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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刁难 南海分局给 ...

  •   南海分局给总部协查组安排的宿舍,在生活区最靠后的那排旧楼。
      楼不算破,只是潮。
      墙皮白得发灰,走廊常年带着一股没晒透的咸湿气,窗框边角都起了细小的锈。
      楼后是半片荒着的训练空地,再往外就是围墙和海风。白天还好,到了晚上,风从缝里灌进来,连被子里都像藏着一层凉意。
      陆焱焱拎着包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楼号,又看了看远处灯火通明的主楼,沉默了三秒,真心实意地发出疑问:“他们这是给协查组安排宿舍,还是给流放犯安排落脚点?”
      李湘把门卡在感应区又刷了一遍,门锁“滴”地一声弹开,语气平静:“从地理位置判断,偏向后者。”
      “房间紧张”是后勤那边给出的理由。可他们一路过来时,李湘亲眼看见主楼另一侧还有几间亮着空置标识的宿舍,门口地面干净,连欢迎牌都还没撤。
      不是没地方住。
      是地方有,只是不想给他们住。
      刘宇宁把医疗箱放到桌上,环顾一圈,先去开窗透气。
      海风灌进来,带来一点咸冷,也把屋里那股久闷的湿味冲散了些。他笑了笑:“至少床是新的,没让我们和前辈执念共眠,已经算讲礼貌了。”
      陆焱焱把包往床上一扔:“这也能算礼貌?那他们礼貌标准挺低啊。”
      岑阿离站在门边,没进去帮忙,也没发表意见,只抬眼扫了扫房间。
      三张床,一张折叠桌,柜门合页松动,空调外机嗡嗡作响,像随时会掉下来。洗手间的瓷砖缝里潮得发黑,角落里还放着一只没收走的旧塑料桶。
      他看了几秒,垂下眼,转身把自己的包拎进来。
      从宿舍到后勤领物资,又是另一轮磨人。
      “差一份。”
      “系统里没录进去。”
      “审批还没下来。”
      “临时调拨要走流程。”
      “这个得等主任签字。”
      “主任今天不在。”
      “那明天吧。”
      一张张笑脸,一句句客气话,软绵绵地堵过来,像一把把没开刃的钝刀子,割不破皮,却能把人耐性一点点磨烂。
      ——甚至连最基础的消耗品都能少一盒绷带、一套备用电池、一份清洁符纸。
      陆焱焱站在窗口前,盯着对面那人把最后一盒医用胶带又若无其事塞回柜子里,额角青筋直跳:“我现在怀疑他们不是后勤,是行为艺术家。”
      刘宇宁温声问:“这位同志,协查组配发标准里医用胶带是基础项,为什么单独扣掉?”
      对面抬头,笑得很标准:“不是扣,是暂时调配不过来。”
      “那柜子里那盒呢?”
      “那是备用。”
      陆焱焱差点气笑了:“你他妈——”
      李湘抬手把人往后一拦,已经低头在本子上记了起来。
      时间、地点、窗口编号、经办人胸牌、物资名称、原话内容一条一条记下,字迹细直,干净得像证据保全。
      对面工作人员看她写,笑容微微一滞:“你这是?”
      李湘头也不抬:“备忘。”
      “至于吗?”
