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知我意》雨痕留

42、不对劲 开学第

　　开学第一周，沈屿觉得自己像一台没装好的机器。零件都对，但转起来就是卡卡的，哪里不对劲。他说不上来。可能是寒假太长了，可能是刚开学不适应，可能是——他不想说。
　　周二早上，陆辞照例把包子放在他桌上。两个肉包子，一盒牛奶，跟上学期一模一样。沈屿看了一眼，拿起来吃了。包子还是温的，肉馅还是那个味道。但他吃着觉得不一样了。不是包子变了，是他自己变了。他咬包子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陆辞每天早上比他早起、去食堂、买包子、放在他桌上。这个流程他想了无数遍，以前觉得正常，现在觉得——他嚼着包子，把那个念头咽下去了。
　　陆辞坐在旁边看书，跟平时一样。沈屿用余光看了他一眼，赶紧收回来。以前他也看，但以前是“看一眼”，现在是“看了一眼之后心跳会快”。他不想承认，但他骗不了自己。
　　周三，沈屿开始躲了。
　　不是那种明显的躲，是“恰好”的躲。以前他等陆辞一起吃饭，今天他“恰好”写完了作业，提前走了。以前他回宿舍会坐在床边跟陆辞聊几句，今天他“恰好”困了，洗完澡就躺下了，面朝墙。以前他走到楼梯口会慢一步，等陆辞跟上，今天他“恰好”走快了，先上了楼。
　　陆辞好像没发现。或者发现了，没说。
　　周四中午，沈屿一个人在食堂吃饭。林小禾端着餐盘坐过来，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怎么一个人？陆辞呢？”
　　“他有事。”
　　“什么事？”
　　沈屿不知道。他走的时候陆辞还在写作业，他没叫他，自己走了。这是他第一次没等陆辞。
　　林小禾嚼着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俩吵架了？”
　　“没有。”
　　“那你干嘛不等他？”
　　“我饿了，先吃了。”
　　林小禾盯着他看了两秒，那眼神里有话要说，但没说。他低下头继续吃饭。沈屿也低着头吃。他吃得很慢，因为他其实不饿。他只是不想跟陆辞坐对面。
　　下午自习课，沈屿做数学题。做到一半，他发现自己的笔没水了。他翻了翻笔袋，没有备用笔。
　　“借我支笔。”他说。
　　陆辞递过来一支。黑色的，笔帽上有一个小小的标签，写着“B”。沈屿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陆辞的手指。陆辞的手指是凉的，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沈屿握着那支笔，笔杆上还残留着陆辞手的温度。他盯着那支笔看了两秒，然后低头继续做题。
　　他写了一个字，笔尖顿了一下。墨水出得很顺，比他自己的笔好用。他不知道自己是因为笔好用才顿了一下，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周五，沈屿决定不再等陆辞一起去食堂。
　　他收拾好东西，站起来。陆辞还在写作业，没抬头。
　　“我先走了。”沈屿说。
　　“嗯。”
　　一个字。没有“等我”，没有“一起”，没有“你怎么不等我”。沈屿走出教室，走廊上空荡荡的。他一个人走到食堂，打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他吃了一口米饭，嚼了很久，咽不下去。不是米饭硬，是他没胃口。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陆辞的对话框。上次聊天还是前天，陆辞发了一条“晚安”，他回了“晚安”。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收起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他知道原因，但他不想承认。承认了，就意味着他不是陆辞的朋友。不是普通的室友。不是正常的同学。他不想当不正常的那个。他从小到大都是正常的——正常的成绩，正常的朋友，正常的生活。他不应该在这个时候不正常。
　　所以他躲。躲远一点，就能正常了。他想。
　　周六，沈屿没回家，也没去陆辞家。
　　他妈打电话来问，他说“在学校复习”。他妈说“行”，挂了。陆辞也没回家，他也没去沈屿家。两人都在宿舍。
　　沈屿坐在书桌前看书，陆辞坐在对面看书。跟以前一样，但又不一样。以前沈屿会抬头看陆辞一眼，现在他不敢。以前他会问“这道题怎么做”，现在他自己想。以前他会说“你帮我看看这个”，现在他闭嘴。
　　他做了一道物理题，算了三遍，三个答案。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那道题他不会，但他不想问陆辞。不是因为不想知道答案，是因为不想跟陆辞说话。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一说话，心跳就快了。怕心跳快了，就被发现了。怕被发现了，就什么都没了。
　　“你怎么了？”陆辞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
　　沈屿愣了一下。“什么？”
　　“你这几天不太对。”
　　沈屿低下头，拿起笔。“没有。没睡好。”
　　陆辞没再问了。沈屿继续做题，第四遍算出来的答案跟前三遍都不一样。他把草稿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垃圾桶满了，纸团弹出来，滚到地上。陆辞弯腰捡起来，塞进垃圾桶，用手按了按。
