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豢养失忆死对头》鹬与山

16、第 16 章 但你是我骗

　　魔界陈规，晨会需得日日召开，内容无非就是入宫，点卯，述职，有事议事，无事散会，整个流程死板又无趣。

　　而今日有件新鲜事如同投石入水，给这片枯燥乏味的池塘带来一阵涟漪。

　　——尊上身边的左护法换人了。

　　谁都知道，左护法獏仇在尊上登位前就追随左右，忠心耿耿沉默寡言，是一条从来不叫但咬人凶狠的狗。邺长风对其信任有加，走到哪儿都带着，如同一道伴生的影子。

　　然而今日魔尊居然舍弃了那影子，站在他身边的是个十分眼生的侍卫。

　　这侍卫延续了獏仇禁欲的穿衣风格，一套黑色劲装从脖子捂到脚，甚至变本加厉地戴了一副遮挡全脸的面具，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只有一双雪色的手露在外面，抱着一柄剑。

　　明明无法窥见一丝一毫的容颜，可在场的魔族心里却一致认为，这侍卫定当容貌不凡。

　　大伙儿忍不住嘀嘀咕咕，暗地里传音传得起飞，觉得这新侍卫未免也太像个人族了，身形相比魔族纤薄太多，简直让人怀疑到底会不会武功。

　　可若说这是传言里尊上金屋藏娇的那位侍宠，却又丝毫不见媚态，立在那里似一杆青竹，冷峻峻的，带着股肃杀之气，似乎多看一眼都能把人割伤。

　　正半跪着汇报界口进展的薛十八目光飘忽，不由自主往黑衣侍卫身上打量，忽听上首的邺长风发出一声笑。

　　“薛相近来愈发懈怠了，和本座述职时也能走神。”

　　薛十八连忙收回视线，唯唯告罪。

　　邺长风面上风轻云淡，实则如坐针毡。
　　下面这群魔界权贵不仅大多长得青面獠牙歪瓜裂枣，还一个个嘴巴也格外欠收拾，谈论起人界事务经常大放厥词。他怕沈斫青适应不了，感到反胃，当场吐出来。

　　好在没有。

　　近来界口附近出奇太平，可能是约束魔族的政令效果卓著，抑或是仙道见好就收，没打算动真格。

　　总之，晨会在一片难得祥和的气氛中结束了。

　　参会魔族陆陆续续退出大殿，离尊位最近的醴侯邺云楼却留到了最后。

　　等其他人都走光了，他施施然起身，理了理衣袖，一步步登上台阶走向邺长风。

　　未及邺长风出声，沈斫青忽而闪身挡在他面前，含霜锵然出鞘，直逼邺云楼咽喉。

　　两人具是一惊。

　　邺长风率先反应过来，按住沈斫青拔剑的手，轻声道：“无事，醴侯有话与本座聊。”

　　沈斫青面具下一双眼睛晶亮，审视地盯着邺云楼看了片刻，缓缓放下剑，退到一边。

　　邺云楼僵笑了一声，没再往前：“是弟弟哪里做得不好，惹兄长不满意了吗？”

　　邺长风也笑：“云楼误会了，是我这新侍卫刚上任，有些紧张，你多担待担待。”

　　“那可不敢当，弟弟怎敢置喙兄长身边的人。”邺云楼拱了拱手，故意用夸张的语气道，“不过，弟弟真是好生拜服，兄长魄力非凡，能让身边的侍卫个个都如此赤胆忠心。”

　　邺长风笑出声，指了指他。

　　微妙的氛围被打破，两人真如寻常兄弟一般放松聊起来。

　　“你留到最后，恐怕不是专门来领教我新侍卫的剑快不快吧？”

　　“哦，是这样，”邺云楼正了正神色，声音压低，“我来是想给兄长提供一则情报——碧笙仙尊失踪一事有眉目了。”

　　邺长风眉梢一跳，下意识想往沈斫青方向瞥，还好极快地忍住了。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听。

　　邺云楼道：“臣弟在人界散布有许多探子，最近捕捉到一些风言风语：虚灵派门人四处声称他们的掌门被掳进了魔界，言之凿凿，义愤填膺，不日便要集结仙道来向您要人。”

　　沈斫青的面具微微一偏。

　　邺长风看到了，但不敢乱说什么，只好蹙起眉，含糊其辞：“竟有如此荒谬之事？”

　　邺云楼点头，“确实荒谬。可传言也并非空穴来风，细想甚至有几分道理。只是不知，碧笙仙尊是不是真的在魔界了？”

　　“哈，”邺长风一笑，“云楼说笑了，若是那碧笙仙尊真的在魔界，我岂会不知，知岂会不言？”

　　“那是自然，”邺云楼也笑起来，“看来是仙道想寻借口滋事，只是过于拙劣了。”

　　“何止拙劣，简直愚蠢。”邺长风道，“此事若从头到尾都是表演便罢，如果碧笙仙尊真的出了什么岔子销声匿迹，那仙道此番举动无异于把自己的脖子伸出来让人砍。”

　　沈斫青的面具又转到他这边。

　　邺长风心里一直紧绷着一根弦，生怕多说多错，决定结束话题：“云楼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邺云楼一俯身。