      “至于。”
      她说得太平静,反而让人接不上话。
      许衍从旁边把缺的那一栏单子抽过去,目光扫过表格,语气仍然温和:“流程上确实可以补。后续手续我来跑,先把现领部分给我们,别耽误使用。”
      他说话时不急不慢,甚至还带着点商量意味,可那份单子被他按在桌面上的手指却很稳,半点没有退让的意思。
      窗口那人看了他一眼,笑容更客气了:“许顾问,这事儿不是我卡,是真不好办。”
      “那就麻烦您告诉我,哪一层不好办。”许衍抬眸,“我一层层问。”
      对方嘴角一僵。
      岑阿离站在后面,靠着墙,没插话。
      余光扫过去时,他指节在门框上轻轻碰了一下,又收回去。
      到了饭点,窗口阿姨倒是没直接赶人,只笑眯眯说:“总部来的同志先将就一下,我们这边平时就这么安排。”
      陆焱焱低头看了眼自己盘里的菜。
      一勺发蔫青菜,一块看不出部位的红烧肉,半勺凉了的番茄炒蛋。
      他又看了眼前面几桌南海分局的人,盘里鱼虾齐全,连汤都比他们多一碗。
      “他们这不是食堂,”陆焱焱压低声音,“这是变相绝食训练营。”
      刘宇宁把自己的汤顺手推给他:“先喝口热的,免得你待会儿当场气到低血糖。”
      “宁哥,我现在不是低血糖,我是高血压。”
      几人刚坐下,隔壁桌便有人不高不低来了一句:“总部来的同志嘛,能吃上就不错了。协查而已,又不是来度假的。”
      另一人笑着接腔:“也是。毕竟上次来的那位苏副队,闹那么大,不还是没把事办成?”
      陆焱焱手里的筷子“啪”一声拍在桌上。
      那一声并不算多大,周围却一下安静了不少。
      “你再说一遍。”陆焱焱盯着那桌人,眼底火气直往上拱,“谁没把事办成?”
      那边那人本来就有意拱火,闻言也把筷子一放,皮笑肉不笑:“怎么,还不让说实话?”
      “实话?”陆焱焱起身,餐盘边缘都跟着一震,“你们南海拿别人重伤当笑话,也叫实话?”
      刘宇宁和李湘几乎同时动了。
      李湘一把按住陆焱焱手腕,力气不大,卡的位置却准,直接把他往椅子里压回去。
      刘宇宁则抬眼看向那桌人,嗓音依旧温和:“吃饭时间,别把场面闹得太难看。”
      那边有人嗤了一声:“又不是我们先翻脸。”
      “南海的各位。”
      许衍把餐盘往桌上一放,声音不高,“既然都知道那是旧案,就更该知道分寸。”
      他看着说话那人,笑意没散,语气却稳得发沉:“如果各位实在想聊流程问题,我可以陪你们去行政室慢慢聊。现在,把饭吃完。”
      这话一出,对面几人脸色都有点难看。
      许衍这两天一直是笑着的,跑流程、补权限、问后勤,像个脾气极好的中间人。可正因为一直太好说话,这会儿一旦不顺着往下接,反倒比直接翻脸更让人别扭。
      陆焱焱还在气,胸口起伏得厉害。
      李湘已经在本子上补了一行:食堂,十二点十七分,靠东侧第三桌,提及苏小雅旧案。
      “你还记?”陆焱焱咬着牙。
      “当然记。”李湘头也不抬,“不然你白生气?”
      这话把他堵得一顿。
      刘宇宁把那碗汤又推近了点:“先喝。”
      陆焱焱气得要命,还是端起来灌了一口,烫得直皱眉,火气却诡异地没刚才那么冲了。
      岑阿离全程没开口。
      他坐在最里侧,餐盘几乎没动,只在听见“苏副队”三个字时抬了下眼。
      那一眼很短。
      短得像刀锋掠过水面,只留下一道极细的冷光。
      旁边有人被那目光扫到,竟本能地噤了声。
      午饭之后,李湘去申请训练场地和设备权限。
      这是正事。
      南海地形特殊,沿海湿热,规则域多与水汽、风压和空间回声有关,一队如果要适应后续行动节奏,必须尽快熟悉本地场地和本地校准过的设备。
      申请表递上去,对面的人翻了翻,慢条斯理地挑毛病。
      “这个靶场时段满了。”
      “这批狙击校准镜属于内部训练序列。”
      “临时协查组要借用,需要追加一层授权。”
      李湘问:“哪一层?”
