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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做不到 躲了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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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了三天,沈屿发现自己比不躲的时候更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像有一根绳子捆在胸口上,越勒越紧,喘不上气。上课的时候,他盯着黑板,一个字都听不进去。老师讲的内容从左耳朵进,从右耳朵出,中间连停都没停。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陆辞坐在他旁边,陆辞在看他,陆辞发现了他在躲。
周一晚上,沈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翻到左边,觉得不对。翻到右边,还是不对。他面朝墙,墙是白的,上面有一块污渍。他盯着那块污渍看了十分钟,脑子里不是污渍,是陆辞今天下午看他的眼神。那眼神他没见过——不是冷,不是热,是一种——沈屿说不上来。像一个人站在门口,门关着,他不知道该不该敲。
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他以前觉得那道裂缝像一条河,现在觉得像一道伤口。他闭上眼,陆辞的脸又出现了。不是笑,不是冷,就是看着他。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平时一样。
沈屿把被子蒙过头顶。黑暗里,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比平时快,比平时重。他想起陆辞昨天说的话:“如果你不想跟我做朋友了,你可以直接说。”他说“不是”。他说的不是假话,他真的不想不做朋友。但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想靠近,又不敢靠近。想推开,又舍不得推开。他卡在中间,上不去,下不来。
周二早上,闹钟响了。六点。沈屿睁开眼,眼睛又干又涩,像进了沙子。他昨晚没睡好,翻来覆去到快一点才睡着,中间还醒了一次。他坐起来,对面床上被子已经叠好了。豆腐块,端端正正。桌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包子、一盒牛奶。
沈屿看着那袋早餐,喉咙发紧。陆辞还是帮他带了。他躲了三天,陆辞还是帮他带了。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可能是习惯,可能是不在意,可能是——他不敢想。
他洗漱完,换了衣服,坐在床边吃包子。包子还是温的,肉馅还是那个味道。他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不下去。不是包子不好吃,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喝了一口牛奶,把包子冲下去。又咬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牛奶。一个包子吃了十分钟,平时他五分钟能吃两个。
他走出宿舍的时候,陆辞站在楼梯口等他。
“走吧。”陆辞说。
沈屿看着他。陆辞穿着校服,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头发梳过了,书包背好了。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不冷不热的。但沈屿注意到他的眼睛下面有一点青,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也睡不好。沈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他不敢问。
两人一起下楼。沈屿走在左边,陆辞走在右边。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以前他们走得很近,肩膀几乎挨着。现在沈屿刻意拉开了距离,陆辞没有靠过来。他走在自己的位置上,不靠近,不远离。像一条线,沈屿往左移,他不跟。沈屿往右移,他也不跟。他就在那里,不动的。
走到教学楼门口,沈屿停了一下。他想说“你先上去”,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他说了,陆辞会问“为什么”,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不想编理由,也不想说实话。他什么都不想说。
两人一起上了楼。走进教室,坐下。沈屿拿出课本,翻开。他的目光落在书上,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旁边的陆辞也在看书,笔尖在纸上移动,沙沙的。沈屿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它像一把小刀,一下一下地刮在他心上。
上午第一节课是物理。陈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让同学们自己做。沈屿看着那道题,读了三遍,没读懂。不是题难,是他脑子里装不下别的东西。他的脑子被一个人占满了,没有空位给物理。
他低下头,在草稿纸上乱写。写了几行,发现自己写的不是公式,是“陆辞”两个字。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划掉了。划得很重,笔尖把纸划破了。他把那一页撕下来,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口袋里已经有好几个纸团了,都是这几天攒的。
“你这道题做出来了吗?”陆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屿愣了一下。陆辞这几天很少主动跟他说话。可能是因为他躲,也可能是因为陆辞也在躲。他不知道。
“没。”沈屿说。
“我帮你看看?”
