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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准备开学 初一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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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到初七,沈屿家几乎天天有客人。
姑姑、舅舅、表姐、表哥,一拨接一拨地来。客厅里永远坐满了人,茶几上永远堆满了瓜子壳和果皮。他妈从早忙到晚,炒菜、炖汤、招呼客人,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沈屿帮着端菜、倒茶、收拾桌子,一天下来腿都是酸的。
陆辞初二又来了一次。沈屿他妈给他装了一袋子吃的——炸丸子、卤牛肉、冻饺子,塞得满满当当。沈屿送他到门口,陆辞拎着那个沉甸甸的袋子,站在楼道里说了句“阿姨太客气了”。沈屿说“她喜欢你”,陆辞没接话。电梯门关上之前,沈屿看到他的耳朵红了一点。
沈屿站在电梯口,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1,2,3……停在1。他站了几秒,转身回家了。
那天晚上,沈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拿起手机,翻到陆辞的对话框。下午陆辞走之后,他们没有再发消息。沈屿盯着那个灰色的头像看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你到家了?”又删掉了。他觉得自己太啰嗦了。他又打了一行:“今天我妈做的菜你还吃得惯吗?”又删掉了。太刻意了。
他想了想,打了两个字。
【沈屿】睡了?
过了几秒。
【陆辞】没。
【沈屿】在干嘛?
【陆辞】看书。
沈屿想象了一下陆辞一个人在家看书的样子。台灯开着,光打在脸上,旁边没有人。他忽然觉得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是心疼,是——想看看他。就看看。
【沈屿】看什么书?
【陆辞】百年孤独。第二遍。
沈屿想起陆辞床头柜上那本《百年孤独》,上次去的时候翻过几页,没看进去。那些名字太长了,布恩迪亚、奥雷里亚诺、阿玛兰塔,绕来绕去的,分不清谁是谁。
【沈屿】好看吗?
【陆辞】还行。
沈屿笑了一下。又是还行。陆辞的“还行”可能是“很好”,可能是“一般”,可能是“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沈屿到现在还是分不清。
【沈屿】那你看吧。
【陆辞】嗯。
沈屿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窗外有鞭炮声,远远的,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炒豆子。他闭着眼,脑子里是陆辞今天吃饭的样子——低着头,吃得很慢,他妈给他夹菜的时候他会停下来,等菜放到碗里了,说一声“谢谢阿姨”,然后继续吃。沈屿他妈今天做了红烧肉,陆辞吃了好几块。沈屿注意到了,因为陆辞平时在学校很少吃肉,他总把肉让给沈屿。但今天他吃了,可能是因为沈屿他妈做的红烧肉确实好吃,也可能是因为——沈屿不知道。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的海报卷着边,在夜风里轻轻颤动。他伸手按了按,又翘起来了。
初八之后,客人少了。沈屿开始写寒假作业。数学还有三张卷子,英语还有两篇作文,物理还有一章的练习题。他每天写一点,但写得很慢。在书桌前坐一个小时,写三道题,然后拿起手机看十分钟。又写两道题,又拿起手机看五分钟。
他给陆辞发了条消息。
【沈屿】你作业写完了吗?
【陆辞】写完了。
【沈屿】什么时候写的?
【陆辞】初五之前。
沈屿把手机扣在桌上。初五之前。那时候他还在端菜倒水招呼客人,陆辞已经把所有的作业都写完了。他深吸一口气,翻开数学卷子,继续写。写到第三题的时候,他又拿起了手机。
【沈屿】你寒假都干嘛了?
【陆辞】看书。做题。打扫卫生。
【沈屿】不无聊?
【陆辞】还好。
沈屿盯着“还好”两个字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觉得,“还好”可能是陆辞的“有一点无聊,但我不会说”。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沈屿】等我作业写完了,去找你。
【陆辞】好。
沈屿把手机放下,这回真的开始写了。他写得很快,因为想快点写完。想快点写完,就能去找陆辞。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去。可能是因为他家太吵了,可能是因为一个人写作业太无聊了,也可能是因为——他不想说。
正月十二,沈屿把所有作业都写完了。最后一张英语卷子写完的时候,他把笔一扔,靠在椅背上,呼了一口气。他拿起手机,给陆辞发了条消息。
【沈屿】写完了。
【陆辞】明天来?