      对方合上文件,抬头笑了一下:“许奚签字。”
      这四个字一出来,陆焱焱当场炸了。
      “你们这儿是设备库还是许家祠堂?”
      他声音拔高,“借个校准镜还得找你们家少爷点头?那下次我们是不是连呼吸都得先递申请?”
      窗口里那人脸色沉了沉:“陆队员,说话注意点。”
      “我已经很注意了,不然我现在注意的就不是说话。”
      李湘抬手拦他,刘宇宁也往前半步,把陆焱焱挡在后面。
      “别急。”刘宇宁说。
      他把那份流程表抽出来,从头翻到尾,语气平平:“协查组调取训练设备,按总部对接条例第七条执行。需要的是场地负责人和当日值班主管双签,不包含额外私人审批。”
      窗口那人笑了笑:“南海内部流程更新过了。”
      “那麻烦出示更新文件。”刘宇宁说。
      “文件在档案室。”
      “编号呢?”
      “这个……”
      “发文时间?”
      “……”
      刘宇宁抬了抬眼镜,声音还是温的,问出来的话却一条比一条紧:“发文部门、备案人、同步总部的时间节点,都麻烦一起告诉我。毕竟我们之后如果要写情况说明,总得写清楚依据。”
      窗口那人嘴角抽了一下,明显有点撑不住了。
      李湘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口闷气反倒沉得更稳了些。
      刘宇宁从来不是靠嗓门压人,他是把人一点点逼回制度里。
      许衍这次却没有像之前那样只站在侧边打圆场。
      他往前走了一步,停在窗口正前方。
      “如果南海坚持需要许奚签字,”他说,“那这份设备调拨,我来签。”
      这话一出,连李湘都抬头看了他一眼。
      对面人显然也没想到他会直接顶上来:“许顾问,这不合适吧?”
      “哪里不合适?”许衍问。
      “您毕竟……”
      “毕竟什么?”
      那人卡了一下,终究没把“毕竟是许家的人”说出来。
      许衍替他把话接完了:“毕竟我姓许,是吗?”
      窗口前一时更静。
      陆焱焱本来还满肚子火,这会儿都听得愣了下。
      许衍语气仍不重,甚至还带着礼貌的余地:“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替谁低头,也不是替谁开后门。协查任务优先,设备该给,就给。手续、责任、后续追溯,全挂我名下。你们要的是签字,我给。”
      他说完,直接把表格抽了过去。
      笔尖落在签名栏上,没有半点迟疑。
      李湘看着那道笔迹划下去,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这人不是在和南海讲道理。
      他是在主动把矛盾接过去,把一队和南海之间那层不好撕开的皮,往自己这边拽。
      岑阿离站在不远处,还是没说话,只看着那张表格被许衍签下去。
      手续刚签完,外头脚步声便重重压了过来。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
      为首的男人高大得近乎压迫,作训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肌肉线条结实得像随时能把布料撑开。
      他走得很快,眉骨压着,右眉上那道旧疤在冷白灯下显得格外硬。
      人还没到,火系罡气压下来的热意已经先一步铺满整条走廊。
      许胥来得很快。
      快到靶场那边负责登记的年轻人刚把嘴闭上,走廊尽头就先传来一阵杂乱却克制的脚步声。
      地下靶场本来就冷,白灯一照,金属墙面泛着死气沉沉的白光,那阵脚步却像带着火气,一路从拐角压了过来。
      围在窗口边看热闹的人下意识往两侧让开。
      许胥走在最前面,作战靴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身形高大,肩背像堵墙,脸色也沉得像刚从炉火里捞出来的铁。
      他先扫了一眼窗口,又看了一眼摆在台面上的申请单,最后才把目光落到许衍身上。
      那一眼并不大声,却比拍桌子还压人。
      “阿衍,”许胥开口,声音低沉,“你现在是在拿总部的规矩压南海?”