沈屿想说“不用”,但嘴巴比脑子快。“好。”字已经出去了。陆辞站起来,走过来,弯下腰看沈屿的草稿纸。他的肩膀碰到沈屿的肩膀,隔着校服,沈屿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不烫,是温的,像他每天早上带的包子。
“你这里写错了。”陆辞拿起沈屿的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他的字还是那么工整,横平竖直。沈屿看着那几行字,看着陆辞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他的手很好看,沈屿一直知道。但今天他觉得这只手不只是好看——他想握一下。
沈屿把目光移开。
“懂了吗?”陆辞直起身。
“懂了。”沈屿其实没懂。他光顾着看手了,没看题。但他不敢说没懂,因为再说没懂,陆辞会再讲一遍。再讲一遍,他就会再看一遍他的手。再看一遍,他的心就会跳得更快。
陆辞走回自己的座位。沈屿低头看着草稿纸上那几行字,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夹进笔记本里。
中午,沈屿没去食堂。他说不饿。陆辞看了他一眼,没说别的,自己去了。沈屿一个人坐在教室里,趴在桌上。教室里空荡荡的,日光灯嗡嗡地响。他把脸埋进胳膊里,闭着眼。肚子是饿的,但他不想吃。不是不想吃,是不想去食堂。不想坐在陆辞对面,不想看他吃饭的样子,不想让自己的心跳在不该快的时候快。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教室门开了。沈屿抬起头,陆辞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把袋子放在沈屿桌上。
“包子。趁热吃。”
沈屿看着那个袋子,喉咙又紧了。他不想哭,但眼睛酸酸的。他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压下去了。
“谢了。”他说。
陆辞没说什么,坐回自己的座位。
沈屿打开袋子,里面是两个包子、一盒牛奶。包子还是温的,塑料袋内壁有一层细密的水雾。他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是肉馅的。他嚼着嚼着,眼泪差点掉下来。不是难过,是——他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自己这几天像个傻子。躲什么?躲得掉吗?他躲了三天,陆辞还是帮他带早餐。他躲了三天,陆辞还是帮他讲题。他躲了三天,陆辞还是给他买包子。他躲了个寂寞。
下午,沈屿的状态更差了。
他趴在桌上,不想动。不是懒,是没力气。心里那种累比身体的累更难熬,像有什么东西压着他,推不开,搬不动。他盯着桌面,桌面上有一道划痕,是他上学期用圆规刻的。他当时刻的是一个笑脸,现在看像个哭脸。
“沈屿。”陆辞叫他。
“嗯。”
“你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
“你今天脸色不好。”
沈屿摸了摸自己的脸。他不知道自己的脸色什么样,但他知道陆辞说的是真的。他今天早上照镜子的时候,看到自己的眼睛下面发青,嘴唇发白,像三天没睡觉的人。他确实三天没睡好了。
“可能是没睡好。”沈屿说。
陆辞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话要说,但没说。沈屿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你为什么没睡好”,想问“你是不是在躲我”,想说“你到底怎么了”。但他没问。他什么都没问。
沈屿觉得对不起他。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是因为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在旁边,等着。等沈屿自己想明白,等沈屿自己走出来,等沈屿自己回到原来的位置。但沈屿回不去了。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从他在午休时盯着陆辞的脸看了十几秒的那一刻起,他就回不去了。
晚自习结束,两人一起回宿舍。路上没说话。沈屿走在左边,陆辞走在右边,中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沈屿看着那两个交叠的影子,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想起上学期,他们也是这样走。那时候他不觉得有什么,现在他觉得——那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每天跟陆辞走在一起,吃饭,上课,回宿舍。平平淡淡的,但他在。陆辞在。两个人在一起。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用“幸福”这个词。以前他觉得幸福是大吃大喝、考试第一、放假不用上学。现在他觉得幸福是——旁边有个人。那个人会帮他带早餐,会帮他剔排骨,会帮他讲题,会在他躲了三天之后还给他买包子。
沈屿停下脚步。
