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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年前 腊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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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沈屿他妈开始大扫除。
早上七点多,沈屿就被吸尘器的声音吵醒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吸尘器的声音还是透过被子钻进来,嗡嗡的,像一只巨大的蜜蜂在房间里盘旋。他眯着眼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七点二十。他闭上眼想再睡一会儿,他妈已经推门进来了。
“起来。擦窗户。”
沈屿把被子拉下来,露出一只眼睛。“妈,才七点多。”
“七点多怎么了?你看看外面,太阳都晒屁股了。”
沈屿看了一眼窗户。太阳确实出来了,光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知道了。”
他妈出去了。沈屿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陆辞发了条消息。
【沈屿】你起了吗?
【陆辞】起了。
【沈屿】在干嘛?
【陆辞】大扫除。
沈屿看着这行字,想象了一下陆辞一个人在家里擦窗户、拖地板的样子。他家的房子不大,但一个人打扫也够累的。
【沈屿】你一个人?
【陆辞】嗯。
沈屿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他想说“我下午过去帮你”,但觉得太主动了。他又打了一遍,发了。
【沈屿】我下午过去帮你。
对面停了几秒。
【陆辞】你不用来。你家也要打扫。
【沈屿】我家我妈一个人就够了。
【陆辞】那你来。
沈屿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床头,起床了。
他洗漱完出来,他妈已经擦完客厅的窗户了。她站在窗台上,手里拿着抹布,围裙上沾了水渍。
“妈,下午我去陆辞家。”
他妈头都没回。“去干嘛?”
“帮他大扫除。他一个人。”
他妈转过身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勤快了?”
沈屿张了张嘴。“他一直帮我,我也帮他一次。”
他妈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行,去吧。晚上回来吃饭。”
“知道了。”
上午,沈屿帮家里擦窗户、拖地、整理杂物。他擦窗户的时候,发现窗玻璃上蒙了一层灰,抹布擦过去,留下一条水痕。他又擦了一遍,水痕没了,玻璃亮得能照出人影。他站在窗台上,看着楼下的街道。街上的人比平时多了,有人拎着年货,有人推着购物车,有人牵着小孩。过年了,连空气都不太一样了——不是味道,是感觉。好像所有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
下午两点,沈屿出门了。他带了一袋年货——他妈准备的,一包糖果、一盒饼干、一袋红枣、两副春联。他妈说“带过去,别让人家一个人过年”。沈屿拎着袋子坐上公交,窗外的阳光照在袋子上,红色的春联露出一角。
到陆辞家的时候,陆辞正在擦厨房的瓷砖。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卫衣,袖子卷到手肘,手上戴着橡胶手套,拿着一块海绵。厨房的瓷砖已经擦了大半,白得发亮。
“你来了。”陆辞直起身。
“嗯。我妈让我带的。”沈屿把袋子放在桌上。
陆辞看了一眼袋子,没说什么。
“还有哪里没擦?”沈屿问。
“阳台。窗户还没擦。”
沈屿换了鞋,走到阳台。阳台上堆着几个纸箱,落了一层灰。窗户玻璃上也有灰,从里面看出去,外面的楼都模模糊糊的。沈屿找了块抹布,蘸了水,开始擦窗户。陆辞擦完厨房,也过来了,两人一起擦。
阳台不大,两个人站在里面有点挤。沈屿擦左边,陆辞擦右边。沈屿的抹布在玻璃上画圈,灰被水化开,变成一道一道的灰色水痕。他擦了几下,退后一步看了看——没擦干净,还有印子。他又擦了一遍,这回用力了一点,玻璃终于亮了。
“你擦玻璃的方法不对。”陆辞说。
“那你教我。”
陆辞走过来,站在沈屿旁边。他拿起沈屿手里的抹布,重新蘸了水,拧干。然后他从上往下,一条一条地擦,每一条都跟下一条重叠一点。擦完之后,他用干的布又擦了一遍。
“这样不会留水痕。”陆辞说。
沈屿看着那扇窗户,亮得跟没装玻璃一样。“你什么都会。”
陆辞看了他一眼。“不是会。是做过。”
沈屿没接话。他接过抹布,学着陆辞的方法擦下一扇窗户。从上往下,一条一条,重叠。擦完之后用干布再擦一遍。玻璃亮了。他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两人擦完阳台的窗户,又开始擦客厅的。陆辞擦高的地方,沈屿擦低的。沈屿擦到一半,发现茶几底下有一层灰,蹲下来用抹布擦。茶几底下有个东西,他伸手摸出来——是一张照片。
照片背面朝上,白色的,有点发黄。沈屿翻过来看了一眼。
照片里是一家三口。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中间站着一个小男孩。男人穿着西装,女人穿着裙子,小男孩穿着一件蓝色的毛衣,笑得露出两颗门牙。背景是一个公园,有湖,有柳树。
沈屿认出了那个小男孩。是陆辞。大概五六岁的样子,脸圆圆的,眼睛很大,跟现在不一样。现在的陆辞不笑,照片里的陆辞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沈屿拿着照片,不知道该说什么。陆辞从椅子上下来,看到他手里的照片,停了一下。
“你小时候?”沈屿问。
“嗯。”
“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陆辞没接话。他把照片从沈屿手里拿过去,看了一眼,放回了茶几底下。
“不摆出来?”沈屿问。
“不用。”
沈屿没再问了。他低下头继续擦茶几。
两人又擦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把整个家打扫完了。沈屿累得腰酸,坐在沙发上不想动。陆辞也坐下来,两人并排坐着,谁都没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亮得能当镜子用。
“你爸妈什么时候回来?”沈屿问。
“明天。”
“那你过年不用一个人了。”
陆辞沉默了两秒。“他们回来也是忙。”
“忙什么?”