      空气像一下子绷紧了。
      陆焱焱本来就憋着火,听见这话差点又炸,往前半步:“不是,谁压谁呢——”
      李湘一把扣住他手腕,眼都没偏,只低声道:“闭嘴。”
      陆焱焱磨了磨牙,硬生生把后半句咽回去,脸色臭得像下一秒就能把靶场顶灯烧炸。
      许衍却没退。
      他原本就站在窗口前,闻言只把那张申请单往前推了半寸,动作很轻,甚至仍旧称得上礼貌。
      “不是拿总部压南海。”他说,“是任务优先。”
      许胥盯着他,没接话。
      许衍便继续道:“一队这两天在分局内所有基础申请都被拖着。宿舍、物资、权限、场地,现在连已经核准标准的训练设备也要额外加一道不在流程里的签字。”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向窗口后的人,唇边甚至还带着点习惯性的温和弧度,语气却清清楚楚,一点也没给对方糊弄的空子。
      “如果南海现在的规则,是谁想卡就能卡,那我可以理解成这是分局的正式态度。”
      窗口后那人脸色一变:“许顾问,我可没这么说——”
      “那就按流程办。”许衍道,“今天这批设备,该给。”
      这一句落下,走廊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许胥眉骨压下来,整个人的气势像枪锋一样抵了过去:“阿衍,你在替谁说话,自己清楚吗?”
      这话已经不只是设备了。
      这是当着所有人的面,逼许衍站边。
      刘宇宁站在后侧,手里还捏着那份被他核对过的条款单,镜片后的目光淡淡抬起,没有插话,只是不动声色地看着许衍的背影。
      李湘也沉默下来,没再继续记字,却把刚刚那页记录翻到空白处,手指按着纸角,像是在等一个结果。
      陆焱焱更不用说,整个人绷得跟拉满的弓似的,嘴上不敢再顶,眼神却已经把对面那帮人连带地板一起骂了八百遍。
      岑阿离站在更靠后的墙边。
      他从头到尾都没反应,黑色作战服吸着冷白灯光,轮廓冷得像刀背。只是许胥那句“替谁说话”落下时,他抬了抬眼,目光从许胥脸上掠过去,又停到许衍背上。
      很短的一眼,却让许衍无端觉得背后的空气更沉了些。
      他没有回头,只是把声音放得更平。
      “我替任务说话。”
      许胥眼神骤沉。
      “今天缺的是训练设备,明天缺的可能就是行动资源。协查组来南海,不是来陪谁练脾气的。”许衍顿了顿,“如果许胥队长觉得我越线,可以记我名下。流程我签,后果我担。”
      这话一出,别说窗口边那几个南海的人,连周围看热闹的都神情微变。
      许衍这不是在打圆场。他是明着把责任接过去,也明着把话挑开了。
      连许胥都被噎了一瞬。
      他太清楚许衍的性子。表面上总是柔和、留余地、像是永远愿意把场子圆回去,可一旦他真把话说到这份上,就说明他已经想得很清楚,不打算退。
      “后果你担?”许胥冷声问。
      “我担。”许衍答得不快,却稳。
      “你担得起?”
