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豢养失忆死对头》鹬与山

13、第 13 章 玩脱了，邺

　　邺长风一边咬牙切齿一边手忙脚乱，他传音给狸欢要解药，狸欢支支吾吾，说“尊上，这种东西怎么会有解药呢”，邺长风怒而丢下一句“明早你等着被贬职吧”切断了传音。

　　是他这次玩脱了，邺长风绝望地想。

　　接下来的记忆变得很混乱。沈斫青不知为何，和他表明心意的时候热烈又直白，到了这种时候却表现得万分抗拒，但又无力推辞。他不知所措，心疼又心慌，只记得最后他不断在对沈斫青道歉，一声一声说对不起，手掌下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怎么也擦不干净。

　　沈斫青的五官像是被水洗过一样，变得格外鲜明，唇色红艳，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不停哆嗦。

　　他不敢做一点多余的事，只借出一双手，等沈斫青的药劲全部消耗完，他才缓过一口气，浑身脱力。

　　沈斫青睡着了，也可能是暂时晕了过去，他把人放好，慢慢退出寝殿，走到月光下。

　　从月亮在天幕的大概位置判断，拢共才过去了不到一个时辰，他却觉得像是过了一辈子那么久。

　　他吹了会儿夜风，感觉脑子清醒了，便差人烧了热水，返回去给沈斫青擦洗。

　　沈斫青一直没醒，梦里也皱着眉头。

　　邺长风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回到偏殿一夜无眠，此后更是整整两天不敢在沈斫青面前露面。

　　他第二日果真降了狸欢的职，重新从魔宫内侍当中挑选了一个眼熟的填补右护法职位。

　　新上任的右护法叫猎努，平日里为人木讷呆板，存在感不高，但邺长风记得他办事颇细，决定试用几天看他表现。

　　宣布完人事调动，邺长风去主殿处理公务，各地报上来的文书攒了厚厚一摞，看得他头疼。

　　獏仇站在一边，神色欲言又止。

　　邺长风提笔蘸墨，看了他一眼：“左护法有话要讲？”

　　獏仇被点名，脸上依旧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腰挺得更直了：“尊上恕罪。属下觉得此话僭越，但……”

　　“但又实在想提？”邺长风把话接上，“不妨说来听听，本座让你说的便不算僭越。”

　　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摆明了是要长谈的架势。

　　沈斫青之事让他明白，所有的心里话最好敞开了说，什么时候该说就说，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即便是一模一样的话，没了当时的心境说出来也毫无意义。

　　他与沈斫青的关系落到如今这步尴尬田地，全怪他自己总是言不由衷。

　　獏仇纠结片刻，决定直话直说：“属下认为，尊上此番突然替换右护法职位很是不妥。”

　　邺长风眉梢一跳：“怎讲？”

　　獏仇姿态稍有放松：“右护法一职专司魔宫内务，可以说是离尊上最近的人，必须要严格筛选，确保毫无二心。”

　　“你是说，新上任的那个猎努有问题？”

　　“属下并非对尊上的决策有异议，也并非要诽谤同僚，”獏仇一俯身，“只是……狸欢毕竟是您亲眼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

　　邺长风在听前半句话时还想笑一笑他讲话太过拘谨，听完后半句就沉默下来，神色黯淡许多。

　　一百多年前仙魔两道交战激烈，他身为王储代表母亲到后方慰问将士，一个幼小的孩童像块脏兮兮的破布，不怕死地冲到他面前，撕心裂肺地哭喊着不要再打仗了他的家人已经死光了。

　　那个孩童就是狸欢，一个战士遗孤。

　　那时的邺长风自己也是个涉世未深的少年，太容易心软，就开口把狸欢带到了身边，令他做自己的侍卫。

　　但如今的魔尊邺长风铁石心肠，很快从回忆里抽离，笑了一声：“你是在给狸欢求情吗？”

　　“属下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邺长风叹了口气，“本座还不允许你们有自己的私心吗。”

　　獏仇不知如何接话，索性沉默，把腰弯得更深。

　　“狸欢错在不该擅自揣摩本座的心思，小聪明耍多了，栽跟头是迟早的事。这点需要他自己想明白。”邺长风道，“至于你，獏仇，最近替我盯紧魔宫里所有侍卫的动向——”

　　他眯起眼睛，神色逐渐发寒：“本座怀疑，这后院里进、了、老、鼠。”

　　……

　　魔宫一隅的小小波澜如同一朵浪花，似乎很快翻篇，无人再提起，而数千里外的北方战场，则暗暗酝酿着一场狂风骤雨。

　　界口不断传来报告，称原本只有两国凡人交战的荒原上突然出现了越来越多的仙道中人，正在有组织有计划地捕杀在外觅食的魔族。

　　短短半月里，失踪和横死的魔族数量已经过百，震动京城。

　　又是一场吵吵嚷嚷的晨会，各方权贵互相推诿责任，闹得不可开交，还有人趁机乱拍马屁，称邺长风高瞻远瞩，此前约束魔族的政令若是顺利下达，哪还会有今天的乱子。

　　邺长风气得直发笑，毫不领情地骂回去：“那陈长老的记性可真是差劲——哦，难道是本座记错了，那日反对政令时叫得最大声的原来是一条狗？”

