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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旧识重逢 训练区里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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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区里那句“就想这么走”砸下来之后,空气像被人当场拧紧了。
没人接话。
也没人敢先动。
许胥就站在人群中央,个子高得扎眼,骨架又大,作训服裹着一身结实得近乎蛮横的肌肉,肩宽背厚,往那儿一立,像堵刚从火里抬出来的铁墙。
他剃着利落寸头,国字脸,眉骨很高,右眉上方横着一道浅疤,下颌带着没剃干净的青黑胡茬,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练出来的小麦色,整个人看着粗粝、硬实,连站姿都带着一股久经实战的人味儿。
男人没把火系罡气明着炸开,可那股热意偏偏更磨人,像炭火压在炉膛最深处,看不见火苗,温度却顺着皮肉往人骨头里钻。
南海分局的人刚才还在围着许奚、七嘴八舌地告状,这会儿却全都不自觉站直了些。有人扶着许奚不敢出声,有人半低着头往后让,连二楼走廊探头看热闹的都把身子收回去一截。
许胥开口,声音深沉:“我问你话呢。”
岑阿离没说话。
他只是侧了下身,抬手拦了刘宇宁一下。
动作不大,却很明确。
——别过来。
刘宇宁扶着医疗箱,眯了眯眼,最终还是停在原地,只把位置卡得更前了些。
李湘也没说话,可陆焱焱就没那么能忍。他几乎是立刻炸了,往前冲了半步:“你冲谁横——”
话还没完,刘宇宁一只手已经按上他肩膀。
李湘也冷不丁补了一句:“闭嘴。别把冲突抬成两边。”
陆焱焱牙都咬紧了,眼睛里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冒,还是硬生生站住了,只是脸上的不服根本压不住。
岑阿离把帽檐压得很低,整个人却站得极稳。
他看着许胥,眼神没什么波动,像在看一堵突然横到路中间的墙。
许胥最烦的就是这种眼神。
不惊,不怵,不解释,也不示弱——像根本没把他放进眼里。
“总部的人,”许胥盯着他,一字一顿,“来了南海就打晕我弟,再往外走一步试试。”
岑阿离终于开口,声音很淡。
“切磋。”
就两个字,平得像把火油直接泼进了火堆。南海那边顿时又有点按不住的躁动。
许胥眼底的火一下就窜起来了。他没再跟岑阿离废话,抬手就是一拳。
那一拳并不是纯奔着把人打废去的,更像是逼他当面接招。
拳风卷着灼烫的热浪,掠过来的时候连八角笼边缘的金属都像跟着发了一下烫,靠得近的人几乎本能地往后缩。
岑阿离没硬接。
他脚下一错,整个人像被谁从原地抹去了一瞬。
许胥拳头砸空时,岑阿离已经出现在他身后三米外。
没有花哨,快得像影子换了个位置。
许胥瞳孔一缩,猛地转身。带起的拳风从岑阿离头顶擦了过去,热浪掀得他帽檐猛地一翻。
下一秒,黑色鸭舌帽飞了出去,在半空翻了半圈。
训练区倏地静了。
刚才还在头顶乱撞的议论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生生掐断,只剩顶灯电流细微的嗡鸣,和八角笼金属边框被拳风余热烤得轻轻作响的“咔”声。空气里焦灼的火气还没散,混着汗味、消毒水和铁器温热后的腥锈气,一股脑闷在人鼻腔里。
先前那些“长头发的漂亮废物”“总部派来的花架子”之类的轻慢揣测,在这一刻全都像笑话。
帽子落下去,黑发散开。
灯光一照,岑阿离整个人的轮廓终于彻底露出来。
高,瘦,却不是单薄。
黑色作训服紧紧裹着肩背,线条收束得极利落,肩宽压得住场,腰身却窄而劲韧,站在那里不声不响,反而比刚才动手时更有种逼人的静。
那张脸更是冷得惊人——肤色白得近乎清透,却没有半点病气,像刀刃上泛起来的一层寒光;眉骨到眼尾的线条干净凌厉,左眼角那颗痣压住了过分锋利的五官,偏又把那点隐晦的危险勾得更深。
