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雪落时的酱菜坛子与未拆的信 ...


  •   雪下到第三日,终于有了歇脚的意思。天放晴了些,阳光穿透云层,把雪地照得晃眼,屋檐上的冰棱折射出七彩的光,像谁在半空挂了串水晶。

      我踩着厚厚的积雪往陈奶奶家去,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荡开,惊起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向光秃秃的树梢。远远就看见陈奶奶家的烟囱冒着烟,青灰色的烟柱在蓝天下格外清晰,像根细细的线,一头拴着人间烟火,一头连着云端。

      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李爷爷在跟谁说话,声音里带着笑。推开门,见他正蹲在炉子边,手里拿着根细铁丝,小心翼翼地往一个陶土坛子里戳。坛子半埋在煤渣里,只露出个圆鼓鼓的坛口,上面盖着块青石板,压着块红砖。

      “爷爷,您这是在干啥?”我放下手里的果篮——里面是昨天小雅送的蜜橘,我留了几个给陈奶奶他们。

      李爷爷抬起头,鼻尖冻得通红,眉毛上还挂着霜,看见我,眼睛一亮:“小美来啦!快帮我搭把手,这坛子盖太紧,我撬了半天没撬开。”

      陈奶奶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块抹布,正擦着手上的水:“让你别逞能,那坛子酱菜腌了快半年,坛口封得严实,哪是你用铁丝就能撬开的。”她说着,往我手里塞了副棉手套,“戴上,别冻着。”

      我戴好手套,蹲在坛子边打量。这陶土坛看着有些年头了,坛身布满细密的裂纹,釉色早就褪得差不多,露出里面粗糙的陶胎,却透着股古朴的厚重。青石板盖得严丝合缝,边缘还抹着圈泥,显然是为了隔绝空气。

      “这里面是啥?”我好奇地问,隐约闻到坛口缝隙里飘出点咸香,混着点酒香。

      “是我腌的酱黄瓜,”陈奶奶笑着说,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小锤子,“去年秋天收的秋黄瓜,选的顶顶直溜的,切了条,用盐腌了两天,挤干水,再一层黄瓜一层酱地码进坛子里,倒上白酒封口。本来早该开封了,前阵子不是下大雪嘛,想着等天好些,就着热粥吃正好。”

      李爷爷不服气地哼了声:“我就不信撬不开。”他换了根更粗的铁丝,憋足了劲往石板缝里捅,脸都憋红了,石板却纹丝不动。

      “行了,看我的。”陈奶奶接过锤子,轻轻在青石板边缘敲了敲,又绕着坛口敲了一圈,动作轻巧,却透着股巧劲。她敲得极有章法,先敲边缘,再敲中间,每一下都用了巧力,像是在跟坛子对话。

      “这坛子是我嫁过来那年,你太爷爷给的,”陈奶奶一边敲一边说,锤子落在石板上,发出“笃笃”的轻响,“那会儿住平房,院里就有这么个腌菜坑,冬天埋满了坛子,有腌萝卜的,有腌白菜的,还有泡腊八蒜的。你太爷爷说,过日子就跟腌菜似的,得有耐心,得肯等,不然哪来那口鲜脆。”

      李爷爷在一旁嘿嘿笑:“她就这点好,做啥都有耐心。当年我追她的时候,她就跟我说‘你要是能等我把这坛萝卜腌好,咱就处对象’,结果我等了仨月,萝卜没等到,倒先被她妈拿着扫帚赶了八条街。”

      “呸,老没正经的。”陈奶奶嗔了他一眼,锤子却没停,“那时候你一天往我家跑八趟,不是蹭饭就是抢我做的针线活,我妈能待见你才怪。”

      说话间,只听“咔”的一声轻响,青石板边缘终于松动了。陈奶奶放下锤子,用手抓住石板边缘,轻轻一抬,石板就被挪开了,露出里面深褐色的坛口,一股浓郁的酱香混着酒香瞬间涌了出来,醇厚得让人直咽口水。

      “成了!”陈奶奶笑着说,用筷子夹起一根酱黄瓜。黄瓜条浸得通体黝黑,却依旧保持着挺直的形状,咬一口,“咔嚓”一声脆响,咸香中带着微甜,还有点淡淡的酒香,一点也不齁,清爽得很。

      “好吃!”我由衷地赞叹,这味道比外面买的酱菜更有层次,带着股家的味道。

      “那是,”李爷爷得意地说,“你奶奶腌菜的手艺,在这条胡同里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当年对门张婶总来偷学,结果腌出来的不是太咸就是太淡,最后只能乖乖来我家讨。”

      陈奶奶从屋里拿出个玻璃罐,小心翼翼地往里面夹酱黄瓜,动作轻柔,像是在呵护什么宝贝。“这罐给你带回去,”她把罐子递给我,“早上熬点白粥,就着吃,舒坦。”