　　陈长老低首不再作声。

　　“本座早在界口搬迁时就提醒过各位，太多魔族混进战场会严重干扰战局——”邺长风掐了掐眉心，压下火气继续道，“仙道明面上不插手人界政务不假，但各位别忘了，仙道所需的资源全靠人族上供，若凡人们全都把钱用来打仗，他们还能坐得住吗？”

　　“尊上，我们难道不能趁此机会和仙道硬刚？总是苟安一方算什么英雄！”

　　“呵，”邺长风比了个请的手势，“本座不拦你逞英雄。不过本座好心提醒你一句，出征前不如先问问大统帅，我们魔界如今的兵将有没有与仙道一战的实力。”

　　被点名的大统帅也垂下了头。

　　方才还激昂的气氛一下子尴尬起来。

　　“尊上，臣弟有一言。”平日晨会上不怎么发言的邺云楼出列，温文尔雅地行了一礼。

　　“讲。”邺长风脸色稍有和缓。

　　“臣弟认为，兵不足可以征，将不强可以练，但不能因此完全放弃与仙道抗争的打算，再者——，”邺云楼意味深长地一顿，“臣弟听说了一则消息。”

　　邺长风有种不好的预感。

　　“坊间传闻说，碧笙仙尊在数月前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预感落实了。
　　邺长风心思百转，面上滴水不漏：“哦？云楼是在何处听闻此言，有什么确切证据吗？”

　　邺云楼欠了欠身，“只是些捕风捉影的猜测，自然待进一步证实，是臣弟鲁莽了。”

　　邺长风摩挲着手上扳指，沉吟道：“如果醴侯的消息属实，那对于我们魔界来说可谓是天大的好事。”

　　殿内气氛一松，又要囔起来，被邺长风敲桌制止：“事关重大，哪里是三言两语决定的，眼下界口魔族遭屠的事先行处理！”

　　……

　　今日晨会因反复的争吵扯皮耽误许久，结束时已经过了巳时。
　　天气一日日渐冷，邺长风回偏殿的路上居然飘起了小雪，他抬头望天，这才恍然惊觉，他居然已经有整整十二天没亲眼见过沈斫青了。

　　那晚之后，他躲避了沈斫青两天，第三天实在忍不住，派猎努往沈斫青的寝殿里搬了一面镜子。

　　那不是普通的镜子，而是前代魔尊留给他的传承法器——窥镜。

　　窥镜一共九九八十一面，母镜一面，由魔尊持有；子镜八十面，散落在界口、要道以及各王公贵族府邸之中。

　　子镜表面看上去和普通镜子无甚差别，实际上却能映照方圆十里的景象，自由调节画面大小，传递给母镜。
　　如此以来，随身携带母镜的魔尊，相当于拥有了监视魔界各处的眼。

　　……而如今邺长风要用这样厉害的法器偷看他的阶下囚在做什么。

　　虽说此等行为实非君子所为，但邺长风总归有点良心，坚守了那么一丝丝底线：他特意避开了床榻内部和浴室。

　　即便这样依然不够保险，自从他知道沈斫青有晨起沐浴的习惯后，就再也没有大清早打扰过他。

　　此时已将近日中，邺长风回到偏殿，做贼似的掏出镜子。

　　——然后直接和镜中的沈斫青来了个脸对脸。

　　对此毫不知情的沈斫青正坐在镜前梳理头发，他似乎刚醒不久，脸颊湿漉漉带着点擦洗过的水汽，眼眸明亮又懵然，认认真真看着镜中的自己，整理仪容。
　　三千青丝垂落，有种别样的缱绻。

　　邺长风看得面红耳热，终于在沈斫青又一次凑近镜子细细打量时撑不住了，“啪”地一声把镜面朝下扣在桌子上，双手捂住脸。

　　怎么感觉连香味都能透过镜子传过来！

　　-
　　魔宫外，散会的魔界要员鱼贯而出，魔相薛十八和醴侯邺云楼联袂而行。

　　两人神色轻快，似乎只是在例行寒暄，暗中的传音内容却并非如此：

　　“侯爷，您方才忽而提到碧笙仙尊是何意？恕老夫愚钝，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样的风声。”

　　“无风不起浪，”邺云楼微笑道，“事情越似是而非，听到每个人耳朵里越是能起不同的作用……我不过是诈一诈他。”

　　薛十八眯起眼睛，很快想通了其中关窍，顿时惊得语无伦次起来：“难道…您那探子——不，魔宫里关着的那个是沈斫青？！”

　　“但、这怎么可能！？”薛十八忍不住用嘴巴说出声，被邺云楼警告地看了一眼。

　　“只是一个大胆的猜测，”邺云楼面色不大好，眉间染上阴郁，“本王最早打入魔宫的那枚探子，本来已经爬得足够高，非常有望进入核心，前几日却忽然断了联系。”

　　“……听其余探子传信，他当上了右护法。”

　　风声愈紧，细细的雪花被卷起，在天空中乱舞。

　　寝殿里，猎努一步步走近沈斫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