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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除夕 除夕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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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早上,沈屿是被鞭炮声吵醒的。不是那种噼里啪啦的碎响,是“轰”的一声,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敲了一面大鼓。他睁开眼,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蒙蒙的,天还没完全亮。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十分。
窗外又响了一阵,这回近了,能听到鞭炮炸开之后碎片落地的声音,沙沙的,像下雨。沈屿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但睡不着了。他躺了几分钟,干脆坐起来。
客厅里已经有人了。他妈在厨房忙活,砧板上的声音嗒嗒嗒的,节奏很快,像在赶什么。沈屿走过去,厨房的门开着,里面热气腾腾,灶上炖着东西,锅盖被蒸汽顶得一跳一跳的。
“妈,你几点起的?”沈屿站在门口。
“六点。”
“今天除夕,你不多睡会儿?”
“睡什么睡,一堆事。”他妈头都没回,手在砧板上切着什么,旁边已经摆了一排切好的菜——胡萝卜丝、土豆片、青椒块,红红绿绿的,很好看。
沈屿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不知道该不该进去帮忙。他妈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说了一句:“把地拖了,客厅和你房间。”
沈屿“哦”了一声,转身去拿拖把。他拖地的时候,经过陆辞上次来穿的那双拖鞋——他爸的,有点大。沈屿把那双拖鞋拿起来,放在鞋柜旁边。想了想,又拿出来了,放在鞋柜最外面。他不知道陆辞今天会不会穿这双,但他觉得应该放在那里。
拖完地,沈屿给自己倒了杯水,靠在厨房门框上喝。
“妈,陆辞中午来。”
“知道。你说过了。”
“他可能住到明天。”
他妈切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行。你房间收拾了?”
“收拾了。”
“被子够不够?”
“够。”
他妈没再问了。
沈屿喝完水,回房间换了件衣服。他在镜子前面站了两秒,把领子翻好,又把头发拨了拨。拨完之后他觉得自己有病——陆辞又不是没见过他。但他还是拨了。
十一点多,门铃响了。
沈屿从沙发上弹起来,走过去开门。开门之前他深吸了一口气,也不知道为什么。
陆辞站在门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把半个下巴都包住了。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鼓鼓囊囊的。他的脸被冷风吹得有点红,鼻尖也是红的,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
“进来吧。”沈屿侧身让开。
陆辞走进来,换鞋。他把那双大号的拖鞋穿上,还是有点大,走路的时候拖拖沓沓的。沈屿他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陆辞,笑了。
“来了?进来坐,饭马上好。”
“阿姨新年好。”陆辞站得笔直。
“新年好新年好。别站着,坐。”他妈说完又回厨房了。
沈屿带陆辞进自己房间。陆辞把袋子放在桌上,沈屿看了一眼——一袋橘子,一盒巧克力,还有一瓶蜂蜜。
“你又带东西。”沈屿说。
“过年。”
“你上次带的蛋糕还没吃完。”
“那是上次。”
沈屿没再说什么。他把袋子收好,让陆辞坐下。两人坐在床边,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房间里很安静,厨房传来的切菜声和油锅声从门缝里挤进来,偶尔有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很脆。
“你家昨天贴春联了吗?”沈屿问。
“贴了。”
“你一个人贴的?”
“嗯。”
沈屿想象了一下陆辞一个人站在门口贴春联的样子——没有人帮他看歪不歪,没有人递胶带,没有人退后两步说“好了”。他一个人,贴完,关门,进屋。
“今天在我家,人多。”沈屿说。
陆辞看了他一眼。“你家也不多。”
沈屿张了张嘴,想说“三个也是多”,但没说出口。
中午,他妈把菜端上桌。红烧排骨、清蒸鱼、炒青菜、鸡汤。不是年夜饭,是午饭。他妈说年夜饭晚上吃,中午随便吃点。
“随便吃点”摆了一桌子。沈屿看了他妈一眼,他妈没看他,给陆辞夹了一块排骨。
“尝尝,阿姨做的。”
“谢谢阿姨。”
陆辞吃了一口。沈屿看着他,等他说话。
“好吃。”陆辞说。
沈屿他妈笑了。“好吃就多吃点。”又夹了一筷子青菜。
沈屿在旁边看着,觉得自己像个外人。他拿起筷子,自己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跟平时一样,好吃。但他没得到“好吃”的评价,因为他妈没问他。
吃完饭,沈屿他妈回厨房继续准备年夜饭。沈屿和陆辞坐在客厅看电视。电视里在放春节特别节目,主持人在说一些吉祥话,背景音乐很热闹。沈屿没看进去,他靠在沙发上,陆辞坐在旁边,两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
“你晚上住这儿?”沈屿问。
“阿姨说了?”
“我妈让你住你就住。”
陆辞沉默了两秒。“好。”
下午,沈屿他妈开始包饺子。沈屿和陆辞也帮忙。沈屿擀皮,陆辞包。沈屿擀的皮有时候厚有时候薄,圆不圆方不方的,像各种形状的小岛。陆辞包的饺子整整齐齐,每个褶子都一样多,排成一排一排的,像一队士兵。
“你包的饺子比我妈包的还好看。”沈屿说。
陆辞没接话。
沈屿他妈看了一眼陆辞包的饺子,笑了一下。“这孩子手巧。”
沈屿擀了一张皮,递给陆辞。陆辞接过去,舀馅,对折,捏褶。动作很快,手指很稳,跟写字的姿势一样。
“你什么时候学会包饺子的?”沈屿问。
“网上看的。”
“网上看就能包成这样?”
