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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他错过最后 ...

  •   邺长风恍惚觉得自己死过一遭。

      沈斫青说完话就彻底昏了过去,独留他一人面对惊涛骇浪。

      他花了好大力气才从昏迷之人制造的海难里挣扎逃生,仓促地找回理智,连忙传唤医师给沈斫青解毒。

      期间獏仇急匆匆闯了进来,手里拖着已经毫无生气的“猎努”。

      能让獏仇如此冒失,邺长风猜到了结果——

      “尊上,属下没能看住,让它跑了。”

      这个“它”,自然是指藏在猎努皮下的那个东西。

      邺长风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沈斫青身上短暂挪开,让头脑冷静下来,分出心神思考此事。

      獏仇汇报完立刻就要下跪请罪,他抬手止住:“你不必内疚。”

      他面上完全恢复了从容镇定,语调平稳,条理清晰道:“这是‘魂影术’,施术者真身远在千里之外,只将一缕意识投放在了猎努魂魄上操纵他,随时可以抽离,就算本座亲自动手也未必能捉到。”

      獏仇脸上罕见露出一丝茫然的情绪,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为何猎努……”

      “你是想说他为何会死?”邺长风神色暗了暗,“正常来讲,‘魂影术’解除后,被施术者立即就能恢复神智,最多会因为魂魄受到干扰而头晕目眩几日,不可能暴毙。所以,猎努的死只能说明一件事情——”

      “他的魂魄本来就不是他的。”

      獏仇的瞳孔猛然一缩。

      这件事非同小可,能被抽中做右护法的重要内侍不知何年何月被夺了舍,竟然无一人发觉,直到有第三者用“魂影术”浑水摸鱼,才被邺长风本人看出破绽。

      由此可见,魔宫的安防长久以来就存在致命纰漏。

      这种感觉就像安睡了一整夜,直到天亮才发现床底下藏了个贼,未免让人心中发毛,充满后怕。

      主仆二人面上都布满阴云。

      邺长风感到太阳穴刺痛,一股浓重的疲惫席卷而来,他闭眼忍了忍,道:“你去把魔宫大小内侍全都召集起来,一个都不准少,让他们在正殿前等着,本座稍后亲自审查。”

      獏仇领命,拖起猎努的尸体退出寝殿。

      为沈斫青诊断的医师缓步上前,躬身道:“尊上,病人已无大碍。”

      邺长风回神,忙走到沈斫青榻前,见昏迷之人面上有了血色,他紧皱的眉头终于有所舒展。

      “知道是什么毒吗?”

      “回尊上,并非是毒。”医师谨慎道,“属下从病人的身体状况判断,这是一种专攻人族修士的假死药。”

      “假死药?”邺长风略感意外,随即疑窦丛生,心里划过一个大胆的猜测,“这种药,你能配出来吗?”

      医师把身子俯得更低:“属下惭愧,着实不能。此药效果颇为神妙,能让服用之人表现出胃部绞痛、口吐鲜血的中毒反应,实则对五脏六腑毫无损伤……病人现在还未醒来,也只是因为心绪损耗太大,过度困乏,并非身体有恙。”

      邺长风目光凝重。

      他冥冥之中好像捉住了幕后之人的一片袍角。

      “魂影术”施展条件复杂严苛,需得施术者用强大的元神支撑,稍有不慎还会遭到反噬,即便是仙魔两道的当世大能也不会轻易尝试。

      而此人冒着元神损毁的风险,大费周章地混进魔宫给沈斫青下.药,却并不想真的置他于死地,而是伪造他中毒死去的假象。

      有这两条线索为据,对方的身份和目的就呼之欲出了——有一个与沈斫青关系密切的仙道中人,想混淆视听,救他出去。

      这个推论让邺长风没来由心惊胆寒。

      消息究竟是怎么传出去的,他周围到底有多少双不怀好意的眼睛暗中窥伺,身边来来往往的是人是鬼是妖是魔,到底有谁出自真心……各种疑问纷至沓来,鬼影幢幢。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是,沈斫青知不知道外面有人想要救他。