不是柔和的好看,是让人一眼看过去,心口都跟着一紧的那种漂亮。
连许胥都怔了半瞬。
并非因为这副皮相生得如何惊艳,而是那一身敛尽了杀伐气的安静之下,每一寸闪避与落位都像是淬了冰的刀锋,专为见血而生。
陆焱焱胸口那团火“轰”地一下又亮了。
他刚才还被按着,这会儿眼睛都跟着亮起来,差点没把“我就说我岑哥最好看”直接写脸上。
二楼走廊尽头,恰好有个高个子的男人走过。
哪怕混在人群里,许衍那一米九二的身高也足够出众。深灰制服熨帖地勾勒出平直的肩线与收束的腰身,整个人修长而挺拔,像一株孤直的青松。
一年流转,男人的五官愈发深邃,像被光影重新勾勒过。眉骨立体,眼尾狭长微扬,深棕的发梢柔软地垂落额前,衬得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愈发剔透,在光下漾着一层浅金。唇边的笑意依旧,温和得恰到好处,是那种让人挑不出错、却也靠不近身的得体。
他蓦地停住了脚。
岑阿离却像没把周围的这些反应放在眼里。
他抬手,把散到额前的发丝往后捋了一下,指节掠过眉骨,动作随意得近乎冷淡。随后,他顺着那道骤然凝滞下来的视线,朝二楼淡淡扫去一眼。
就这一眼。
许衍甚至不是先想明白“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而是帽子飞起、黑发散落的那一刻,他心口先空了一拍。
像是身体比理智更快认出了人,连呼吸都跟着一窒。
隔着半层楼的高度,隔着训练区翻滚未散的热气和金属笼边反出来的冷光,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岑阿离。
也正因为认出来,那股陌生才更锥心。
一年未见,旧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打磨过。
记忆里那点带着火气的鲜活、会皱眉会翻白眼、连烦躁都热腾腾写在脸上的少年气,被尽数削了下去。
留下来的,是被黑衣束得极利落的肩背,是比从前更长开的骨架和更劲瘦的腰线,是站在那里一声不响,也像能把人视线全割开的冷。
好看得近乎失真。
也冷得让人不敢认。
像海风吹了一整年,把旧日所有能让人伸手碰一碰的温度都吹散了,只剩下一把收了鞘、却比出鞘时更危险的刀。
男人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那个名字几乎要从舌尖脱口而出。
可比名字更早闯进大脑的,是属于对方一连串不合时宜到近乎荒唐的旧习惯。
橘子味棒棒糖。
训练后顺手多买的一瓶运动饮料。
食堂里特意让阿姨多加的一勺辣子鸡丁。
那些原本属于过去的细碎动作,在这一秒里没有半点温情,反倒像一记迟到了太久的耳光,抽得他心脏都微微发麻。
许衍几乎是本能地先出了声。
“许胥,住手!”
声音落下得太快。
快得甚至没给思量与克制留余地,抢在了权衡利弊之前。
楼下的人齐刷刷抬头。
李湘最先认出来:“许顾问!”
刘宇宁也偏头往上看,目光和许衍在半空里短短一撞。
那一下很轻。
却足够让两个人同时明白——这不是什么普通旧识。
岑阿离已经收回视线,弯腰捡起帽子,重新扣回头上。
帽檐压下来,把那张惊心动魄的脸重新遮掉大半,也把所有多余的情绪一并压了回去。
他没有再看楼上。
许衍站在二楼原地,手臂上的石膏突然显得格外笨重。
几秒后,他还是下了楼。
不是在上头发号施令,而是亲自走进了场子正中——这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表态。
楼梯不长,许衍却走得很稳。南海的人一见他下来,神色都微妙地收了几分。许胥再盛的火,也到底在他走近时压住了一线。
许衍先朝刘宇宁和李湘点了下头,语气温和:“辛苦。南海这边招待不周。”
客气得像刚才那阵差点掀翻场子的火不是冲着他们来的。
刘宇宁笑了一下:“好说。就是场地有点热。”
这句不轻不重,听得旁边几个南海队员脸色都僵了一下。
许衍没接这层话,只是不动声色往前站了半步,位置正好卡在许家兄弟和行动一队之间。
许胥盯着他,眉头压得更沉:“阿衍,你拦我?”