      玻璃罐沉甸甸的,透过透明的玻璃,能看见深褐色的黄瓜条整齐地码着,上面还浮着层薄薄的油花——是陈奶奶最后淋的香油。

      “谢谢奶奶。”我接过罐子,指尖触到玻璃的冰凉,心里却暖得很。

      “谢啥,”陈奶奶拍了拍手上的灰,“对了,下周社区包饺子,小雅跟你说了吧?你可一定得来,人多热闹。”

      “说了,我肯定来。”我笑着点头。

      李爷爷忽然想起什么,从屋里翻出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对了,前两天有个穿绿邮差服的来送信,写的是你的名字,我给你收起来了。”

      信封有些厚实,边角被磨得有些毛糙,上面的邮票是枚旧版的山水图,盖着模糊的邮戳,看不清是从哪里寄来的。我捏了捏信封,里面像是装着本书,或者一叠厚厚的纸。

      “谢谢爷爷。”我把信封揣进兜里,心里有些纳闷。我在这座城市没什么熟人,会是谁寄来的信呢?

      坐了会儿,阳光渐渐暖了些,陈奶奶搬了把藤椅放在炉边,让我晒晒太阳。李爷爷在一旁用铁丝弯着什么,叮叮当当的,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闪着银光。

      “爷爷,您这是做啥呢?”我好奇地问。

      “给你做个雪铲,”李爷爷头也不抬地说,“你那小铲子太秀气,铲不动厚雪。我这玩意儿,结实!”他手里的铁丝渐渐成型,像个小小的簸箕,边缘被他用锤子敲得很平整。

      陈奶奶端来杯紫苏水,放在我手边的小凳上,紫色的草药在热水里舒展,散发出淡淡的药香。“喝点这个,昨天看你有点咳嗽,驱驱寒。”

      我端起杯子,小口啜饮,药香混着暖意滑进喉咙,熨帖得很。看着李爷爷专注的侧脸,看着陈奶奶在炉边翻烤红薯的身影,听着铁丝敲击的叮当声和红薯皮烤焦的滋滋声,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有这些琐碎的温暖,像炉子里慢慢燃烧的煤块,不耀眼,却足够暖。

      离开的时候,李爷爷把做好的雪铲递给我。那雪铲是用粗铁丝弯的,柄上缠着布条防滑,虽然看着简陋,却透着股实在。“拿着,下次下雪好用。”

      陈奶奶给我装了满满一袋烤红薯,用棉布包着,热气透过布料渗出来,暖烘烘的。“路上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拎着雪铲,抱着红薯,揣着那罐酱黄瓜和未拆的信,走在融雪的路上。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踩在半化的雪水里,溅起细碎的水花,却一点也不觉得冷。

      回到住处,我把酱黄瓜放进冰箱,雪铲靠在门后,烤红薯放在桌上,先拆开了那封神秘的信。

      信封里果然是一叠厚厚的信纸,字迹娟秀,带着点稚气,像是个小姑娘写的。开头写着“致小美姐姐”,落款是“你的笔友阿禾”。

      我愣了愣,才想起这是我去年在一个公益网站上认识的笔友。阿禾是山区的孩子,十二岁,爱画画,总在信里跟我讲山里的趣事——春天采野蘑菇,夏天追萤火虫,秋天捡栗子,冬天在雪地里打滚。我之前寄过几本书和文具给她,没想到她会回信。

      信里,阿禾画了很多小画:有她和弟弟在溪边钓鱼的样子,有她家的老黄牛,还有漫山遍野的杜鹃花。她说:“姐姐,我们这里的雪下得可大了,我和弟弟堆了个雪人,给它戴了爸爸的草帽,可威风了。老师说,多读书才能走出大山,我会好好读书的,以后去城里看你。”

      最后,她画了个大大的笑脸,旁边写着:“姐姐,你那里下雪了吗?要多穿点衣服哦。”

      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和稚嫩的画,我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原来,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还有人惦记着我,用最朴素的方式传递着温暖。

      我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抽屉里,想着明天一定要给她回信,告诉她我这里下了很大的雪,告诉她我认识了很慈祥的爷爷奶奶,告诉她城里的冬天也很温暖。

      桌上的烤红薯还冒着热气,我剥开一个,金黄的瓤甜得流油,混着焦香,好吃得让人眯起眼睛。我忽然想起陈奶奶说的,过日子就跟腌菜似的,得有耐心,得肯等。

      是啊,等一场雪停,等一坛酱菜开封,等一封远方的信,等一个温暖的人……这些等待或许漫长,却因为有了期盼,变得格外有意义。

      就像阿禾在等走出大山的那天,就像我在等春天的到来,就像陈奶奶和李爷爷,在日复一日的相守里,等着每一个平凡的清晨与黄昏。

      下午,小雅发来微信,问我要不要一起去社区活动室帮忙收拾。我换了件厚外套,揣上那罐酱黄瓜——想着给小雅也尝尝,出门时看见门后的雪铲,犹豫了一下,还是带上了。

      社区活动室在胡同深处的一个旧四合院里,院子里的积雪还没清完,几个大爷大妈正拿着扫帚和铁锹忙活。小雅穿着红棉袄,正和一个穿蓝外套的阿姨一起搬桌子,看见我,笑着挥挥手:“小美,这边!”