“看了几遍。练了几个。”
沈屿想象了一下陆辞一个人在家包饺子的样子——面粉撒在案板上,手忙脚乱地捏褶,第一个丑,第二个好一点,第三个更好。没有人教他,没有人夸他。他自己看,自己练,自己吃。
“你一个人也包饺子?”沈屿问。
“过年。包一点。”
沈屿没再问了。他低下头继续擀皮。这回他擀得认真了,皮圆了一点,厚薄也均匀了。他把皮递给陆辞,陆辞接过去,包了一个。褶子还是那么多,还是那么整齐。
“你学得挺快。”陆辞说。
沈屿愣了一下。陆辞在夸他。陆辞很少夸人,他说“你学得挺快”的时候,语气跟说“还行”一样平淡,但沈屿觉得那四个字底下有东西。他低下头,继续擀皮。嘴角翘了一下。
傍晚,天黑了。窗外的鞭炮声开始密集起来,不是早上那种闷响,是噼里啪啦的,一阵接一阵,像有人在放机关枪。沈屿站在窗前往外看——楼下有人在放烟花,一朵一朵地在空中炸开,红的绿的紫的,把窗户映得五颜六色。
陆辞也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你那边过年也放烟花吗?”沈屿问。
“放。”
“你一个人看?”
陆辞没回答。沈屿知道答案了。
年夜饭上桌的时候,沈屿他妈把所有的菜都端出来了。鱼、肉、鸡、虾、丸子、饺子,摆了满满一桌。她解下围裙,坐在桌边,拿起杯子。
“来,新年快乐。”
沈屿和陆辞也拿起杯子。三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新年快乐。”沈屿说。
“新年快乐。”陆辞说。
沈屿他妈给陆辞夹了一筷子鱼,又夹了一个鸡腿,又舀了一碗汤。陆辞的碗里堆得冒尖,他看着那碗菜,有点不知所措。
“阿姨,够了。”
“你太瘦了,多吃点。”
沈屿在旁边看着,心想他妈今天对陆辞比对他还好。但他不嫉妒。他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是韭菜鸡蛋馅的。他又夹了一个,是猪肉白菜的。他嚼着饺子,看着对面的陆辞。陆辞低着头吃饭,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沈屿注意到他吃鸡腿的时候,先把骨头剔出来,再把肉分成小块,跟在学校帮他剔排骨的时候一模一样。
吃完饭,沈屿他妈去洗碗。沈屿和陆辞坐在沙发上看春晚。电视里正在放开场歌舞,一群穿着红衣服的人在舞台上跑来跑去,背景是大红色的灯笼和福字。
沈屿靠在沙发上,陆辞坐在旁边。两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沈屿觉得那个靠垫有点多余,但他没拿开。
“你以前看春晚吗?”沈屿问。
“看过。”
“什么时候?”
“小时候。”
沈屿想了想。小时候。后来呢?后来为什么不看了?他没问。他觉得答案可能是“一个人看没意思”,也可能是“没人陪我看”。不管哪个,他都不想问。
电视里开始演小品。沈屿笑了几次,陆辞没笑。但沈屿注意到他嘴角动了一下,在某个笑点的地方。
“你不觉得好笑?”沈屿问。
“还好。”
“你什么都还好。”
陆辞看了他一眼。“真的还好。”
沈屿没再问了。
快到零点的时候,沈屿他妈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三碗汤圆。
“来,吃汤圆。团团圆圆。”
沈屿接过一碗,用勺子舀了一个,咬了一口。黑芝麻馅的,很甜。陆辞也舀了一个,吃得很慢。
“甜吗?”沈屿问。
“甜。”
电视里开始倒计时。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主持人齐声喊“新年快乐”,窗外鞭炮声炸开了锅,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响。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在空中绽放,把整个天空照得像白天。
沈屿站起来,走到窗边。陆辞也站起来,站在他旁边。
楼下有人在放烟花,一朵金色的在夜空中炸开,像一把撑开的伞。接着是红色的,像一朵巨大的花。然后是绿色的,像柳树的枝条垂下来。
沈屿看着烟花,陆辞也看着烟花。两人并排站在窗前,肩膀之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沈屿能闻到陆辞身上的味道——不是洗衣液了,是鞭炮的火药味,混着他衣服上淡淡的蜂蜜味。
“新年快乐。”陆辞说。
沈屿转过头。陆辞没有看他,在看烟花。窗外的光映在他脸上,一亮一暗的。
“新年快乐。”沈屿说。
陆辞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沈屿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他说不上来。
窗外又炸开一朵烟花,金色的,很大,把整个房间都照亮了。在那道光里,沈屿看到陆辞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抽筋,是笑。很淡的笑,但他看到了。
烟花暗了。陆辞转回头,继续看窗外。
沈屿也转回去,继续看烟花。
两人站在窗前,谁都没说话。窗外是满天的烟花,屋里是暖黄色的灯光,厨房里还有汤圆的热气在飘。
沈屿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他知道,这个除夕跟以前不一样。以前他只看烟花,不看旁边的人。今天他看了。
他看了一眼陆辞的侧脸。烟花的光照在他脸上,鼻梁很高,睫毛很长。他看烟花的时候,表情比平时柔和了很多。
沈屿转回头,继续看窗外。
他没有把手伸过去。
但他想了一下。
就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