这一声“阿衍”一出来,训练区里不少人眼神都变了。
称呼不一样,分量不一样,地位不一样,亲疏也不一样。
许衍语气还是稳的:“他是总部正式调过来协查的。今天在这里再闹下去,后面谁都不好交代。”
“他先打晕我弟。”
“切磋而已。”
许衍把岑阿离刚才那四个字原封不动地接了过去,连语速都没变,“许奚自己开的口,围观的人也不少。真要追究,最多算内部切磋失手。你现在动他,性质就不一样了。”
许胥冷笑:“你倒会给外人说话。”
“我是在给南海说话。”许衍看着他,“总部的人带着正式调令进来,第一天就在训练区被打伤,传出去,丢的是南海的脸,不是总部的。”
这话一出,南海那边有人表情更难看了。
因为确实有道理。
许胥也听得出来,可火没消,只是换了个地方烧。
他目光越过许衍,仍落在岑阿离身上,半点没松:“就他?”
陆焱焱本来就憋着,一听这口气,没忍住先顶回去:“也不知道是谁打不过——”
李湘一眼扫过去。
陆焱焱立刻把后半截咬住,脸色却还是冷的,像只龇牙没扑出去的小兽。
许胥看都没看他,只盯着许衍:“南海自己的人办不了案?”
许衍道:“苏副队的案子是总部直接过问,刘副队他们带的是正式调令。任务优先。”
语气不重,立场却摆得很明白。
许胥盯了他几秒,像在压着一拳没打出去。最终,他只是冷冷嗤了一声,让开半步,却没把视线收回去。
刘宇宁恰到好处接过话头:“那就不耽误南海收拾场子了。我们先去看看伤员。”
说完,他一拎医疗箱,带着人干脆利落往外撤。
岑阿离从头到尾没再看许衍,甚至在路过他身边时停都没停一下,就那么的擦肩而过,像经过一根柱子。
那一下,近得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很淡的海风和金属味。
许衍指尖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做。他只转身,跟了上去。
身后,许胥仍站在原地,看着岑阿离离开的方向,声音压得发沉:“总部协助?就那几个歪瓜裂枣?”
许衍脚步没停,只淡淡回了一句:“至少今天,歪瓜裂枣把许奚放倒了。”
这句话终于让许胥脸色黑了下去。
医疗区和训练区像隔着两层天。
刚一进来,门板在身后合上,外头那些火气、脚步声和没散干净的喧哗就被硬生生切掉大半,只剩器械低低的滴答、空调风从出风口送下来时细而冷的呜响,还有消毒水味顺着墙面、床栏、瓷砖地一路漫开的涩意。
顶灯白得发冷,把整间单人病房照得没有一点阴影,反而更像什么都藏不住。
苏小雅躺在病床上。
额角贴着纱布,脸色白得几乎和枕套一个颜色。
她呼吸平稳,胸口起伏也不急,可那种“平稳”并不让人安心,反而更像被谁硬生生按在了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的线上。
床头监测仪一下一下亮着幽绿的数字,光在她侧脸和输液管上来回闪,衬得这份安静更薄,也更悬。
窗外的天阴得很低。
海城夜里湿气重,玻璃上很快浮起一层淡淡的潮雾,把外头远处的灯拖成模糊的一小团。病房里却冷白、干净、安静得过头,像连人的情绪都该被规整好,谁也别在这里失控。
刘宇宁先上前检查。
他动作很熟,像把这间病房连同里面每一寸空气都先摸了一遍。仪器数据、瞳孔反应、伤口恢复,再到指尖引出的那缕细细水系罡气,都被他一项项过完。
最后,他收回手,轻轻摇了下头。
那个动作不大。
却比任何一句安慰都更沉。
病房里一时没人说话。
医生站在一旁,语气职业得近乎冷淡:“车祸造成颅脑损伤,目前生命体征稳定,但意识没有恢复。后续如果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内还没有明显反应,植物状态风险会很高。”
陆焱焱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不可能”,结果嘴唇张了张,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吐出来。
他平时最坐不住,这会儿却安静得反常。手攥得很紧,骨节都泛白了,视线死死钉在床尾那截被单上,像多看一眼都嫌疼。
李湘站在另一侧,没出声,只把苏小雅的监测数据一项项记进脑子里。
许衍也跟了进来。
他大概原本不该在这里多待。可从训练区下楼开始,他就没给自己留退路。
许胥见他进病房,脸色沉了沉,最后也还是跟到了门口,双手抱胸站着,像名义上是在看同事伤情,实际上是放心不下许衍。
岑阿离走到床边坐下时,动作比谁都轻。
在场的人都知道,苏小雅作为行动一队队长岑阿离的副手,两个人的关系是多年来生死过命的交情。
而让岑阿离主动申请调离上京,甚至不惜重组行动一队并外派亲临南海这片虎狼之地——也是为了她。
岑阿离把帽檐压低了些,伸手把苏小雅额前散下来的几缕头发慢慢理到一边。
那动作轻得近乎小心翼翼,指腹掠过去时几乎没碰出一点声响。
可也正因为轻,才更显出另一种东西——不是从前那种一上头就先冲出去的急,而是把力气都硬生生收回骨头里之后,剩下的克制。
这模样和刚才在训练区里一闪身就把人放倒的冷厉,像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可越是这样,病房里的压抑反而越重。
因为没人比他更清楚,自己那一点迟到的可能性有多折磨人。
——如果当时他在车上呢。
——如果他没有被调开呢。
——如果他早一点来南海呢。
这种假设没有答案。
可正因为没有,才更像钝刀子,来回磨得人发闷。
许胥站在门口看了半天,终于低声对许衍道:“这就是总部的王牌?”