陆辞也停下来,转过头看他。
路灯的光照在陆辞的脸上。他的眼睛很黑,很安静,像深水。沈屿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那里面不是没有东西,是太深了,深到他看不到底。他以前觉得陆辞冷,现在他觉得陆辞不冷。他只是不会说。他不会说“我担心你”,不会说“我想帮你”,不会说“你别躲了”。但他会做。做所有他能做的事。
“怎么了?”陆辞问。
沈屿张了张嘴。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该躲你”,想说“我喜欢你”。他什么都没说。他转回头,继续走。陆辞跟上来,走在他旁边。
回到宿舍,沈屿去洗了澡。他站在淋浴下面,水从头顶浇下来,热热的,蒸得他眼眶发酸。他闭着眼,脑子里是陆辞今天中午拎着塑料袋走进教室的样子。他从食堂走回来,二十分钟,包子还是温的。他是跑回来的吗?沈屿不知道。但他知道,食堂到教室的距离,走快一点要十五分钟,走慢一点要二十分钟。包子还温着,说明他没有走慢。
沈屿睁开眼,把水关掉。他擦干身体,换上睡衣,走出卫生间。
陆辞坐在书桌前看书。还是那本《百年孤独》,翻到了最后几章。沈屿坐到床边,用毛巾擦头发。他擦了几下,把毛巾搭在脖子上。
“陆辞。”
陆辞转过身。
“这几天,我不是不想跟你做朋友。”
陆辞看着他,没说话。
沈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跟他紧张的时候一样。
“我只是——有些事没想明白。”
陆辞沉默了几秒。“想明白了吗?”
沈屿摇了摇头。
“那你想明白了再说。”
陆辞转回去,继续看书。
沈屿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背影。卫衣的帽子垂在后面,头发还没干,发尾翘起来几根。他的背挺得很直,肩膀宽宽的,肩膀的轮廓在台灯的光里显得很清晰。沈屿看了一会儿,躺下来,面朝陆辞的方向。他没有闭眼,就看着陆辞的侧影。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很安静。沈屿看着那个影子,觉得它像一座山。不动,不摇,就在那里。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但他记得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他做不到。他做不到不喜欢陆辞。他做不到疏远陆辞。他做不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他什么都做不到。除了——承认。但他还没准备好。
周三早上,沈屿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六点零三分。陆辞已经起了,被子叠好了。卫生间里有水声。沈屿坐起来,看着桌上那个塑料袋。包子,牛奶,鸡蛋。跟每天一样。
他拿起包子咬了一口。是温的。
他嚼着包子,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天做的那些事——提前走、不等他、不看他、不跟他说话——全都没有意义。他躲了三天,陆辞还是帮他带早餐。他躲了三天,陆辞还是帮他讲题。他躲了三天,陆辞还是等他一起走。他躲了个寂寞。
因为他想躲的不是陆辞。是他自己。
沈屿把包子吃完,喝了牛奶,站起来。陆辞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湿着。
“走吧。”沈屿说。
陆辞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沈屿没读出来。可能是“你今天怎么主动了”,也可能是“你终于不躲了”。
两人一起走出宿舍。沈屿走在左边,陆辞走在右边。中间隔了不到半个拳头的距离。沈屿没有拉开,陆辞也没有靠过来。他们就走在那里,不远不近,不紧不慢。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沈屿忽然开口。
“陆辞。”
“嗯。”
“我好了。”
陆辞看着他。沈屿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懂。他说的“好了”不是“睡好了”,也不是“病好了”。他说的“好了”是——我不躲了。我躲不掉。我认了。
陆辞看了他两秒。“嗯。”
就一个字。但沈屿觉得这个“嗯”跟以前不一样。以前的“嗯”是“我知道了”,今天的“嗯”是“我知道了,我在等你”。
沈屿走进教室,坐下。他拿出课本,翻开。旁边的陆辞也在看书,笔尖在纸上移动,沙沙的。沈屿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它不是小刀了。它是雨。春天的雨,细细的,落在地上,没有声音,但你听得到。因为他坐在旁边。因为他还在。
沈屿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字——“好”。不是写给谁的,是写给自己。他不知道自己会写这个字,但写完之后他觉得是对的。好。就这样。不躲了。躲不掉。不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