      许衍抬眼看他,笑意淡了些,反倒显出一点近乎锋利的清透来。
      “总比让一队为南海某些人的面子买单,来得合适。”
      走廊里瞬间一静。
      陆焱焱差点没忍住“卧槽”出声,硬生生憋成了一口气,眼睛都亮了。
      李湘指尖一顿,没抬头,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刘宇宁看着许衍,神情仍旧温和,镜片后却闪过一点很浅的了然——这狐狸,今天是真把尾巴竖起来了。
      许胥的脸色则彻底沉了下去。
      他不是听不懂许衍的意思。
      许衍没有说南海错,也没有直接指谁在搞鬼,但每句话都把事情钉在了实处。再往下说,难看的就不只是窗口后那几个办事的人,而是整个分局的脸。
      偏偏他说得还全占着理。
      许胥沉默两秒,目光越过许衍,看向后面的一队几人。
      刘宇宁神色平静,显然不打算替谁缓和;李湘抱着记录板,姿态冷静得像在做案情复盘;陆焱焱一副随时准备点火的样子;至于岑阿离——
      岑阿离依旧靠墙站着。
      可那人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那里,就足够让人没法忽视。
      许胥和他目光撞了一下。
      岑阿离眼神冷,没敌意,也没善意,像单纯在看一场闹剧会怎么收场。
      许胥忽然就明白了。
      许衍这不是一时意气,也不是单纯替总部撑脸。
      他是在明明白白地站到总部的一队那边去。
      不是和稀泥,不是两头哄,是站过去。
      这认知让许胥眉头压得更深。
      就在气氛僵到几乎能拧出火星的时候,旁边忽然有人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刺耳得很。
      “说得跟真事似的。”
      人群自动分开一点,许奚从后面慢悠悠走出来,还是那副收拾得精致体面的样子,作战服穿得像定制款,手上戒指在灯下反着细碎的光。
      他看了眼台面上的申请单,又看向许衍,眼底那点轻慢几乎不加掩饰。
      “许衍,你去总部镀了层金,回来就真把自己当钦差了?”
      许胥脸色一沉:“许奚。”
      许奚像没听见,唇角一挑,继续往下说:“这里是南海,不是你拿着几张纸、搬几句规矩就能摆谱的地方。”
      许衍看着他,脸上神情反而更淡了。
      “我摆没摆谱不重要。”他说,“流程走不走,重要。”
      “流程?”许奚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你也配跟我讲流程?”
      这话一出,周围就有人下意识屏住了气。
      许奚本就是个极重面子的人。今天这事闹到这一步,许衍当众站到一队那边,在他眼里几乎等于踩着许家脸面替外人出头。他越想越气,嘴上也就越发没把门。
      “你真以为别人叫你一声许顾问,你就能在南海指手画脚?”
      许奚盯着他,声音压得不高,却字字往人骨头缝里扎,“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靠着总部给你抬轿,回来装什么体面?”
      空气骤然一冷。
      许胥猛地转头:“闭嘴!”
      可许奚已经刹不住了。
      他这几天本来就憋着一肚子气,此刻被许衍顶着,恨意一下子全翻了出来。
      “怎么,我说错了?”他冷笑,“别人真当你是许家人了?你妈那点破事在南海谁不知道?你现在站这儿替外人出头,也不看看自己算个什么东西——”
      “许奚。”许衍终于开口打断他。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还算平稳。
      可那一瞬间,刘宇宁抬了抬眼,李湘也停住了手上的动作。
      因为谁都听得出来,许衍是真的动了火。
      许奚却像被这一声激得更上头,盯着他,唇边笑意恶毒得发凉。
      “怎么,提不得你妈?”
      “我说了,”许衍看着他,一字一句,“冲我来。别扯他们,也别扯我妈。”
      走廊安静得落针可闻。
      这是许衍第一次,几乎不带任何回旋地把话说得这么硬。
      不解释,不缓和,不替谁找台阶。
      就是明明白白的一条线。
      许奚愣了一瞬,随即脸色更难看,像是完全无法接受许衍居然敢这样顶回来。
      “你还真把自己——”
      他话没说完。
      啪!
      一记耳光,脆得像把整条走廊都抽空了。
      许奚整个人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迅速浮起红印,连周围那些南海的人都吓得不敢出声。
      动手的是许胥。
      他收回手时,脸色比刚才还要可怕,眼里几乎压着真火。
      “我让你闭嘴,没听见?”
      许奚捂着脸,眼神里全是震惊和屈辱,几乎不敢相信许胥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他。
      “哥……”
      “别叫我。”许胥声音沉得发冷,“你今天丢的不是你自己的脸,是许家的脸,是南海的脸。”
      许奚眼圈都气红了:“是他先……”
      “他先什么?”许胥盯着他,“先按流程办事?先替任务说话?还是先把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脏心思掀开?”