他语气压着火,也压着轻视,“连自己都护不住。”
许衍没看他,只盯着病床,声音很轻:“她会醒的。”
不是分析,更像一句不肯让出去的判断。
许胥哼了一声,没再说。
可他看向岑阿离的目光里,审视仍旧没散。长发,瘦,静得过头,一副看着像风一吹就倒的样子,偏偏在训练区里把许奚打得一点脾气没有。
越是这样,越让人不服。
也越让人警惕。
从病房出来,走廊里的风都像更冷了些。刘宇宁把门轻轻带上,才转过身。
李湘先问:“苏副队怎么会伤成这样?”
刘宇宁把已知信息简短说了一遍。
苏小雅是总部外派来南海查一个关键对象的。
车祸发生在城郊海边公路,他们乘坐的车被对向失控车辆撞翻,本车司机当场死亡,苏小雅重伤昏迷。
“肇事车呢?”李湘问。
“撞完就逃了。”刘宇宁道,“现场能提取的东西不多,南海追了很久,没追到人。”
话音刚落,许衍就把后半段接了过去:“我当时也在车上。”
几个人都看向他。
许衍语气仍然很稳,像是在说明一件和自己没太大关系的公事:“撞击发生的时候,许胥把我拉了一把,替我挡掉了一半冲击,所以我只是骨裂和擦伤。”
他说得平静,没有一点刻意把自己摘出去的意思,反而像是把自己重新摆回了那起事故中央。
岑阿离站在一旁,没看他。
许衍也没强求他的反应,只继续道:“那条路前后监控都排过,肇事车像是故意挑了一个最不容易留下痕迹的时间和角度。南海查了很久,始终没能挖出更深的线。”
许胥靠在墙边,神情很淡,淡得近乎不耐烦。
那种“连我们都查不出来的东西,你们总部更别想查出来”的意味,根本懒得遮掩。
李湘问:“调查对象是谁?”
刘宇宁道:“文宇律师事务所。”
顿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法人——文景天。”
这个名字一出来,岑阿离眼底的冷意终于往下沉了沉。
事情绕了一圈,还是绕回来了。
一年前那拖着一地血和旧账的那条线,根本就没断。
不是新案,是旧火重新从灰里翻上来了。
许衍把这一点神色变化看得很清楚。
明知道对方不会给回应,他还是主动问了一句:“现场现在过去,还是你们先休整?”
