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豢养失忆死对头》鹬与山

14、第 14 章 “尊上，我

　　“猎努。”

　　“属下在。”

　　“……寝殿，这几日都安好吧？”

　　“回尊上，那位人族近几日精神尚佳，只是……不思茶饭。”

　　“他怎么不吃东西？”邺长风马上抓住了重点。

　　“属下……不知，”猎努吞吞吐吐道，“属下见那人族总是捂着腹部，似有不适。”

　　邺长风一听，立刻坐不住了：“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不汇报？”

　　猎努马上跪地：“属下知罪。”

　　邺长风看着猎努木讷又局促的神情，无奈地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

　　新上任的这个右护法的确老实本分，但脑子未免太不灵光，若换做以前的狸欢，别说是沈斫青身体抱恙，哪怕是沈斫青某一天的几时几刻皱了眉头都会事无巨细地汇报给他听。

　　邺长风站起身，左右来回踱步，纠结了半晌，最后终于下定决心：“我去看看他。跟上。”

　　大半个月没来过寝殿，邺长风甚至对这里的门庭院落感到陌生，越是往里走，越是感到一阵近乡情怯般的惶恐。

　　他在寝殿门口站住脚，深吸了一口气。

　　猎努也在他身后停住，像一截毫无生机的木头，不声不响。

　　“你……帮本座去看一眼，他现在正在做什么？”

　　猎努一躬身，低着头了走进去。

　　不一会儿他又转了出来，对邺长风行礼：“回尊上，那位人族正在休憩。”

　　邺长风松了口气，这才放心大胆地走进去。

　　殿内安安静静，邺长风尽量放轻了脚步，穿过灯台桌椅一应内饰走到最里面。

　　沈斫青睡在榻上，床纱半掩，银团趴在他身上，一串串打着小呼噜。

　　内室的地炉烧得很旺，即便穿单衣也不会冷，沈斫青的被子撇在床脚，把猫儿当被盖。

　　银团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长大了几乎一倍，整只猫像膨胀的毛团，把沈斫青的腰腹盖了个严实，邺长风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这是他捡的猫。

　　银团听见动静，慵懒地抬头看看他。

　　邺长风和它对上视线，小声嘀咕着数落道：“胖得像个秤砣。他身子不舒服，你还压着他，真是不像话……去，快下去！”

　　银团轻蔑地摆了摆尾巴，不为所动，脑袋一歪又倒回去，蹭了蹭沈斫青的胸口。

　　“嘿？”邺长风感觉自己受到了一只猫的挑衅，伸手要把它拎起来。

　　“尊上何必要和一只小猫置气。”

　　沈斫青忽而开口，他伸到一半的手立马一哆嗦，收了回去，不尴不尬地扯了扯床纱，假咳道：“……是我吵醒你了吗？”

　　“我没有睡着。”沈斫青轻声道。

　　邺长风的手更无处安放了。

　　他眼睛不敢往沈斫青脸上看，就只好继续盯着猫，没话找话：“你哪里看出它是一只‘小’猫，长得比你腰还粗。”

　　沈斫青把银团往怀里搂了搂：“岁数小就还是小猫。”

　　他从这句话里听出些许不悦，就没敢继续杠，重新挑起一个话头：“我听猎努说你最近不爱吃饭，是哪里不舒服吗？”

　　“……没什么，”沈斫青抚摸着小猫后颈，动作很温柔，“只是偶尔胃痛，银团给我暖一暖就好了，尊上不必在意。”