      许奚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许胥却没停。
      他这人护短是真护短,可再护短,也有底线。许奚平日里任性、摆架子、欺负人,他可以私下收拾,可以替他兜着。可今天这话一出口,性质就变了。
      那不是小孩子闹脾气。
      那是当众往许衍和整个协查组脸上泼脏水,也是把许家自己那点最难看的烂账翻到台面上给所有人看。
      “道歉。”许胥道。
      许奚像被踩了尾巴:“我凭什么给他——”
      许胥往前一步,压得他声音直接断了。
      “我说,道歉。”
      许奚死死咬着牙,手背青筋都绷了起来。
      他最受不了的就是当众丢脸。更何况是当着总部的人、当着一队、当着这么多看热闹的南海同僚,被自己亲哥扇一巴掌,再逼着低头。
      可他更清楚,许胥现在是真的动怒了。
      要是再顶下去,今天只会更难看。
      他喘了两口气,最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对不起。”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
      陆焱焱当场就想冷笑,被李湘眼神一压,硬是给憋回去了。
      许胥冷声道:“你跟谁道歉,心里没数?”
      许奚脸色惨白又涨红,半晌才极其屈辱地抬头,看向许衍。
      “……对不起。”
      许衍看着他,神情没有半点松动。他也没说“没关系”,更没说“算了”。
      只是在那阵漫长的沉默后,淡淡道:“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许奚脸色更难看了,像是又被抽了一耳光。
      许胥这才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转向窗口那边,声音恢复成一种压着怒意的冷硬:“设备按流程放。现在。”
      窗口后那人哪还敢推,连忙点头:“是,是,马上办。”
      一时间,原本卡得死死的手续像突然就通了。登记、签领、调拨,全都快得像刚才的扯皮根本没发生过。
      陆焱焱看得牙根发痒,低声骂了句:“早他妈这么办不就完了。”
      刘宇宁抬手示意他收声,目光却落在许衍身上。
      许衍站在原地,姿态还是稳的,肩背也没塌,可刘宇宁太熟悉他了,只一眼就看出那层温和底下其实已经绷到了极致。
      倒不是因为许奚那几句脏话本身。
      而是有些伤口,被人当众重新掀开时,再会伪装也不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
      许胥显然也看出来了。
      他沉默片刻,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低声叫了一句:“阿衍。”
      许衍转头看向他。
      “今天这事……”
      “不必。”许衍打断他。
      他甚至还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不剩什么温度。
      “设备下来了,够了。”
      许胥皱了皱眉:“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许衍说,“但不用。”
      这一句“不用”,把许胥后面所有话都堵了回去。
      不是赌气,也不是故意顶撞,就是干干净净地,把距离重新拉开。
      许胥看着他,神色复杂,最终也没再多说什么。
      而一直靠墙站着的岑阿离,在这时终于动了。
      他没看许胥,也没看许奚,只往前走了两步,随手拎起已经办好的设备箱,动作利落得像这场闹剧跟他毫无关系。
      可走过许衍身边时,他脚步停了半秒。
      很短,短得像错觉。
      然后他侧过脸,嗓音冷淡:“走了。”
      只有两个字。
      可许衍抬眼看他的时候,原本绷到发僵的神经,竟莫名松了一线。
      “嗯。”许衍应了一声。
      刘宇宁看了眼岑阿离,又看了眼许衍,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条款单收起来,转身跟上。
      李湘抱着记录板,顺手拎起另一箱设备,淡淡道:“这页得单独存档。”
      “存!”
