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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陆赫扬出生记17   冬·初 ...

  •   冬·初雪

      那一年的第一场雪,来得特别早。

      十一月下旬,气温骤降,一夜之间,整座城市被一层薄薄的白色覆盖。陆赫扬早上醒来,拉开窗帘,看到窗外白茫茫的一片,愣了三秒钟,然后发出了一声足以把整栋楼震醒的尖叫。

      “雪!爸爸!雪!下雪了!”

      他连衣服都没穿,穿着那套小恐龙的秋衣秋裤就冲下了楼。林隅眠正在厨房热牛奶,听到动静转过身来,看到一团穿着恐龙秋衣的生物从楼梯上滚下来,后面跟着同样穿着睡衣但比他镇定一百倍的青墨。

      “陆赫扬!你鞋呢!”

      “不穿了!我要去堆雪人!”

      “你先穿上衣服!”

      陆赫扬不听,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跑到门口就要开门。林隅眠一步跨过去,在他碰到门把手之前把人截住了,单手把他捞起来,像捞一条滑溜溜的鱼。

      “穿衣服。穿鞋。吃早饭。然后才能出去玩。”林隅眠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母亲的坚定。

      陆赫扬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像一条被抓住的泥鳅:“可是雪会化的!妈妈你放开我!雪会化的!”

      “雪不会那么快化。”

      “会的会的会的——”

      “陆赫扬。”

      陆承誉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手里拿着一条毛巾正在擦头发。他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也没有释放信息素,只是很平常地叫了一声儿子的名字。

      但陆赫扬不动了。

      他扭过头,看着楼梯上的父亲,嘴巴瘪了瘪,委屈巴巴地说:“可是父亲,我想堆雪人。”

      “先穿衣服。”陆承誉走下楼梯,把毛巾搭在肩上,走到林隅眠面前,从林隅眠怀里把陆赫扬接了过去。陆赫扬像一只被老鹰叼住的小鸡,老老实实地趴在父亲肩头,一声都不敢吭了。

      林隅眠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忍不住笑了。

      “他就听你的。”他说。

      “他就听我的?”陆承誉看了他一眼,“他吃早饭非要你喂,洗澡非要你洗,睡觉非要你哄,你说他就听你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同时看向怀里那个装死的小家伙。

      陆赫扬把脸埋在陆承誉肩窝里,假装自己是一块没有感情的石头。

      最后,陆赫扬还是乖乖地穿上了衣服——一件加绒的红色冲锋衣,一条黑色的棉裤,一双雪地靴,外加一顶毛线帽和一副手套。毛线帽是青墨选的,上面有一个巨大的毛线球,戴在头上像顶着一颗棉花糖。

      全副武装之后,他被林隅眠放出了门。

      院子里积了大约两指厚的雪,不算多,但对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已经是一片辽阔的、纯净的、充满无限可能的白色大陆。

      陆赫扬站在院子里,仰着头,伸出舌头,接了一片雪花。

      “爸爸,雪是凉的!没有味道!”

      “嗯,雪是没有味道的。”

      “冰淇淋也没有味道吗?不对,冰淇淋是甜的!”

      “那是加了糖。”

      陆赫扬蹲下来,开始用手拢雪。手套是防水的,但他拢雪的方式毫无效率可言——两只手像铲子一样插进雪里,然后捧起来,雪从指缝间漏下去大半,最后留在手里的只有一小撮。

      他坚持不懈地重复这个动作,脸上的表情专注得像在进行一项科学实验。

      青墨穿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她的弟弟已经在地上拢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形状可疑的雪堆。

      “你堆的是雪人还是雪蚂蚁?”青墨问。

      “雪人!你没看到吗?这是身体!”陆赫扬指着那个巴掌大的雪堆,理直气壮。

      “那脑袋呢?”