“走亲戚。吃饭。喝酒。”
沈屿想了想。陆辞说的“过年”跟他说的“过年”好像不是一回事。他家的过年是包饺子、看春晚、嗑瓜子、聊天。陆辞家的过年好像是——应酬。
“那你还来我家吗?”沈屿问。
“你妈说了算。”
“我妈问你,你就说来。”
陆辞看了他一眼。“你帮我回答?”
“你想来吗?”
陆辞没接话。
沈屿站起来,走到桌前,从袋子里拿出那两副春联。一副是给陆辞家的,一副是给他自己的。他把给陆辞的那副展开,红纸金字,写着“春回大地千山秀,福满人间万象新”。
“贴春联吗?”沈屿问。
陆辞站起来,走到门口。沈屿跟过去,两人站在门外。门框两边去年的春联还在,红色的纸已经褪色了,边角翘起来,被风吹得簌簌作响。陆辞伸手把旧春联撕下来,纸脆了,一撕就碎,发出清脆的声音。沈屿把新对联贴上去,他扶着纸,陆辞贴胶带。两人的手在门框上碰到了一起,凉凉的。沈屿的手指缩了一下,又伸回去了。
“歪了。”陆辞说。
“往左还是往右?”
“往左一点。”
沈屿把对联往左移了移。“这样?”
“好了。”
两人把上下联和横批都贴好,退后两步看了看。红纸金字,在灰白色的墙上格外显眼。
“挺好看的。”沈屿说。
“嗯。”
沈屿把剩下的一副春联收好,装进袋子里。他看了一眼时间,快五点了。
“我该走了。”他说。
陆辞送他到门口。沈屿换了鞋,拎着袋子,站在门外。
“你明天还来吗?”陆辞问。
沈屿愣了一下。陆辞很少主动问他“还来吗”。他想了想,明天是腊月二十九,后天就是除夕。
“明天我妈让我包饺子。”沈屿说。
“哦。”
沈屿看着陆辞的表情——没什么表情,跟平时一样。但他觉得陆辞的眼睛暗了一点。
“你明天来我家吧。”沈屿说。
陆辞看着他。“你妈同意?”
“她让你来的。”
“那后天呢?除夕。”
“也来。”
陆辞沉默了两秒。“好。”
沈屿下了楼。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陆辞站在门口,还没有进去。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卫衣,袖子还没放下来,露着手臂。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往一边倒。
沈屿冲他挥了挥手。陆辞没有挥手,但他点了一下头。
沈屿走出小区,上了公交。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天快黑了,街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有人在路边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他靠在座椅上,脑子里是陆辞站在门口的样子——手插在口袋里,头发被风吹乱,眼睛看着他的方向。
到家的时候,他妈正在包饺子。面团在案板上揉来揉去,擀面杖滚过去,面团变成一张圆圆的皮。沈屿洗了手,坐到桌边帮忙。
“春联贴了?”他妈问。
“贴了。”
“他爸妈回来了吗?”
“明天回。”
他妈把一张饺子皮递给沈屿。“那他过年一个人?”
“明天就不是了。他爸妈回来了。”
他妈点了点头,没再问了。沈屿拿起饺子皮,舀了一勺馅,对折,捏边。他包的饺子歪歪扭扭的,跟他妈包的一比,像两个物种。
“你包的这个,下锅就散。”他妈看了一眼。
“能吃不就行了。”
“你跟你室友说话也是这样?”
沈屿愣了一下。“哪样?”
“凑合就行。”
沈屿想了想。他跟陆辞说话,好像确实是“凑合就行”。不用多说,不用解释,一个字两个字的,对方都懂。不是因为懒,是因为——不需要。
“妈,后天除夕,他可能来。”
“来就来,多双筷子的事。”
沈屿低下头继续包饺子。他包了一个,比刚才的好看了一点。又包了一个,更好看了。他妈看了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沈屿觉得她嘴角动了一下,跟他爸夸人的时候一样。
晚上,沈屿躺在床上,给陆辞发了条消息。
【沈屿】明天几点来?
【陆辞】中午?
【沈屿】行。我妈包饺子。
【陆辞】好。
沈屿盯着那个“好”字看了一会儿。他想说“你不用带东西”,但觉得说了也是白说。陆辞想带什么,他拦不住。他又想打“路上小心”,但觉得太像他妈说的话了。最后他打了两个字。
…… 【沈屿】晚安。
【陆辞】晚安。
沈屿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黑暗中,他盯着天花板。裂缝还在那里,但他今天没在看裂缝。他在看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亮线。他在想明天。明天陆辞来他家,吃饺子,贴春联,待一整个下午。然后后天除夕,再来。然后大年初一,再来?
沈屿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的海报已经卷得不成样子了。他伸手按了按,又翘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