沈屿想了想。明天是正月十三,离报到还有三天。他可以明天去,也可以后天去,也可以大后天去。但他不想等了。
【沈屿】明天。
【陆辞】好。
正月十三,沈屿又去了陆辞家。
他带了一袋橘子,他妈让他带的。他妈说“拎点水果去,别空着手”。沈屿说“我上次也没空着手”,他妈说“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沈屿没再说什么,拎着橘子上了公交。
到陆辞家的时候,陆辞正在擦书桌。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卫衣,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抹布。看到沈屿进来,他直起身。
“你来了。”
“嗯。我妈让带的。”沈屿把橘子放在桌上。
陆辞看了一眼那袋橘子,没说什么。
沈屿环顾了一圈陆辞的房间。跟上次来的时候差不多——床上的被子叠成了豆腐块,书桌上的书按照大小排列,笔筒里三支笔。窗台上的绿萝长大了一点,藤蔓垂得更长了,几乎要碰到地板。
“你天天打扫?”沈屿问。
“一周一次。”
“那今天刚好?”
“嗯。刚好。”
沈屿在床边坐下来。陆辞继续擦书桌,擦完书桌擦书架,擦完书架擦窗台。沈屿看着他擦,觉得陆辞做家务的样子跟他写作业的样子一模一样——认真、仔细、不着急。每一个角落都擦到了,连书架顶上的灰都用抹布抹了一遍。
“你连书架顶上都擦?”沈屿问。
“灰会落下来。”
沈屿没再问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台边,看着那盆绿萝。叶子上有水珠,刚浇过。他用手指碰了一下叶子,水珠滚下来,落在他的手指上,凉凉的。
“这盆绿萝你养了多久了?”沈屿问。
“一年。”
“一年长这么大?”
“嗯。它长得快。”
沈屿看着那些垂下来的藤蔓,忽然想到一件事。“你下学期要把它带到学校去吗?”
陆辞擦书架的手顿了一下。“不知道。宿舍不让养。”
“窗台上可以放吧?”
“可能。”
沈屿想了想。“你带过去,放我们宿舍窗台上。我帮你浇水。”
陆辞看了他一眼。“你一周浇几次?”
“你教过。一周一次。”
陆辞没接话。但他嘴角动了一下。
中午,陆辞问沈屿想吃什么。
“随便。你家有什么?”
陆辞打开冰箱。沈屿凑过去看了一眼——比上次来的时候多了几样东西。一袋速冻水饺,一盒鸡蛋,半棵白菜,还有沈屿上次带来的那罐蜂蜜,已经开封了,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你爸妈回来过?”沈屿问。
“嗯。初五走的。”
“他们带了东西?”
“买了水饺和白菜。”
沈屿看着那个空了大半的冰箱,想起陆辞说过他爸妈回来也是忙。走亲戚,吃饭,喝酒。大概没时间给他买菜,只买了速冻水饺和白菜。他忽然觉得有点不舒服。不是生气,是一种闷闷的、说不出来的感觉。
“吃水饺吧。”沈屿说。
陆辞拿出那袋速冻水饺,烧水,下锅。两人站在厨房里,等着水饺浮起来。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白色的蒸汽升起来,模糊了窗户。
“你爸妈下次什么时候回来?”沈屿问。
“不知道。”
“他们不陪你过元宵?”
“元宵又不是什么大节。”
沈屿没再问了。他拿起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水饺,防止粘锅。水饺在沸水里翻滚,白色的皮慢慢变得透明,能看到里面馅料的颜色。他想说“那元宵你来我家”,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每次都叫人家来,人家会不会觉得烦?
水饺煮好了。两人端到桌上,面对面坐着。沈屿蘸了点醋,咬了一口,是白菜猪肉馅的。皮有点厚,馅有点少,但还行。
“好吃吗?”陆辞问。
“还行。”
陆辞看了他一眼。“你学我。”
沈屿笑了一下。“跟你学的。”
陆辞没接话。他低下头继续吃。沈屿看着他的吃相——还是一口一口的,不急不慢。但今天他注意到一件事。陆辞吃水饺的时候,会把水饺先放到醋碟里蘸一下,翻个面,再蘸一下,然后才送进嘴里。动作很固定,每个水饺都这样。
“你蘸醋都要蘸两下?”沈屿问。
“习惯了。”
“你什么事都习惯。”
陆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不也是?”