      “还没堆。”

      青墨叹了口气,蹲下来,开始帮他。她的手比弟弟大,拢雪的效率高得多,不一会儿就堆出了一个像样的雪球。陆赫扬在旁边负责运雪,一趟一趟地跑,跑得气喘吁吁,帽子上的毛线球一颠一颠的。

      林隅眠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着院子里两个忙碌的小身影。

      陆承誉从后面走过来,把一件大衣披在他肩上,然后和他并肩站着,一起看着院子。

      “那个雪人,”陆承誉说,“会是什么样子的?”

      “以赫扬的审美,大概会是一坨。”

      陆承誉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一坨你也觉得好看。”

      林隅眠偏过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他爸爸。”

      林隅眠把脸转回去,喝了一口茶,没有说话。

      但他的耳朵红了。

      院子里,雪人终于堆好了。

      如林隅眠所料,确实是一坨。身体是一个不规则的圆锥体,脑袋是一个更不规则的球体,比例严重失调,脑袋比身体还大。五官是用树枝和石子拼的——两只眼睛一大一小,鼻子是一截短树枝,嘴巴是一条歪歪扭扭的弧线。头顶上还插了一根树枝,上面套了一个红色的塑料袋,陆赫扬说那是围巾。

      青墨站在这坨雪人面前,双臂抱胸,表情复杂。

      “它长得……”她斟酌了很久,找到了一个不至于伤害弟弟感情的词,“很有特点。”

      陆赫扬完全不觉得自己的雪人丑,他绕着雪人转了三四圈,嘴里发出啧啧的赞叹声,那架势像一个艺术家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它叫雪宝!”他宣布,“它是我的好朋友!”

      他跑回门口,拉住林隅眠的手,把他往外拽:“爸爸你来看!来看雪宝!”

      林隅眠被他拽到雪人面前,认真地端详了五秒钟,然后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很好看。”

      “真的吗?”

      “真的。”

      陆赫扬又跑去拽陆承誉:“爸爸你也来看!”

      陆承誉蹲下来,和雪人平视。他看着那个一大一小的眼睛、那截歪歪扭扭的树枝鼻子、那条红色的塑料袋围巾,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林隅眠差点把茶喷出来的话。

      “它有S级alpha的气质。”

      陆赫扬听不懂“S级alpha”是什么意思,但他觉得爸爸在夸他的雪人,于是高兴得在原地蹦了三下,帽子上的毛线球跟着蹦了三下。

      青墨在旁边小声对林隅眠说:“妈妈,爸爸说那坨雪人有S级alpha的气质。”

      “嗯。”

      “那S级alpha到底是什么意思?”

      林隅眠想了想,说:“大概就是‘一坨’的委婉说法。”

      青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弯下了腰。

      陆承誉听到了,直起身,转头看向林隅眠。

      林隅眠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茶,然后举起杯子朝他示意了一下:“理事长,要喝茶吗?”

      陆承誉看着他,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

      那个弧度不大,但很真。

      像冬天的第一场雪,来得悄无声息,落在所有该落的地方。

      雪又开始下了。

      起初是几片零星的雪花,慢慢地变成了漫天飞舞的白色碎片,从灰色的天幕上簌簌地落下来,落在那坨叫“雪宝”的雪人身上,落在青墨的羊角辫上,落在陆赫扬的毛线球上,落在陆承誉的肩头,落在林隅眠的睫毛上。

      陆赫扬仰起头,张大嘴巴,接了一嘴的雪。

      “爸爸!”他含混地喊,嘴里塞满了雪,“老天爷在给我们撒糖!不要钱的!”

      青墨翻了个白眼:“那不是糖,那是雪。”

      “可是它好甜!”

      “你吃的是空气吧?”

      “就是甜的!不信你尝尝!”

      青墨犹豫了一下,仰起头,张开了嘴。一片雪花落在她的舌尖上,凉丝丝的,很快就化了。

      她咂了咂嘴。

      “……不甜。”

      “甜的!你的舌头坏了!”

      “你的舌头才坏了!”