      我走过去,把酱黄瓜递给她:“陈奶奶腌的,可好吃了,给你尝尝。”

      “哇,谢谢!”小雅眼睛一亮,立刻打开罐子闻了闻,“好香啊!我妈总说陈奶奶的酱菜是一绝,可惜总不好意思去讨。”

      旁边的蓝外套阿姨笑着说:“你这丫头,想吃就去说呗,陈奶奶最疼你们这些小辈了。”她转向我,“我是社区的张主任,下周的活动多亏你们年轻人帮忙。”

      “应该的。”我笑着说,拿起雪铲开始清院子里的积雪。

      李爷爷做的雪铲果然好用,又结实又趁手,很快就清出了一块空地。小雅搬完桌子,也拿了把扫帚过来帮忙,红棉袄在雪地里格外显眼,像朵盛开的梅花。

      “小美,你是从哪里来的呀?”小雅一边扫雪一边问。

      “我从南方来的。”我说,“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雪,觉得特别新鲜。”

      “南方是不是不下雪啊?”

      “下是下,但很少,而且很快就化了,不像这里,雪能积这么厚。”

      “那你肯定没堆过雪人吧?等忙完了,我们堆个大雪人吧!”小雅兴奋地说,眼睛亮晶晶的。

      “好啊。”我笑着点头。

      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我们的影子在雪地里移动,时而交叠,时而分开,像两个跳动的音符。大爷大妈们在一旁说说笑笑,张主任哼着老歌,扫帚划过雪地的“沙沙”声,铁锹碰撞的“哐当”声,还有我们偶尔的笑声,混在一起,像支热闹的冬日歌谣。

      清完雪,我们开始摆桌子,铺桌布,把提前准备好的面粉、馅料都搬到厨房里。面粉是上好的高筋粉,馅料有白菜猪肉的、韭菜鸡蛋的,还有小雅特意带来的香菇虾仁馅——她说这是她的拿手绝活。

      “我妈说,包饺子得用温水和面,面才够筋道,”小雅一边往面盆里倒水一边说,手腕轻轻转动,面粉渐渐变成絮状,“你看,这样揉出来的面团,又白又软,擀出来的皮不容易破。”

      我看着她熟练的动作,忍不住赞叹:“你真厉害,什么都会。”

      “哪有,”小雅脸一红,“都是跟我妈学的,她总说‘女孩子得会做点家务,不然以后嫁不出去’。”

      我们相视而笑,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她红扑扑的脸上,落在揉得光滑的面团上,落在那些五颜六色的馅料上,暖洋洋的,让人心里踏实。

      忙到傍晚,活动室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桌子摆得整整齐齐,桌布洁白干净,厨房里飘出淡淡的面香,一切都透着温馨。

      “明天再来准备些碗筷就行,”张主任满意地看着我们的成果,“辛苦你们了,快回去吧,天该黑了。”

      我和小雅一起往外走,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雪地也被染成了暖融融的颜色。巷子里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在雪地上投下一圈圈光晕,像撒了一地的金子。

      “明天见。”小雅站在路口,冲我挥挥手。

      “明天见。”我也挥挥手,看着她的红棉袄消失在巷口。

      往回走的路上,手里的雪铲轻轻碰撞着地面,发出“嗒嗒”的声响。口袋里的信纸似乎还带着阿禾的温度,冰箱里的酱黄瓜散发着陈奶奶的手艺,心里的期待像发面似的,一点点膨胀起来。

      原来,生活真的像陈奶奶说的那样,就跟腌菜似的,只要肯等,肯用心,总能尝到那口鲜脆的甜。

      就像这场雪,虽然冷,却带来了堆雪人的快乐,带来了包饺子的热闹,带来了这些不经意间的温暖。

      我抬头看了看天,星星已经出来了,稀稀拉拉的,闪着微光。远处的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像一颗颗散落的星星,把这个冬夜照得格外温柔。

      回到住处,我把雪铲靠在门后,和李爷爷做的那个并排放在一起。看着桌上剩下的烤红薯,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因为这些细碎的温暖,变得不那么漫长了。

      我拿出信纸和笔,开始给阿禾回信。我告诉她,我这里下了很大的雪,认识了很好的爷爷奶奶,还认识了一个穿红棉袄的好朋友;我告诉她,城市里也有很多有趣的事,等她来了,我带她去看雪,去吃陈奶奶腌的酱黄瓜;我告诉她,一定要好好读书,我在城里等她。

      写完信,我把它折成小小的方块,放进信封里,想着明天一早就寄出去。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开始下了,轻轻的,像羽毛,落在窗台上,悄无声息。我看着那些飘落的雪花,心里充满了平静的喜悦。

      真好啊。

      有信可写,有人可念,有温暖可依。

      这样的日子,就像陈奶奶腌的酱黄瓜,初尝是咸,细品是甜,回味是香,让人忍不住想一直这样,慢慢尝下去。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