这句表面仍旧是公事。可落点太明确,谁都听得出来是在问岑阿离。
岑阿离这次终于给了回应。
“现在。”
就一个词,没有多余温度。
像刀背敲桌,干脆到不留余地。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不容反抗的锋利。
事故现场在城郊一段临海公路上。
夜色已经压下来,海风带着潮湿的咸腥,从公路尽头一阵阵卷过来。
扭曲的护栏斜斜支着,像被什么巨力拧过一遍;地上干掉的刹车痕拖得很长,撞击点附近的柏油颜色明显更深,混着碎玻璃、轮胎焦糊味和一点被风吹旧了的血腥气。
远处浪声一下下拍在堤岸上,声音闷得发空,把整片现场衬得更冷。
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橘黄的光落不实,只把地上的残痕照出一层发脏的边。再远一点就是黑压压的海面,望不出边,像把所有没查清的东西都一并吞了进去。
按理说这种地方是南海最熟的地盘。
可也正因为太熟,熟到他们查了七八遍都没查出结果,许胥一到这儿就更不耐烦。
“这儿是监控死角,问灵术搜查也没用。”
他站在现场边缘,扫了一圈,嗤了一声:“这地方我让人翻过不知道多少回。别说鬼影,连多一口阴气都没有。”
话音落下,男人看向许衍,正要开口,许衍却顺着接了:“我留下。”
“不行。阿衍,你还伤着。”
“带路用不着抡枪。”许衍语气平稳,“而且当时我在现场,有些细节我比档案记得更清楚。”
许胥盯着他看了两秒,最终没再说什么,只冷冷扫了岑阿离一眼,转身走了。
那背影挺得很直,连不屑都写得明明白白。
现场很快只剩下许衍和一队几个人。
海风穿过护栏空缺处,吹得人衣角发紧。李湘低头看着地面痕迹,陆焱焱左右张望了一圈,明显什么都没看出来,越看越烦躁。
刘宇宁蹲下摸了摸撞击点边缘的地面,指腹沾上一点细灰,轻轻捻开,眉头压了压,没说话。
岑阿离像根本没把刚才那阵轻视听进去,径直走到痕迹最重的地方,蹲了下去。
他摘了手套,掌心按上地面。
海风还在吹,四周却像忽然安静了半拍。
不是声音真的消失了,而是人的注意力一下子被抽紧了。
浪声、风声、远处车辆偶尔掠过的轰鸣,全都退成了背景,只剩下他半蹲在那里的背影——肩背压得很稳,脊线收得很直,手臂肌肉在黑色袖口下微微绷起,整个人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钉在了原地。
“出来。”
清冷的话音落下,岑阿离干脆地把残留在路面和护栏间的灵痕一点点从死寂里拽了出来。
空气像被看不见的细线扯动,几缕半透明的影子在撞击点附近晃了晃,慢慢浮出来。
不是完整的鬼,更像残存的目击情绪,被硬生生拘成了能看清轮廓的痕。
陆焱焱愣了一下,压着声音:“这也行?”
李湘没答,只盯着那几道灵痕。
岑阿离抬眼扫了一圈,最后选中其中最清晰的一道,伸手在它额前一点。
动作很轻,那道灵痕却猛地一颤,随即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开了一层蒙着的雾。凌乱的片段、斜撞过来的车头、玻璃碎裂的反光,还有一个模糊却鲜明的男人侧脸,一股脑冲了出来。
整个过程快得吓人。
目睹这一幕的许衍瞳孔微微一缩。
那不是男人熟悉的问灵术。
他所掌握的问灵,是走进去,理解对方,再把执念翻译成人话,而岑阿离做的更像是一种精准、锋利、近乎粗暴的读取。没有安抚,没有引导,也没有一点把自己放进对方情绪里的柔软。
那种感觉似是不仅把残留灵痕按进了术里,也把自己的情绪一起封了进去。
许衍看着对方,呼吸不自觉放轻了。
一年前,岑阿离办事从来不是这样。
那时候的他像一团压不住的火,判断快,动手更快,烦躁和杀意都写在眉眼里,连耐心都带着要把什么东西当场撕开的狠劲。
可现在,岑阿离半蹲在夜风里,侧脸被路灯照出一层冷硬的边,眉眼却沉得惊人。
没有戾气外翻。
没有半句多余。
他只是盯着那道灵痕,眼神专注得近乎冷酷,像不是在“听”,而是在一层层剥开表面,把最深处那点有用的东西精准地取出来。
指尖稳,肩背稳,连呼吸都几乎没有乱过一下。
那种稳不是温和,是把所有会干扰判断的情绪都提前清空之后,剩下的执行。
几秒后,岑阿离收回手,灵痕在风里一散,重新碎成看不见的薄屑。
他站起身,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旧本子和一支铅笔,低头就画。
线条很快,快得近乎利落。
几分钟不到,一张粗糙却特征鲜明的男人侧脸已经落在纸上。眉骨、鼻梁、嘴角下压的弧度,连太阳穴那道不算明显的旧疤都被勾了出来。
他把那页纸撕下来,递给李湘。
“交南海。”岑阿离道,“让他们联系当地警方,按这个查。”
李湘接过画像,仍有点没从刚才的术法里回过神来:“……问灵术还能这么用?”