      两个人又开始吵了。但这一次,他们是一边吵一边笑着的,笑声和雪花一起飘散在冬天的空气里,落在地上,和雪融在一起,看不见了,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林隅眠站在门廊下,手里捧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看着院子里的两个孩子。

      陆承誉站在他身边,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一起,没有说话。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白色,和白色之中那几个小小的、温暖的身影。

      林隅眠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

      那时候他刚生下青墨没多久,住在医院里,窗外也下着雪。他一个人躺在病床上,青墨睡在旁边的婴儿床里,小小的,皱巴巴的,像一颗还没长开的花生。病房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发出的细微的嘶嘶声。

      他记得自己当时在想——如果能有人在这里就好了。不一定要做什么,就是坐在旁边,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那个“有人”,后来来了。

      来得晚了点,但来了。

      而且再也没有走。

      “承誉。”林隅眠忽然开口。

      “嗯。”

      “你记不记得青墨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烧,我一个人带她去医院,你出差了,电话打不通。”

      陆承誉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我记得。”他说,声音低了下去。

      “那天晚上医院走廊里很冷,暖气坏了,我抱着青墨坐在长椅上,她烧到四十度,一直在哭。护士说住院部没床位了,让我在走廊等。我等了四个小时。”

      陆承誉没有说话,但他的呼吸变了,变得又深又慢,像是在压着什么东西。

      “我当时想,如果这时候你在,我大概会哭。”林隅眠看着院子里的雪花,语气平静得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但因为你不在,我就没有哭。因为哭了也没人看。”

      陆承誉的手从大衣口袋里伸出来,握住了林隅眠的手。他的手指冰凉,但握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隅眠……”

      “我说这个,不是要你愧疚。”林隅眠没有挣开他的手,也没有回握,只是让他那样握着,“我是想说——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如果真的有什么事,我知道你会来。我会打电话,你会接。你会放下一切,赶过来。”

      他转过头,看着陆承誉的眼睛。

      雪落在他们之间,一片,两片,三片,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无声地消散。

      “这种感觉,比什么都重要。”他说。

      陆承誉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把林隅眠拉进了怀里。

      不是拥抱,是一种更深的、更急切的、近乎本能的行为——像是一个差点失去一切的人,终于确认自己所拥有的还在,于是用尽全力去握住、去抱住、去证明。

      林隅眠的脸埋在他胸口,闻到了雪松和檀香的味道,干净的、温暖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回抱。

      他只是安静地、顺从地靠在他怀里,像一只终于找到了避风港的小船,收起了所有的帆和桨,让港口的臂弯温柔地承托着他的重量。

      “父亲!爸爸!”

      陆赫扬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又尖又亮,穿透了漫天的大雪。

      “你们快来!雪宝的鼻子掉了!”

      青墨的声音紧随其后:“你自己碰掉的!不是我!”

      “就是你就是你!”

      “明明是你自己——”

      林隅眠从陆承誉怀里退出来,伸手拍了拍他肩头的雪,又理了理自己被弄乱的头发,然后迈步走进了雪里。

      “来了。”他说。

      陆承誉站在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走进那片白色的、喧闹的、充满生命力的画面中。他的omega蹲下来,帮儿子把雪人的鼻子重新插好,动作温柔而耐心,像他做每一件事时那样。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直到青墨回头喊他:“爸爸!你站在那里不冷吗?快来!”

      他才迈开步子,走进了那片雪里。

      那天晚上,陆赫扬在日记本上画了一幅画——不是用铅笔,是用水彩笔,画得满手满脸都是颜色,最后被林隅眠拎去浴室洗了二十分钟才洗干净。

      但那幅画被夹在了冰箱门上,和青墨的画贴在一起。

      画上有四个人,一大两小,和一坨。

      那坨雪人头顶上有一个红色的三角形,陆赫扬在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字——围。

      “围”字少了一横,但他已经尽力了。

      青墨路过冰箱的时候看到了,拿红笔帮他在旁边加了一个拼音。

      wéi.

      林隅眠看到那个拼音的时候,笑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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