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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陆赫扬出生记16    ...


  •   陆赫扬五岁的秋天,林隅眠开始教他认字。

      每天晚饭后,两个人坐在客厅的茶几前,铺开一本识字卡片,一个字一个字地认。山、水、日、月、大、小、多、少。陆赫扬学得不算快,但记性很好,认过的字很少忘记,只是偶尔会闹出一些令人哭笑不得的乌龙。

      认“哭”字的时候,林隅眠说:“这个字是‘哭’,你看,两个口,中间一点,像不像两只眼睛在流眼泪?”

      陆赫扬盯着那个字看了五秒钟,忽然眼眶红了。

      “怎么了?”

      “它好可怜,”陆赫扬吸了吸鼻子,“它一直在哭。”

      林隅眠深吸一口气,决定跳过这个字。

      认“笑”字的时候,他特意选了陆赫扬心情最好的时候——下午刚吃了冰淇淋,又跟姐姐玩了一局飞行棋,赢了。整个人处于一种春风得意的状态。

      “这个字是‘笑’,你看,上面一个竹字头,下面一个夭——”

      “爸爸,”陆赫扬打断他,“这个字不笑。”

      “什么?”

      “它看起来不笑。它看起来像在生气。”

      林隅眠翻到下一页。

      认“爸”字的时候,陆赫扬终于没有发表任何奇怪的评论。他看着那个字,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指在卡片上一笔一划地描了一遍。

      “这个是爸爸。”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对,这个是爸爸。”

      “那‘父亲’呢?”

      林隅眠翻到“爸”字。陆赫扬看着它,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颗缺了的大门牙。

      “这个字在笑!”他高兴地说,“爸爸在笑!”

      林隅眠看着那个四四方方的、没有任何表情的汉字,实在看不出它哪里在笑。但陆赫扬坚持说它在笑,而且笑得很好看,像爸爸笑的时候一样好看。

      林隅眠想了想,没有纠正他。

      那天晚上,陆承誉下班回来,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发现鞋柜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字——爸。

      是铅笔写的,笔画歪七扭八,“父”字的那一撇拖得像一条蛇,“巴”字的最后一笔短了一大截,整个字看起来摇摇欲坠,像一个站不稳的小人。

      但陆承誉在那张便利贴前站了很久。

      他没有撕下来,也没有拍照。他只是把公文包放在地上,蹲下来,平视着那张便利贴,像在认真地端详一件艺术品。

      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很小很轻,像一只小老鼠踩在地板上。他没有回头。

      一双手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脖子,一个小小的、温热的身躯贴上了他的后背。

      “爸爸,”陆赫扬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带着奶香味的呼吸喷在他颈侧,“我写的。我写的爸爸。好不好看?”

      “好看。”陆承誉说。

      “真的吗?爸爸说我写的‘巴’肚子太大了,像怀孕了。”

      陆承誉顿了顿,决定不评价这个比喻。

      “爸爸,”陆赫扬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我今天认了好多字。山、水、日、月、大、小、多、少,还有父亲,还有爸爸。”

      “嗯。”

      “我还认了一个字。”

      “什么字?”

      陆赫扬没有说话。他从陆承誉背上滑下来,跑到茶几前,拿起一支铅笔,在一张新的便利贴上一笔一划地写了很久。写完之后,他举着那张便利贴跑回来,踮着脚尖贴在了陆承誉的胸口。

      陆承誉低头看去。

      那是一个“家”字。

      宝盖头像一顶歪歪扭扭的帽子,下面的“豕”写得像一个长了四条腿的圆球,整个字的结构松散得像是随时要散架。但陆承誉看着它,忽然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涨涨的、热热的,像有一盏灯在心里被点亮了。

      “这个是家。”陆赫扬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妈妈说的,家就是爸爸父亲、姐姐和我。我们四个在一起,就是家。”

      陆承誉蹲下来,和儿子平视。

      他伸出手,把那张便利贴从自己胸口揭下来,认真地折好,放进了衬衫的口袋里,然后拍了拍那个口袋。

      “爸爸收好了。”他说。

      “你不会弄丢吧?”

      “不会。”

      “你保证?”

      陆承誉看着他,慢慢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陆赫扬满意了,转身蹬蹬蹬跑回了茶几前,继续跟识字卡片搏斗。林隅眠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

      陆承誉站起来,走到沙发前,在林隅眠旁边坐下。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从口袋里摸出那张便利贴,展开,又看了一遍。

      那个歪歪扭扭的“家”字。

      “隅眠。”他忽然说。

      “嗯。”

      “谢谢你把孩子们教得这么好。”

      林隅眠翻过一页书,语气平淡:“你也有份。”

      “我出差多。”

      “那你出差的时候,有视频。”

      “信号不好的时候呢?”

      “那就等信号好了再视频。”

      “如果一直不好呢?”

      林隅眠终于把书放下了。他转过头看着陆承誉,目光平静而温和,像秋天的湖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温柔。

      “陆承誉,”他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患得患失了?”

      陆承誉看着他,没有说话。

      “孩子们知道你在,”林隅眠说,“不需要你每时每刻都在。你只要让他们知道,你需要的时候你会来,而且你会接电话,这就够了。”

      陆承誉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一棵柿子树,是去年林隅眠种的,今年第一次挂了果。青色的柿子藏在深绿色的叶子中间,圆滚滚的,像一盏盏还没点亮的小灯笼。

      “隅眠。”

      “嗯。”

      “那个柿子什么时候熟?”

      “再过一个多月吧。”

      “熟了之后呢?”

      “熟了就可以吃了。”

      “甜吗?”

      林隅眠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吃了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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