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午休 正月十 ...
-
正月十六,下午。
沈屿在宿舍等了四十分钟。不是坐在床上等的,是站在窗边等的。他一会儿看看手机,一会儿看看校门口,一会儿看看手机。手机上的时间走得特别慢,每次看都只过了两三分钟。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又掏出来,又揣回去。
三点二十,他听到走廊上传来行李箱轮子的声音。咕噜咕噜的,越来越近。他站在门口,门没关。脚步声停在门口,陆辞走了进来。
穿着那件黑色的羽绒服,围着那条灰色的围巾,手里拎着箱子,背上还背着一个书包。他的脸被冷风吹得有点红,鼻尖也是红的。
“你到了。”沈屿说。
“嗯。”
陆辞把箱子拖进来,把书包放在床上。他环顾了一圈宿舍,目光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停了一下。绿萝是他带来的,沈屿帮他摆在窗台上,位置选在光线最好的地方。
“你帮我把床铺了?”陆辞看了一眼自己的床。
“嗯。叠得没你好。”
陆辞走过去,把被子重新叠了一遍。不是嫌弃,是习惯。他叠被子的动作很快,手指几下就把棱角捏出来了。沈屿站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上学期开学的时候,也是陆辞帮他铺床叠被。现在反过来了。
“你吃饭了吗?”沈屿问。
“吃了。在车上吃的。”
“面包?”
“饼干。”
沈屿张了张嘴,想说“那不算饭”,但没说。他从柜子里拿出一袋面包,放在陆辞桌上。“晚上饿了吃。”
陆辞看了一眼那袋面包,没说什么。
两人开始收拾东西。陆辞把衣服从箱子里拿出来,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衣柜。他的衣服不多,几件卫衣、几条裤子、一套校服。叠完之后衣柜里还空了一大半。沈屿把自己的东西也收拾好,两人各自忙各自的,偶尔说一两句话,大部分时间安安静静的。
晚上,两人一起去食堂。开学前一天,食堂的窗口开了一大半,比寒假的时候丰富多了。沈屿打了一份红烧肉、一份炒青菜、一碗米饭。陆辞打的东西跟他差不多,就是青菜多打了一份。
两人面对面坐着吃。沈屿吃了一口米饭,抬头看了一眼陆辞。陆辞在低头吃饭,吃得很慢,跟以前一样。
“明天就上课了。”沈屿说。
“嗯。”
“课表你看了吗?”
“看了。第一节数学。”
沈屿想起来了。他们班的数学老师没换,还是那个讲课飞快、板书潦草的陈老师。上学期沈屿经常走神,这学期他打算认真听。至少第一周认真听。
吃完饭,两人回宿舍。沈屿洗了澡,出来的时候陆辞已经在书桌前看书了。不是课本,是那本《百年孤独》。沈屿擦着头发,看了他一眼。
“你还在看这本?”
“第二遍。快看完了。”
“好看吗?”
陆辞想了想。“比第一遍好看。”
沈屿没再问了。他坐到床边,继续擦头发。头发还是长,洗完更难看了,贴在额头上,像一顶不合适的帽子。他用吹风机吹了几下,吹完更乱了。他对着镜子看了看,放弃了。
十点半,熄灯。
宿舍暗了下来。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沈屿躺在被子里,盯着那片光。对面床上,陆辞翻了个身,被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明天几点起?”沈屿问。
“六点。”
“那我也六点。”
“你起得来?”
“你叫我。”
对面沉默了一秒。“好。”
沈屿翻了个身,面朝墙。他闭上眼,脑子里在想明天的事。开学第一天,第一节课是数学,中午去食堂吃饭,下午自习。很普通的一天。但他觉得有点不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可能是寒假过得太久了,可能是宿舍太久没人住了,可能是——他也不知道。
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又翻了个身,面朝陆辞的方向。又翻回去。被子窸窸窣窣地响。
“你睡不着?”陆辞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
“有点。”
“明天要上课了。”
“不是因为这个。”
陆辞没问那是因为什么。
沈屿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他闭上眼,强迫自己数羊。数到第十七只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的不是羊,是陆辞今天下午走进宿舍的样子。穿着黑色羽绒服,围着灰色围巾,脸被风吹得有点红。他把围巾解下来的时候,手指很慢,一圈一圈地绕。
沈屿睁开眼,翻了个身。
他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
正月十七,开学第一天。
早上六点,沈屿被陆辞叫醒了。不是闹钟,是陆辞的声音。
“六点了。”
沈屿睁开眼。对面床上,陆辞已经坐起来了,头发有点乱,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你也没起呢。”沈屿说,声音还哑着。
“刚醒。”
沈屿坐起来,揉着眼睛。两人一起洗漱,一起去食堂,一起走到教学楼。路上遇到的同学比昨天多多了,三三两两的,有人背着书包匆匆跑过,有人在路边聊天。林小禾从后面追上来,拍了拍沈屿的肩膀。
“屿哥!一个寒假不见,你白了。”
“是捂的。”
“陆辞也白了。”林小禾看了一眼陆辞,又看了一眼沈屿,“你俩是不是寒假都没出门?”
沈屿没接话。陆辞也没接话。林小禾左右看了看,笑了两声,跑回自己班了。
第一节课是数学。陈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底下一片哀嚎——不是因为不想上数学,是因为陈老师的板书还是那么潦草。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公式,沈屿看了半天,猜了三次才猜对。
“你能看懂他写的什么吗?”沈屿小声问陆辞。
“能。”
“你怎么看懂的?”
