!”我由衷地赞叹。

      “大爷是退休的语文老师,”小雅悄悄说,“写了三十年春联了,每年都来庙会,说‘手写的春联才有年味儿’。”

      大爷听见了,笑着说:“可不是嘛,机器印的字是死的,手写的字带着气儿呢。”他往我手里塞了张福字,“拿着,贴门上,沾沾喜气。”

      福字是金粉写的,在阳光下闪着光,摸在手里,纸的纹理粗糙却踏实。

      逛到晌午,肚子“咕咕”叫了。小雅拉着我往巷子里钻,说有家老字号的馄饨摊,“汤里加了骨头上的油,香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馄饨摊支在老槐树底下,铁皮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白胖的馄饨在沸水里翻滚,像群游水的小鱼。穿蓝布围裙的老板娘正用长柄勺舀汤,碗里放着虾皮、紫菜、香菜,最后淋上一勺金黄的油,香气立刻漫了开来。

      “两碗馄饨,多加香菜!”小雅熟门熟路地喊。

      老板娘笑着应:“好嘞!小雅带朋友来啦?”她往碗里多抓了把虾皮,“给你们多加了点,暖乎。”

      馄饨皮薄馅足,咬一口,鲜肉的汁水混着骨汤的香,在嘴里炸开。紫菜的鲜、虾皮的咸、香菜的清,把味道衬得更足,喝一口汤,从舌尖暖到胃里,连冻僵的脚趾头都舒服得发颤。

      “咋样?没骗你吧?”小雅吸溜着馄饨,鼻尖上渗着细汗,“这老板娘的丈夫以前是大厨,后来腿伤了,就开了这个小摊,馄饨馅是按老方子调的,加了十三香,别处吃不到。”

      我点点头,又喝了口汤,忽然看见摊角的竹筐里放着些酱菜,黑褐色的,看着眼熟。“这是……陈奶奶腌的萝卜干?”

      老板娘笑了:“是啊,陈大姐知道我这儿缺酱菜,每礼拜都送过来,说‘配馄饨吃正好’。她的手艺,比我这馄饨还香。”

      心里忽然一暖,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原来陈奶奶的惦念,不止藏在给我的布袋子里,还藏在这老街的馄饨摊里,藏在老板娘舀汤的勺里,藏在每个被温暖的瞬间里。

      吃完馄饨,我们往回走,手里的糖画啃得只剩竹签,面人用塑料袋小心地装着,福字贴在布袋子外面,晃悠悠的。风好像小了点,阳光透过灯笼的红纱照下来,把雪地染成了淡淡的粉,像块巨大的棉花糖。

      路过吹糖人的王大爷摊前,他正给个小孩吹糖老鼠。玻璃管在他嘴里含着,糖稀渐渐鼓起,他手指捏捏揉揉,老鼠的尾巴就翘了起来,逗得小孩直拍手。“丫头,要不要来个糖老鼠?”他笑着问,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要两个!”小雅抢着说,“给小美一个,让她尝尝。”

      王大爷麻利地吹了两个糖老鼠,圆滚滚的,拖着条细长的尾巴,用红颜料点了眼睛,像活的一样。“拿着,新出的花样,甜着呢。”

      糖老鼠在手里暖乎乎的,舔一口,甜香里带着点麦芽的醇厚,比糖画更绵密。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也总带我去庙会,给我买糖老鼠,说“吃了糖老鼠,一年不生病”。那时候的糖老鼠没这么精致,却甜得让人记了好多年。

      “想啥呢?”小雅用胳膊肘碰了碰我,“是不是觉得王大爷的糖稀特别甜?”

      “嗯,”我点点头,眼眶有点热,“像我外婆做的味道。”

      “那以后每年都来吃,”小雅笑着说,“让王大爷给你吹最大的糖老鼠。”

      夕阳西下时,庙会的人渐渐少了。灯笼在暮色里亮起,红通通的,像挂了满街的小太阳。张师傅收了糖画摊,正用布擦铜锅,李婶把面人装进木盒,王大爷的糖稀锅冒着最后一缕热气。

      “明年见啊!”张师傅朝我们挥挥手,山羊胡上还沾着糖霜。

      “明年一定来!”小雅大声应着,拉着我往巷口跑。

      跑过老戏台时,演员们正卸妆,花旦的水袖搭在戏台边,像朵凋零的花。写春联的大爷把笔墨纸砚收进木箱,哼着小曲往家走,背影在红灯笼的光里,拉得老长。

      回到小区,陈奶奶正站在门口张望,手里拎着个保温桶。“可算回来了,”她把桶往我手里塞,“刚炖的羊肉汤,加了萝卜,驱驱寒。”

      保温桶里的羊肉炖得酥烂,萝卜吸足了肉香,汤面上浮着层金黄的油花,撒了把葱花,香得人直咽口水。“庙会上好玩不?”陈奶奶跟着我往楼上走,脚步轻快得不像七十多岁的人。

      “好玩!买了糖画,还看了戏。”我把福字递给她,“大爷写的,说贴门上沾喜气。”

      “写得真好!”陈奶奶接过福字,眼睛亮得像灯,“我这就去贴在大门上,让来年顺顺当当的。”

      李爷爷从屋里探出头,手里举着个新扎的灯笼:“小美回来啦?看看我扎的灯笼,比庙会上的好看不?”灯笼是用红绸布做的,上面贴着李奶奶剪的窗花,是只蹦跳的兔子,和我买的糖兔子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好看!”我由衷地赞叹,“比庙会上的还精致。”

      “那是,”李爷爷得意地说,“我年轻时学过扎灯笼,这点手艺还没丢。”

      我把面人放在桌上,两只粉兔子并排站着,对着李爷爷扎的灯笼,像在拜年。糖老鼠的竹签插在玻璃瓶里,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糖稀折射出七彩的光,像块小小的彩虹。

      喝着羊肉汤,听陈奶奶和李爷爷说他们年轻时的庙会——那时候没有这么多花样,只有吹糖人的、卖糖葫芦的,还有走街串巷的货郎,摇着拨浪鼓,担子里的糖块能馋哭半条街的孩子。

      “你太爷爷总带着我去庙会,”陈奶奶舀了勺汤,眼神悠远,“给我买根糖葫芦,自己啃个窝头,说‘丫头甜了,我就甜了’。”

      李爷爷嘿嘿笑:“我第一次跟你奶奶约会,就在庙会的戏台下,她看《穆桂英挂帅》看得入神,我给她买的糖画化了都不知道,黏在棉袄上,像块黄补丁。”

      窗外的灯笼亮了,红绸布在风里轻轻晃,把屋里的影子也染成了暖红色。羊肉汤的香混着糖画的甜,在空气里缠成了线,把那些藏在糖里的旧时光,一点点织成了网。

      我忽然明白,庙会的热闹从来不是为了买卖,是为了把一年的辛苦都泡在糖里,是为了让老辈人的手艺有地方传,是为了让年轻人记得,日子除了奔波,还有糖画的甜、面人的巧、戏台的韵,还有这些凑在一起的烟火气。

      就像陈奶奶说的,日子得有点甜,才撑得过那些苦。

      夜里,我把福字贴在窗户上,金粉在灯光下闪着光。糖老鼠的甜味还留在舌尖,面人的粉香混着羊肉汤的暖,在梦里都甜丝丝的。

      真好啊。

      有糖可吃,有戏可看,有旧时光可念,有新日子可盼。

      这样的冬天,就算再冷,心里也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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