　　话里的疏远意味太明显，邺长风想装作无视都不行，神情窘迫，心脏被冰得发麻，感到一阵难受。

　　不能这样。
　　他还有很多个对不起想跟沈斫青说，也许他从一开始就不该抱着恶劣的心思戏耍他。

　　但向着一位与自己针锋相对多年的死敌认错也好难，他怎么也弯不下腰，无用的自尊心一直在鞭笞他。

　　于是他决定再耍一次赖，反正他在沈斫青眼里，应该早就是个没脸没皮的流氓了。

　　“那不行，你得让我看看。”他把猫拨开，欺身上去把沈斫青从床上挖起来，半搂半抱圈在臂弯里。

　　沈斫青挣扎了两下就任他摆弄了，抵抗意志十分消极，或许觉得无所谓、没意义。

　　银团喵了几声，骂骂咧咧跳下床榻，竖着尾巴跑了。

　　旁边的猎努似乎动了一下。

　　“怎么了？”邺长风回首瞥了他一眼。

　　猎努摇头，好像慢半拍才意识到自己的冒犯，埋首往地上一跪。

　　脑子果然不灵光，邺长风叹气，挥挥手示意他退下。

　　外人一走，怀中四肢僵硬的沈斫青似乎有所放松，身体慢慢柔软下来。邺长风借着这股软意，趁热打铁，一手扶着沈斫青侧脸让他往自己胸前靠。

　　沈斫青没有拒绝。

　　这对邺长风来说是个很好的鼓舞，他胆子大了点，另一只手绕过沈斫青的腰，把手掌覆在他的腹部，轻轻按揉，动用了些治愈术法。

　　沈斫青的身体终于在他的揉搓下完全舒展开，柔软地倚靠在他怀中。

　　邺长风多日焦躁不安的心也跟着变柔软了。他没有开口说话，不想打破两人之间难得的平和氛围，他希望时间可以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希望整个世界不再往前。

　　沈斫青微微叹了口气，轻得像是他的错觉。

　　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出声询问：“还难受吗？”

　　沈斫青摇了摇头，实际效果更像是在他胸口蹭了蹭。

　　邺长风感觉心口像落了片羽毛，又软又轻，于是也不说话了。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沈斫青的呼吸变得绵长平缓，也许是真的困了，也许是为了给他留足离开的体面。

　　邺长风小心翼翼放开他，给他掖好被子，恋恋不舍地盯着他瞧了一会儿，才退出寝殿。

　　回偏殿的路上，猎努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依旧像影子一样不声不响跟在他身后。

　　邺长风状似随意道：“猎努，你进魔宫做内侍，也有好多年了吧？”

　　“回尊上，是的。”猎努的回应总是格外一板一眼，循规蹈矩到了令人感到怪异的程度。

　　“具体是多少年？”邺长风追问。

　　“……回尊上，是十二年。”

　　“哦？是吗，”邺长风忽然停下，回过头看他，“本座怎么记得，从你加入侍卫营到今天，刚好是第十三年呢？这么关键的日子，右护法也会记错？”

　　猎努有一瞬的僵硬，但很快俯首道：“尊上恕罪，是属下糊涂了。”

　　“不。”

　　邺长风嘴角上扬，笑意却未达眼底，“右护法多虑了，其实本座根本不记得你什么时候进的魔宫！”

　　说时迟那时快，邺长风根本不给猎努任何反应机会，出手便扼住了他的脖颈，把人狠狠掼到墙上——

　　“嘭！”

　　本该在榻上安睡的沈斫青挥手拂掉了枕具，整个人蜷缩在榻上簌簌发抖，不多时便疼得汗如雨下。

　　“尊……”他想出声呼救，喉间却漫上一股腥甜，令他剧烈呛咳起来，鲜血顺着唇角涌出。
　　他伸手抹了一下举到眼前，瞳孔颤抖。

　　“说，是谁指使你来的！”邺长风揪住猎努的头发，把他从断裂的墙里拽出来，逼着他仰起头。

　　即便这个时候，猎努的神情依旧是木讷的，似乎并无痛觉，他那双无机质的眼睛在纵横的血痕里辘辘转动，像是躲藏在木偶下的鬼魂。

　　他嘴巴一张一合，吐出一串令邺长风脊背发寒的话：“尊主啊…您发现的，太、晚、了……”

　　邺长风霎那间明白了什么，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獏仇！”

　　黑衣青年迅速出现，他把手上半死不活的“猎努”丢给他，立马奔向寝殿。

　　“沈斫青！！！”

　　地上枕被凌乱，邺长风差点绊一脚，几乎是扑在床上。

　　沈斫青半卧在床上双目紧闭，脸色惨白，被褥上漫延着一滩触目惊心的鲜红血迹。

　　“沈斫青——”邺长风跪在榻边，想伸手把沈斫青抱起来，双臂却抖得不成样子，尝试了几次都没成功，“你别吓我……”

　　“醒醒，沈斫青……”他转而去握沈斫青的手，那只手冰凉无力，邺长风脑子彻底空了，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看不清沈斫青的面容。

　　忽然，他感觉握住的那只手微微颤了一下，他立刻惊喜交加，生怕是错觉，连忙用力眨眼，几乎要掉出热泪来，眼前的景象重新清晰。

　　沈斫青慢慢睁开了眼，慢慢把目光聚焦到他脸上。

　　他看见沈斫青苍白的嘴唇动了动，但没听到声音。

　　“你说的什么？”他往前凑了些，满脸关切和认真。

　　沈斫青还是没能出声，指尖微微发力，勾了一下他的掌心。

　　邺长风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把耳朵贴过去：“没事，你慢慢说，是发现了什么异常吗，尽管告诉……”

　　他忽然消音了，整个人凝固住。

　　因为他听到沈斫青轻声说：

　　——尊上，我心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