      陆焱焱立刻接话,气还没消干净,“必须存,标题我都想好了——《论南海某些人如何用半小时证明自己有多傻逼》。”
      李湘面无表情:“标题太长,不规范。”
      陆焱焱:“那就《傻逼实录》。”
      刘宇宁温和提醒:“焱焱。”
      陆焱焱闭嘴两秒,又忍不住小声补一句:“那我回去私下命名总行吧。”
      这一下,连许衍都没忍住弯了下唇角。
      只是那点笑还没彻底落稳,就被走廊深处吹来的冷风压散了。

      夜深之后,南海分局终于安静了点。
      白天那场风波像被表面压了下去,明面上没人再提,可私底下的议论却顺着楼道、食堂、值班室的门缝悄悄往外飘。许奚丢了大脸,这消息传得比任何正式通知都快。
      宿舍层的灯灭了一半,走廊里只剩昏黄的壁灯,照得水泥地面发旧。
      靠近淋浴区的尽头是监控死角,水管年久,夜里总带着潮湿的回声,滴答滴答,听久了让人烦。
      许奚就更烦。
      他白天吃了那么大的亏,晚上回去又被许胥的人盯着收敛,表面不敢再闹,背地里却越想越气。洗澡前还对着跟班骂了一通,骂许衍装模作样,骂一队多管闲事,骂到最后连岑阿离都一起捎上了。
      “一个疯子,一个装货,”许奚把毛巾甩到肩上,冷笑,“总部真是什么垃圾都敢往南海送。”
      跟班连声附和,等他进了淋浴间才散。
      没多久,里面就传出一声猝不及防的惊骂。
      “操——这什么鬼?!”
      花洒里原本的热水毫无征兆地一转,哗啦一下变成刺骨的冰水,冷得像直接从海底抽上来。许奚当场被浇得一个激灵,往后一退,脚底却猛地一滑。
      地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层滑腻腻的透明黏液,踩上去像踩进某种没清干净的水产加工现场,恶心得人头皮发麻。
      “谁干的!谁他妈——”
      他手忙脚乱去扶墙,结果刚碰到墙面,头顶的灯便滋啦闪了两下,暗了。
      昏黄灯影里,那些水珠沿着瓷砖往下淌,像一条条发黏的细虫。花洒还在往下冲,冰得他牙关都差点磕起来,偏偏水里还混着一股说不清的腥滑气味,闻得人直反胃。
      许奚骂得嗓子都劈了,狼狈得几乎站不住。
      而与此同时,他放在外面的内部联络终端亮了。
      一条匿名消息弹出来,只有一张截图。
      截图内容是白天某个跟班在楼梯间发的消息——
      【设备卡住了,奚少,放心。】
      下面还跟着一句更短的话。
      【我知道。】
      没有署名,没有来路。
      可就这两个字,硬生生把许奚后背的冷汗逼了出来。
      他猛地冲出淋浴间,身上还挂着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抓起终端就要查来源。可那条消息像算准了时机,点开之后就只剩空白,追踪路径也被抹得干干净净。
      监控查不到。
      痕迹留不住。
      可恶心、羞耻、被人盯着的凉意却一点没少。
      许奚气得差点把终端砸了。
      第二天一早,这事就在分局里半传开了。
      没人敢大张旗鼓议论,只是路过淋浴区时,眼神多少都带点微妙。更有嘴碎的,已经把“奚少半夜洗澡被整得鬼哭狼嚎”编出三个版本来。
      陆焱焱是早饭时听说的。
      他先是一愣,下一秒差点把嘴里的豆浆喷出来,捂着脸拼命憋,肩膀一抽一抽的,活像快笑背过去。
      李湘坐在他对面,正低头翻昨晚补完的记录,眼皮都没抬:“想笑就笑。”
      陆焱焱立刻放下碗,压低声音:“不是,我没笑,我就是突然想起高兴的事。”
      李湘道:“比如?”