      沈斫青不知道。

      最后一个问题的答案像是一束强光刺破雾霭,邺长风感到四周不断向他挤压的空气忽然退开了,那些鬼影缩回利爪,他又能够自如呼吸。

      于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溺水之人浮出水面。

      “你退下吧。”他低声说。

      医师离开了。

      寝殿里又只剩下他与沈斫青二人。

      他俯下身,轻轻握住沈斫青的手。

      地炉烧得很旺,殿内温暖如春,而沈斫青的指尖依旧发凉,睡梦中也紧紧攥着被单,像是在和谁执拗地较劲儿。

      他把沈斫青的手指一点一点揉开,用自己手掌的温度为他驱寒。

      沈斫青当然不知道有人要救他离开,若他真的想逃走,哪还会拼着最后一丝力气向他剖白心意。

      ——可他哪里敢接这份真心。他连沈斫青的指尖都捂不暖。

      他不敢久留,怕等沈斫青醒了两人都尴尬,就把沈斫青的手盖回被子,静悄悄离开。

      经历了猎努之事,邺长风草木皆兵,前脚刚踏出寝殿的门槛,就开始忧心忡忡、东想西想,恨不得把眼睛摘下来留在沈斫青身边。

      还好有窥镜。他把母镜掏出来,施法悬挂在侧方随时能看见的位置,镜子漂浮在半空,跟随他的脚步去往正殿门前。

      魔宫大大小小一百多号内侍全部候齐,规规矩矩列队站直,安静如鸡。

      獏仇捧上名册请邺长风过目。

      邺长风一手举着册子,一手托起一团黑色焰火,从每一名内侍面前走过。

      如若这些内侍的魂魄有异,他手中的黑火便会跳动。

      尽管早有预料,结果依然令所有人震惊——魔宫除去獏仇之外的一百一十八名内侍当中,居然有五名内侍魂体不一。

      黑火每跳动一次,就会有一名内侍面如土色地瘫软在地,连声叫冤。跟在邺长风身后的獏仇铁面无情,一脚把人踹翻,五花大绑地捆结实了,留后发落。

      排在队伍最末尾的是狸欢。

      邺长风走到他面前,黑火静静燃烧,不曾跳动。

      狸欢弯腰驼背,咧开嘴角,朝邺长风露出一个毕恭毕敬的笑。

      “见到本座你很高兴吗?”邺长风问。

      “高兴,属下自然高兴,”狸欢连连点头,嘴角咧得更开,脸上的每一条褶皱都在不遗余力地向邺长风展示他的高兴,“属下如今能见到尊上的机会不多,每一次都应该加倍珍惜。”

      “是吗,”邺长风垂眼看着他,“你心里就一点也不记恨本座?”

      狸欢脸上的笑纹有些僵硬,但还是立即答道:“怎么会呢……属下犯了大错,尊上已经从轻处置,属下感激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对尊上有怨言。”

      邺长风没接话。

      狸欢咽了咽唾沫,补充道:“何况,尊上对我的恩情,远不止这些……”

      邺长风沉默着,看那笑脸逐渐枯竭,皮肤的纹路却残留在眼角唇边,像是拙劣的工匠雕坏的刻痕。

      “狸欢,”邺长风认真地念了一声他的名字,“本座希望你永远记得,你第一次见本座时说过的话……别忘了自己最初的样子。”

      狸欢终于笑不出来了,只剩一双眸子水落石出,露出些许寂寥。

      邺长风收起黑色焰火,转身离开。

      獏仇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等邺长风把名册递回他手中时,终于忍不住出声提醒:“尊上,您忘了搜查我。”

      邺长风看了他一眼:“本座不查你。”

      獏仇目光闪了闪。

      邺长风假装没看到他眼底翻涌的感激,递给他一个瓷瓶:“这是定魂丹,你给他们每人发一颗,盯着他们吃下去。你若是担心自己也被夺舍,就也吃。”

      “是,尊上。”

      邺长风颔首,返回寝殿。

      路上,他从镜中看到沈斫青已经苏醒,抬起头,眼珠从左转到右,目露迷茫。

      从沈斫青的反应看,他大概真的以为自己遭了暗算,差点死掉。

      邺长风步子一顿。

      他现在不能出现在沈斫青面前。

      他还没想好怎么回应沈斫青的告白。沈斫青也一定没想过,若是自己没死成,该怎么面对他。

      另外,如果他没有自作多情的瞎想,这场乱子发生之前,两人应该是在冷战。

      邺长风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他与沈斫青之间不是在尴尬,就是在尴尬的路上。

      难不成真的像民间传言里那样,他俩八字不合、天生相克?