沈屿愣了一下。他想了想,自己有什么习惯?早上起不来,吃饭掉饭粒,写字歪歪扭扭。这些好像不是什么好习惯。但陆辞说的可能不是这些。
“我什么习惯?”沈屿问。
陆辞看了他一眼,没回答,低下头继续吃。
吃完饭,两人坐在客厅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一档综艺节目,嘉宾在玩游戏,笑得很夸张。沈屿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换了个台。又在放电视剧,男女主角在吵架。他又换了个台。纪录片,讲海洋生物的。他停下来,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
“你看这个?”沈屿问。
“都行。”
两人看了一会儿。屏幕上有一只海龟在珊瑚礁之间游来游去,很慢,很悠闲。沈屿靠在沙发上,陆辞坐在旁边,两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沈屿看着那只海龟,忽然说了一句:“你说海龟能活多久?”
“一百多年。”
“那比人活得久。”
“嗯。”
沈屿转头看了陆辞一眼。陆辞在看电视,侧脸的线条很柔和,鼻梁很高。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发亮。
沈屿看了一会儿,转回头。他的心跳快了一点。不知道是因为海龟,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下午,沈屿帮陆辞把书桌上的书重新排了一遍。陆辞说他的书按高矮排的,但有几本新的没放进去,乱了。沈屿把书全部拿下来,按高矮排好,再一本一本地放回去。陆辞站在旁边看着,偶尔说一句“这本放左边”或者“这本跟那本换一下”。
沈屿放最后一本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本书的封面。不是课本,不是竞赛题,是一本小说。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画着一个人站在海边,看着远方。书名沈屿没看清,因为陆辞伸手把书拿过去了。
“这本不放那里。”陆辞说。
“那放哪?”
“我自己放。”
陆辞把那本书放进了抽屉里。沈屿看了一眼抽屉,关上了。他不知道那本书是什么,但他觉得陆辞不想让他看到。他没问。
四点多,沈屿该走了。他站起来,拿起空了的袋子——橘子已经拿出来放在桌上了,袋子瘪了。
“我走了。”
陆辞也站起来。“送你到车站。”
两人一起下楼。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台阶上。沈屿走在前面,陆辞跟在后面。走到楼下的时候,沈屿回头看了一眼陆辞。陆辞的手插在口袋里,头发被风吹乱了。
“开学你什么时候去?”沈屿问。
“十六。”
“那我十六也去。”
“你之前说十五。”
“改主意了。”
陆辞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走到公交站,沈屿等车。陆辞站在他旁边,手还是插在口袋里。风很大,吹得沈屿的头发往一边倒。他伸手拨了拨,又吹回来了。
“你头发长了。”陆辞说。
“嗯。该剪了。”
“剪了好看。”
沈屿愣了一下。陆辞说他剪了好看。陆辞从来不说这种话。他说“还行”,说“好”,说“嗯”。不说“好看”。
“你什么时候学会夸人了?”沈屿问。
陆辞没接话。
公交车来了。沈屿上了车,刷了卡。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动了。他朝陆辞挥了挥手。陆辞没有挥手,但他点了一下头,而且这次点得比平时重。沈屿看到了。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陆辞站在站牌底下,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街角。沈屿把手机掏出来,发了一条消息。
【沈屿】我到家了。
【陆辞】嗯。
【沈屿】开学见。
【陆辞】开学见。
沈屿看着那三个字。开学见。以前陆辞只回“嗯”或者“好”,这次他回了“开学见”。多了两个字。沈屿不知道这算不算进步,但他觉得算。
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座椅上。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光秃秃的枝条上,好像冒出了一点点绿。他盯着那些枝条看了一会儿,不确定是不是看错了。
正月十六,沈屿起了个大早。
他昨晚没怎么睡好。翻来覆去的,脑子里一直在想开学的事。不是想学习,不是想考试,是想——见到陆辞。他想见到陆辞。他不知道这算什么。想见到一个人,很正常吧?他们是朋友,是室友,一个寒假没怎么见,想见到很正常。他这样告诉自己。
但他知道,不止是“正常”。
他洗漱,换校服。对着镜子照了照,头发还是长,但他没剪。陆辞说剪了好看,他没剪。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把头发拨了拨,尽量让它看起来没那么乱。