陆焱焱更直接,眼睛都亮了:“岑哥,你这也太——”
“闭嘴。”岑阿离瞥他一眼。
陆焱焱立刻闭了嘴。
但那股快从眼睛里溢出来的崇拜根本压不住,像硬把一句“我岑哥牛逼”吞进了肚子里,结果整个人反而显得更兴奋了。
许衍站在一旁,目光一直没离开过岑阿离。
风吹着对方帽檐边的碎发,也吹着那张画过嫌犯的纸边。
他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这一年里变的不是岑阿离“冷了”这么简单。
是对方处理世界的方式,都被重新铸过了一遍。
也就是说,男人自认为还了解对方这件事,可能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待几人回到南海分局临时办公室时,天色已经彻底沉下去了。
走廊尽头的窗子半开着,海风灌进来,把打印纸边角吹得轻轻卷起。
屋里顶灯亮得发白,白板、档案袋、一次性纸杯和摊开的现场照片堆在一起,空气里有咖啡凉掉后的苦味、打印机发热后的塑胶味,还有从窗缝里钻进来的潮湿咸气。
明明人不少,办公室却静得很,像谁都知道现在再多说一句废话,都只会让气压更低。
白板上贴着事故现场照片、车祸时间线和文宇律师事务所目前能调到的几张公开档案。海风拍着窗,玻璃嗡嗡轻震,像外头那片灰黑的海也在跟着这屋里的沉默一块压下来。
刘宇宁把医疗箱放到一边,先开了口:“南海这边其实不是没想过感化和武力配合着来。”
他指尖点了点白板一角,语气里带着点复杂:“许毅梁当年在上京总部吃过亏,回来之后就一直想把这条路也摸出来。只不过这边的人,脾气和总部不一样,没人肯慢慢试。”
说完,他看向岑阿离:“没想到现在最先做出来的,反而是你。”
岑阿离靠着墙站,帽檐压低,一句没接。
像刘宇宁夸的不是他。
李湘捏着画像,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我刚才在现场,看见了一点东西。”
刘宇宁看向她:“什么?”
“岑队身上的罡气。”李湘顿了顿,“很细。”
几个人都看向她。
李湘组织了一下措辞:“不是平常那种一炸就能看见的火。更像很薄的一层,一直贴着他的身体流。”
她说着,目光落到岑阿离身上,神色认真起来:“以前我看他的罡气,像火焰,一下子就窜出来。现在不一样,像一层特别薄、特别稳的膜,贴在外面,一直在动。”
陆焱焱听得一愣一愣的:“保护膜?”
“差不多。”李湘道,“像把所有东西都压在最里面了。”
刘宇宁眉梢轻轻挑了一下:“别人看不见?”
李湘摇头:“太细了。像水纹,特别浅。”
刘宇宁点了点头,神情认真了些:“这是很少见的观察型天赋。你能提前看见别人罡气的起势,放在战斗里很好用。预判、卡点、狙击修正,都能提早半拍。”
陆焱焱一下就羡慕了:“酷啊,湘姐,你这不就是自带透视挂——”
李湘抬眼看他:“不会说话就闭嘴。”
“哦。”
陆焱焱老老实实闭嘴了。
可闭是闭了,脸上几乎明晃晃写着——那我以后是不是也能像岑哥那样?做到了是不是也能被他夸一句?
刘宇宁余光扫到他那副样子,差点笑出来,到底忍住了。
这时,岑阿离终于动了。
他微微偏过头,看了李湘一眼。
没有夸,也没有接话。
只是那一眼里,难得没有否认。
对李湘来说,这已经差不多算一句“说得对”。
陆焱焱还抱着本子站在旁边,嘴闭着,眼睛却亮晶晶的,像把一句没说出口的话全憋进了胸口。
——以后要是也能让岑哥这样看自己一眼,就好了。
窗外海风一阵阵拍在玻璃上,白板上的照片被灯照得泛白,所有人的影子都淡淡映在窗面里,虚虚叠在一起。
许衍站在另一边,没出声。
他看着岑阿离站在那儿,忽然比刚才在事故现场还要更清楚地意识到——这人不是简单地变沉默了。
他把从前所有会露在外面的东西,都学会了往里收。
怒气收进去,疼也收进去,连力量都不再往外翻。所以他现在站在那里时,看起来甚至比从前更安静。
可谁都知道,那不是软了。
——是更难碰了。
而那层被李湘看见的、薄得像水纹一样贴在岑阿离身上的罡气,也像一层谁都碰不到的壳。
安静,稳定,薄得几乎看不见。
却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撤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