      “比如某些人报应来得快。”
      陆焱焱说完,还是没绷住,趴桌上闷笑,“活该,真的活该,妈的我现在看南海的空气都顺眼了。”
      刘宇宁端着餐盘坐下,把一杯温牛奶放到岑阿离手边,语气平和:“先吃饭。”
      岑阿离嗯了一声,没看人,也没看那杯牛奶,只低头拆一次性筷子。
      他神情和平时没区别,冷淡,安静,像什么都不知道。
      可刘宇宁偏偏最知道他这副样子有多不可信。
      昨晚宿舍熄灯后,岑阿离消失了二十分钟。回来时肩上带着一点潮气,靴底也有极轻的水痕,虽然被处理过,但没逃过他的眼。
      再结合今早这出——
      刘宇宁慢条斯理喝了口粥,才不紧不慢开口:“阿离。”
      岑阿离抬了下眼。
      “玩可以,”刘宇宁看着他,语气甚至带着点惯常的温和,“别过火。”
      陆焱焱的笑声瞬间卡住,眼睛睁得溜圆,来回在两人之间扫,像突然闻到什么巨大的八卦味道。
      李湘翻页的手一顿,仍旧没抬头,只是唇角很轻地压了一下。
      岑阿离面无表情,低头夹了口菜。
      “听不懂。”他说。
      刘宇宁笑了笑,也不拆穿,只把那杯温牛奶又往他手边推近了一点。
      “行。”
      陆焱焱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凑近李湘用气声问:“不是吧,真是队长干的?”
      李湘淡淡道:“你再大点声,整个食堂都能替你确认。”
      陆焱焱立刻闭嘴,但眼里的光已经亮得像过年。
      他忍了几秒,又小声感叹:“我就说我岑哥不可能白忍。”
      说完他还偷摸往岑阿离那边看了一眼,越看越觉得帅,差点没把“牛逼”两个字写脸上。
      而岑阿离始终没什么反应。
      他只安静吃饭,像昨晚那场回敬与他毫无关系。
      可坐在他旁边的许衍,却在那句“玩可以,别过火”落下时,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他昨晚其实没睡太好。
      不是因为白天的争执本身,而是那些被强行翻出来的旧事,哪怕他再会压,也总会在人彻底安静下来后,一点一点往心里渗。
      可现在,听着陆焱焱憋不住的幸灾乐祸,听着刘宇宁那句近乎默认的提醒,再看看岑阿离那张冷得像什么都没干过的脸,许衍忽然就有点想笑。
      那点闷在胸口一整夜的沉意,也随之散开了一些。
      他偏过头,看了岑阿离一眼。
      岑阿离正低头喝牛奶,睫毛压着眼,神情还是冷,察觉到视线后也只是不耐烦地抬眼看回来。
      “看什么。”
      许衍笑了一下:“没什么。”
      岑阿离皱眉,像嫌他莫名其妙,低头继续吃饭。
      可许衍却忽然觉得,南海这地方虽糟心,至少这一刻,不那么冷了。
      李湘合上记录本,抬头扫了眼食堂里那些若有若无朝这边探来的目光,声音平静:“白天是试探,晚上是回敬。到这一步,南海不会只在暗处动手了。”
      刘宇宁点头:“嗯。”
      许衍也收回心神,神色重新定下来。
      他知道李湘说得对。
      这两天所有的掣肘、软刀子、明里暗里的刁难,积到现在,已经不是单纯的下马威预热,而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南海接下来,会把羞辱摆到台面上。
      而他们,也不可能再一直只守不还手。
      岑阿离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放,发出轻轻一声响。
      “来呗。”
      他说得很淡,甚至没什么情绪。
      可那两个字落下来时,陆焱焱几乎瞬间坐直了,李湘眼神也冷了两分,刘宇宁则推了推眼镜,神色温和如旧。
      许衍看着他们,忽然也笑了。
      那笑和昨天靶场里不一样,不再是硬撑出来的体面,也不是拿来挡人的面具。
      而是一种很轻、却很真的情绪。
      “行。”他说,“那就看看,他们还想怎么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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