      不知道沈斫青有没有应了这传言,反正他只要一遇见与沈斫青有关的事,就会很容易搞砸,变得头脑发热、顾此失彼,自己不像自己。

      邺长风回忆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越想越气馁,越想越郁闷,如果不是碍于身份,他甚至有点想抓耳挠腮。

      长点志气。邺长风告诫自己,脚步一转,慢吞吞往回走。

      镜子里,沈斫青坐起身,似乎想下床走走,却忽地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平地摔了个结实的沈斫青一脸茫然,似乎没能接受躯体突如其来的失控。

      ——是假死药的药效还没完全耗尽。

      邺长风一秒没犹豫,拔腿赶往寝殿。

      他跨过门槛,忽地改头换面,鸦青色袍角掠过门框就变成了黑色。他疾步走到沈斫青身边,伸出一只手托住他的手肘。

      沈斫青抬头,意外道:“獏大人?”

      邺长风不动声色,心想,难道我装得不够像?

      沈斫青微微一挣,避开他搀扶的手:“无事,我能起来。”

      邺长风揣摩着獏仇平日为人处世的态度,没再坚持,直起腰,把双手背到身后:“尊上派我来代为看望,你身体如何了?”

      说完,他感到一种混杂着负罪感的快乐油然而生,原来顶着别人的脸和沈斫青对话能够如此轻松。

      沈斫青嘴上答着一切都好,实则双手勉力撑着地面,连续尝试了三次才终于摇摇晃晃站起来,找回四肢的使用方法,不太灵便地走回榻上。

      邺长风心想我看不见你的时候,你整日就是这么糊弄过去的?怎么能对自己如此不上心。

      他忍不住递出一只手,沈斫青没碰,咬牙自己坐回榻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獏大人还有什么事吗?”

      “哦,有。”邺长风下意识接话,然后反应过来獏仇似乎不会发出这种无意义的音调,连忙绷住脸,“尊上让我转告你,从今天往后,由你暂代左护法一职。”

      沈斫青猛然抬头,终于肯和他四目相对:“他真的这么说?”

      邺长风高冷地点点头。

      他以为沈斫青听到这个消息会稍稍表现出一点开心,但是并没有。

      沈斫青又把头低下去,平静地说:“好,我知道了。有劳獏大人。”

      邺长风心头有点堵,他真是可笑,居然指望这点小恩小惠就能让沈斫青开心起来。

      曾经是他不肯给,如今却因为担心沈斫青的安危找这样蹩脚的借口把人绑在身边,其实两者并无根本上的区别。

      “还有一事,你稍等。”邺长风退出去,飞快走进他的私人库房,从暗格中取出一只狭长的木匣,捧在手里返回。

      他把木匣郑重地交给沈斫青:“尊上令我把这个给你。”

      沈斫青接过去,把木匣放在膝头,手指搭在锁扣上,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

      邺长风一瞬间有种被洞穿的错觉,以为自己露馅了。

      但沈斫青什么也没说,旋开了锁扣。

      冷光一闪。

      木匣内呈放着一柄寒光凛冽的剑,剑身修长,光可鉴人,单是静静地躺在匣中丝帛上,就令人感到无端寒凉。

      沈斫青探出指尖,轻轻抚过剑脊。

      冷剑发出一声嗡鸣,似是回应。

      “这原本就是你的剑,名叫含霜,如今物归原主。”邺长风眸光映着那点冷意,嗓音有些低沉。

      “……尊上托我转告你的。”他补充。

      沈斫青满心满眼都被含霜剑占据了,没听出他话里的别扭之意,双手小心翼翼托起剑,举到眼前细细端详。

      剑身清晰映照出他柔和的眉眼。

      很不相衬。邺长风更加别扭,觉得这大殿低矮逼仄,容不下他站立在此。

      含霜的剑尾缀着一枚指腹大小的碧玉坠,水滴一般,不停左右摇晃,邺长风的心也跟着动荡不安。

      沈斫青把视线从剑上移开,看向他的眼睛,两人眼底映照的剑光在这一刻交汇。

      “谢谢尊上。”

      此话意有所指,两人都心如明镜。

      邺长风知道,他错过最后一次坦白的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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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5.21更新公告:本周掉落四章内容 全文大概十几万字,很短小,所以会放缓更新频率,想一口气看完的读者宝们可以先收藏,你的每一个收藏对于糊糊小作者来说都是救命稻草哇TvT 接档文: 《我的爱人碎成了八瓣》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