　　沈屿看着他做这些动作，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一下。他赶紧转回头，盯着课本。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周日，沈屿在宿舍待了一整天，没出过门。陆辞上午出去了，下午才回来。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袋子，放在沈屿桌上。
　　“给你的。”
　　沈屿看了一眼。袋子里是一袋饼干，他爱吃的那个牌子。
　　“你买的？”
　　“顺路。”
　　沈屿看着那袋饼干。顺路。学校门口的小卖部，来回半小时，陆辞说顺路。他以前觉得这是正常，现在觉得——不正常。不正常的是他自己。因为陆辞一直都是这样，是他的感觉变了。
　　“谢谢。”沈屿说。
　　陆辞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坐回自己的位子。
　　周一，沈屿又开始躲。这次更明显了。早上他设了六点的闹钟，比陆辞早起了二十分钟。陆辞醒来的时候，沈屿已经在洗漱了。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陆辞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睡不着。”
　　他没说实话。他设了闹钟，响了之后按掉，在床上躺了一秒就起来了。他不想让陆辞帮他带早餐，不想让陆辞等他，不想欠他太多。因为他怕欠多了，就还不清了。不是还不清，是舍不得还。
　　他一个人去了食堂。食堂里没什么人，他打了两个包子、一碗粥，找了个角落坐下。吃到一半的时候，陆辞端着餐盘过来了，坐在他对面。
　　沈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
　　“你不用等我。”沈屿说。
　　“没等。正好碰到。”
　　食堂这么大，窗口这么多，时间这么巧。沈屿知道不是正好。但他没拆穿。两人面对面坐着吃饭，谁都没说话。沈屿吃得很慢，比平时还慢。他不想吃快，因为吃快了他就得走，走了就得跟陆辞一起回教室。他不想跟他一起走。不是不想，是怕。怕走在他旁边的时候，手会不自觉地靠近。怕靠近的时候，会想牵。怕想了之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吃完饭，两人一起走回教室。不是沈屿想一起走，是陆辞走在他旁边。他加快脚步，陆辞也加快。他放慢，陆辞也放慢。他停下来系鞋带，陆辞站在旁边等。
　　沈屿系完鞋带，站起来。
　　“你先走。”他说。
　　“一起。”
　　沈屿看了他一眼。陆辞的表情跟平时一样，不冷不热的。但沈屿觉得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是生气，不是着急，是一种——沈屿说不上来。像一个人在等一个答案，等很久了。
　　沈屿没再说什么，两人一起走。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沈屿的手碰到了陆辞的手。不是故意的，是走得太近了。他赶紧把手缩回去，推开门，先进去了。
　　他坐到座位上，心跳很快。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心出汗了。他用校服裤子擦了擦，还是湿的。
　　陆辞走进来，坐下。他什么都没说，拿出课本，翻开。沈屿用余光看了他一眼。陆辞的侧脸还是那个样子，鼻梁很高，睫毛很长。沈屿看了一秒，转回去了。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我是不是不正常？”写完之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划掉了。又写了一行：“我是不是喜欢他？”又划掉了。他把那一页撕下来，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晚上，熄灯之后。
　　沈屿躺在被子里，盯着天花板。对面床上，陆辞翻了个身。
　　“沈屿。”
　　沈屿的心跳快了一下。陆辞很少叫他名字。一般都是直接说事，不用叫名字。叫名字的时候，说明他有话要说。
　　“嗯。”
　　“你这几天是不是在躲我？”
　　沈屿沉默了。他想说“没有”，但说不出口。陆辞不是傻子。他什么都看出来了。
　　“没有。”他还是说了。
　　对面沉默了几秒。
　　“你在骗我。”
　　沈屿没接话。黑暗中，他能听到陆辞的呼吸声。比平时重一点，像是在忍什么。
　　“如果你不想跟我做朋友了，你可以直接说。”陆辞的声音很平，跟平时一样。但沈屿听出了一种——他说不上来，可能是“我不会缠着你”的意思。
　　“不是。”沈屿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大。他愣了一下，压低了一点。“不是不想跟你做朋友。”
　　“那为什么躲我？”
　　沈屿张了张嘴。他想说“因为我不正常”，想说“因为我怕”，想说“因为我对你的感觉不对”。但他什么都没说。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
　　“没什么。过几天就好了。”
　　陆辞没再问了。
　　宿舍里安静了很久。沈屿以为陆辞睡着了，翻了个身，面朝墙。
　　“如果过几天还不好呢？”陆辞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很轻。
　　沈屿闭上眼。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知道的是，他不想让陆辞难过。但他已经在让他难过了。他知道的是，他不想失去这个朋友。但他已经在推开了。他知道的是，他喜欢陆辞。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但他不敢说。
　　“会好的。”沈屿说。
　　他不知道是在对陆辞说，还是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