“猜的。”
沈屿笑了一下。
上午的课过得很快。语文、英语、物理,一节接一节,中间只有十分钟的课间。沈屿觉得自己的脑子还在放假,听课的时候会走神,走着走着又回来了。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陆辞。陆辞在记笔记,笔尖移动得很快,跟上学期一样。沈屿转回头,努力把注意力拉回黑板上。
中午,两人去食堂吃饭。吃完饭回宿舍。沈屿脱了校服外套,挂在椅背上,躺在床上。他打算睡一会儿午觉。下午还有两节课,不睡的话会困。
他闭上眼。
没睡着。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白色的,上面有一块浅浅的污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他盯着那块污渍看了一会儿,又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跟上学期一样。他看了一会儿,又翻了个身,面朝陆辞的方向。
陆辞躺在床上,闭着眼。他的被子拉到胸口,双手放在被子外面,左手搭在右手上。他的睫毛很长,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清每一根。他的呼吸很轻,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
沈屿盯着他看了两秒,赶紧转回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转回去。他只是在看陆辞。陆辞睡着了,他看了一眼。这有什么?没什么。
他又翻了个身,面朝墙。过了一会儿,又翻回来,面朝天花板。又翻过去,面朝陆辞的方向。
这回他没有马上转回去。
陆辞还在睡。姿势没变,睫毛没动,呼吸还是那么轻。沈屿看着他的脸,觉得他睡着的时候跟醒着不太一样。醒着的陆辞是冷的,像一块冰。睡着的陆辞是软的,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条缝,鼻翼轻轻翕动。
沈屿忽然发现,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陆辞。不是扫一眼,不是余光瞟到,是正对着,盯着看。从额头看到下巴,从眉毛看到嘴唇。每一个细节都看得很清楚。陆辞的眉毛很浓,眉尾有一根特别长的,翘起来了。他的鼻梁很高,鼻尖有一点点红,可能是早上洗脸的时候搓的。他的嘴唇有点干,起了皮,上唇比下唇薄一点。
沈屿盯着他的嘴唇看了两秒,心跳快了一下。不是一下,是好几下。他赶紧把目光移开,翻了个身,面朝墙。他的心跳还是很快。他把手放在胸口,能感觉到心脏在砰砰地跳。
他在想什么?
他什么都没想。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只是在看陆辞。看了。然后心跳快了。这很正常。看一个人,心跳快了。可能是因为角度问题,可能是因为光线问题,可能是因为他今天太累了。
沈屿闭上眼,深呼吸。吸——呼——吸——呼。心跳慢了一点,但还是比平时快。
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又翻了个身,面朝陆辞的方向。这次他没有盯着看,他闭着眼。但他能感觉到陆辞在那个方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他的体温,他存在的事实。
沈屿睁开眼,看了陆辞一眼。就一眼。
然后他转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他盯着墙壁,那块污渍还在。他看了一会儿,脑子里不是污渍,是陆辞的脸。睫毛、鼻尖、嘴唇。每一个细节都印在他脑子里,擦不掉。
他开始想一个问题。他为什么在看陆辞?不是今天,是一直。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开学?从运动会?从骨折?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看陆辞的次数,比看任何人都多。比看林小禾多,比看张雅多,比看黑板多。他每天坐在陆辞旁边,吃饭坐在他对面,睡觉躺在他对面。他看他的次数,多到数不清。
这正常吗?
沈屿不知道。
他又翻了个身,面朝陆辞的方向。陆辞还在睡,姿势没变。他的被子滑下来了一点,露出锁骨。沈屿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开了。移开之后又忍不住看了一眼。
他想起寒假的时候,在陆辞家,两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中间隔了一个靠垫。他想把靠垫拿开,但没拿。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可能是怕太近了,可能是怕碰到了,可能是怕碰到了之后心跳会快。
他闭上眼。心跳还是快的。他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软的,凉的。他的脸贴着枕头,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门。
他想起了陆辞帮他扣扣子的手。修长的,干净的,手指很稳。想起了陆辞帮他剔排骨的样子。低着头,用筷子把肉从骨头上拆下来,一块一块地码在盘子边上。想起了陆辞在篮球场上跑过来的样子。脸是白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想起了陆辞说“好吃”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沈屿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睁开眼。
他知道了。
他不想承认。但他知道了。
他喜欢陆辞。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不是室友的那种喜欢。是那种——想靠得更近的那种喜欢。想让他帮自己扣扣子,想让他帮自己剔排骨,想让他从球场那头跑过来,想让他说“好吃”。想让他看自己,想让他对自己笑,想让他只对自己一个人这样。
沈屿盯着天花板,心跳慢慢平复了。不是不跳了,是接受了。他躺了很久,久到他以为陆辞已经醒了。但他没有动。他不想让陆辞看到他现在的样子。他不知道自己的脸是不是红的,但他觉得应该是。
起床铃响了。
沈屿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他假装刚醒,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陆辞也坐起来了,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你睡着了吗?”陆辞问。
“睡着了。”
“你一直在翻身。”
沈屿愣了一下。“你听到了?”
“床板一直在响。”
沈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他低下头,穿鞋,系鞋带。手指有点不听话,系了两遍才系好。
他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他看到自己的脸不红。他松了一口气。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怕被发现?怕被看出来?他还没想好。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想没想清楚。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知道了。
他走出卫生间,陆辞已经换好衣服了,站在门口等他。
“走吧。”陆辞说。
沈屿看着他。陆辞穿着校服,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领口整整齐齐。他的头发还有点乱,但已经用梳子梳过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安静。
“怎么了?”陆辞问。
“没什么。”
沈屿走过去,站在陆辞旁边。两人一起走出宿舍。走廊上有人来来往往,有人喊“快点要迟到了”,有人在笑。沈屿走在陆辞左边,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想牵。就一下。
但他没有。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跟着陆辞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