　　“那便不多说了，我还有些私事处理。”邺长风走下台阶，经过邺云楼时拍了拍他的肩膀，状似随意道，“你的那些探子，还要抓紧培养。”

　　说完，他感到手掌下的肩头一紧。他恍若未觉，鼓励般捏了两下，大步离去。

　　沈斫青和他并排走到殿外。

　　“感觉累吗？”邺长风偏头问。

　　沈斫青抬手扶了扶面具，摇摇头。

　　“我带你去个地方。”他拉起沈斫青的手。

　　魔界北部有座矮山，山顶有座祭台，名叫沐春台，四周地势平旷，视野一览无余。

　　此时正值冬季，草木衰败，无景可赏，只有阳光尚且算得上晴朗。

　　邺长风半路传信给獏仇，让他取了件吉光兽羽织成的斗篷。他一边给沈斫青系绳一边问：“你方才为何要拦醴侯？”

　　“他长得不像好人。”沈斫青不假思索回答。声音闷在面具后面，听起来像在软声嗔怪。

　　邺长风笑了，发自真心的笑。他道：“醴侯与我一母所出，模样也有几分相似，照你这么说，我也不是好人了？”

　　沈斫青从面具后面看他：“他眼里有杀意。”

　　邺长风故意曲解他的意思：“哦，那我懂了，你是在夸我眼神柔情似水？”

　　沈斫青没说话，面具下面两点微光闪了闪，应该是瞪了他一眼，意思是让他要点脸。

　　他咂摸着觉得有点遗憾，于是开口道：“这里没有旁人，你可以把面具摘下来透透气。”

　　沈斫青便照做了。

　　忽而照见阳光，他有些不适地眯起眼。邺长风抬手遮在他额前。

　　“碧笙仙尊是谁？你很在意他？”沈斫青突然道。

　　邺长风猝不及防，被问得一愣。“我哪里……”我哪里在意他，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下意识想反驳，却忽然有种被捉.奸在床的窘迫感，心头十分诡异，到嘴边的话便拐了个弯：“他是我仇人。”

　　这次没有面具遮挡，沈斫青乌黑明亮的眼眸直直看过来，充满探寻。

　　他被盯得无所遁形，干脆耍赖，手掌一翻盖住沈斫青的眼。

　　沈斫青没动。

　　他知道自己这种逃避的行为幼稚得要命，可他想不出什么别的高明手段应对……如果有个地缝就好了。

　　他听见沈斫青叹了口气。

　　他真害怕沈斫青叹气。

　　沈斫青这么聪明，肯定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之所以那样问，只是给他面子，没有直说。

　　由于看不到眼睛，沈斫青的嘴唇微微一动他便察觉了，连忙抢先道：“你听我说！”

　　那薄薄的两瓣嘴唇又合上了。

　　“其实，恨一个人比爱一个人简单多了，”他深吸一口气，将胸口的淤塞变成话语倾倒而出，“恨一个人可以心无旁骛地恨，懦夫也可以恨，傻子也可以恨，谁都可以恨别人，只要把矛头朝向外，就能给自己求一个心安——你、你可以理解吗？”

　　沈斫青的嘴唇没再动，长长的眼睫却在他手心上刮呀刮，像一只不断往笼子上扑的鸟。

　　他在沉默中等待，在等待中焦灼，嗓子突然干得发疼，火烧火燎的，不断吞咽唾液也无济于事。
　　时间在不断撕扯着拉长。

　　“所以……”他最终还是沉不住气先开口，一边笨拙地说着，一边手往下滑，“你能不能让我——”

　　“我可以吻你吗？”

　　当一回懦夫。

　　手放下的那一刻，他眼前一花，嘴唇一暖，沈斫青踮脚吻了上来。

　　时间偏偏在这时加速了，他好像什么也没感觉到，又好像什么都感觉到了，感官过载，半张着嘴巴发懵。

　　沈斫青退开两步。

　　他鼻子发酸，忽然就双眼模糊了。

　　沈斫青又一次纵容了他。

　　他想和沈斫青说，你看到你背后的平芜山了吗，翻过那道山脉就是人界，那里的广大天地才是你的职责所在、意义所在，你眼里应该装着你的苍生，而不是我。

　　但你是我骗来的月亮，我自私卑劣，舍不得放手。

　　沈斫青把手伸过来，轻柔地摸了摸他的侧脸。

　　“尊上，你让我以后再恨你，好吗？”

　　他眨眨眼，有泪落下去，面前的沈斫青重新清晰，他伸出双臂把人抱进怀里。

　　他没敢问“以后”是多久以后，吉光兽羽织成的棉白色斗篷厚实又柔软，把他的双臂间塞得满满当当，心也跟着充盈。

　　“你知道这里为什么叫沐春台吗，”他哑声道，“因为这周围种的全是桃树，整个魔界开花最漂亮的桃树。你窗边的那株碧桃就是从这里移栽过去的。”

　　“我还从没问过你，你喜欢吗？”

　　“……”

　　“等来年春天，”他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我带你来看，好不好……你会愿意陪我来看的吧？”

　　过了好半晌，冷风几乎要把他后背吹凉，他才听到沈斫青轻轻“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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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天遥遥无期，几日后，邺长风先等到的是虚灵派副掌门周文约递来的一封拜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