他拎着箱子出门的时候,他妈还在睡。他在桌上留了张纸条:“我去学校了。”没写别的。他妈知道他去哪。
公交车上人不多。他把箱子放在脚边,靠窗坐着。窗外的街景跟一个多月前一样,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条上的绿点比昨天多了。他确定自己没看错。春天要来了。
到学校的时候,校门口已经有人了。三三两两的,拖着箱子,背着书包。有人穿着校服,有人穿着便装,有人在门口拍照,有人在打电话。沈屿拖着箱子往里走,经过公告栏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宿舍安排贴出来了,他找了找——312,陆辞,沈屿。名字排在一起,跟上学期一样。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沈屿,陆辞。沈屿,陆辞。他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很好看。
他拖着箱子上楼。楼梯间里有人上上下下,行李箱的轮子磕在台阶上,咕噜咕噜的。他走到三楼,穿过走廊,到了312门口。门关着。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宿舍里没有人。
左边的床铺好了,被子叠成豆腐块,枕头端端正正地放在被子上。书桌上摆着几本书,摞得整整齐齐,笔筒里插着三支笔。窗台上多了一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垂下来的藤蔓在风里轻轻晃。
沈屿看着那盆绿萝,笑了一下。他带过来了。
他把自己的箱子拖到右边,开始铺床。床单、被套、枕头,一样一样地弄。他的动作比上学期利索多了,被子虽然叠不成豆腐块,但至少不会像一团腌菜。他把书摆到书桌上,把洗漱用品放到卫生间。卫生间的架子上,陆辞的牙刷杯已经在了,旁边空着一个位置。沈屿把自己的杯子放上去,两个杯子并排站着,一高一矮,杯把都朝外。
他站在卫生间门口看了一眼,觉得这样挺好的。
手机震了一下。
【陆辞】你到了?
【沈屿】到了。在宿舍。
【陆辞】我下午到。
【沈屿】床我给你铺?
对面停了两秒。
【陆辞】你会铺?
【沈屿】你教过。
【陆辞】好。
沈屿把手机放下,走到陆辞床边。他把床单重新抻了抻,边角塞进去,四个角整整齐齐的。虽然比不上陆辞的水平,但比他自己以前的好太多了。他又把被子叠了一遍,叠完之后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想起上学期开学的时候,陆辞帮他铺床、叠被子。那时候他觉得陆辞有病,被子叠那么整齐干嘛。现在他自己也在做同样的事。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变的。
他坐在自己的床上,靠着墙,看着对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盆绿萝上,叶子的影子投在桌面上,一晃一晃的。他在等。等下午。等陆辞来。等新学期。
他不知道新学期会发生什么。分班?会考?还是别的什么。但他觉得,应该不会差。因为旁边有人。那个人会帮他带早餐,会帮他剔排骨,会帮他抄笔记,会在他摔倒的时候从三分线外冲过来。那个人会把绿萝带到宿舍,会在他来之前把床铺好,会在他走的时候送到车站,会在他问“你几点起”的时候说“我帮你带”。
沈屿靠在墙上,闭上眼。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他等了一会儿,没睡着。他在想陆辞现在在做什么。可能在收拾最后的东西,可能在车上,可能在看窗外。他睁开眼,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
【沈屿】你上车了吗?
【陆辞】上了。
【沈屿】还有多久?
【陆辞】四十分钟。
沈屿看了一眼时间。四十分钟。他把手机放在床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操场,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散步。远处是教学楼,门开着,有人在进进出出。他站在窗前,等着。楼下有人在喊一个名字,声音很大,在空旷的校园里回荡。沈屿没听清喊的是什么,但他觉得那个声音很好听,因为带着笑。
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还有三十五分钟。他把手机收回去,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又不是没见过。一个寒假见了那么多次,去他家,他来我家,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擦书桌。但每次见到之前,他还是会紧张。不是手心出汗的那种紧张,是心跳快一点,呼吸轻一点,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快到了,快到了。”
沈屿站在窗前,看着校门口的方向。
他在等一个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