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2章-南海风云 沿海公路拐 ...
-
沿海公路拐过最后一道弯时,海才真正摊开。
不是风景画那种铺陈得很温柔的海。天色发白,海面也发白,阳光被浪头拍碎,一层一层往悬崖底下砸。
路边的低矮椰木被海风压得不断偏斜,叶片相互刮擦,发出一种干而硬的沙响。
再往前,悬崖别墅区顺着山势抬起,玻璃幕墙、白色主楼、金属栈桥、停机坪,还有远处隐约可见的训练区外墙,一样样被海光照得锋利发亮——
它不像分局,更像哪家资金充沛到过头、又不太欢迎外人靠近的私人基地。
车里安静得过分。
发动机低沉运转,轮胎压过路面的细碎震动顺着车身往里传,连空调出风口那点均匀的气流都被衬得格外清楚。
现在跟昨天在临时办公室那场见面会完全不是一个气氛。
那时好歹还带着刚重组完的试探和生疏,现在则像真正被推出了门,要去碰一块不知道会不会硌出血的硬石头。
刘宇宁坐在副驾,平板架在膝上,旁边还摊着几份联络资料和旧案卷的打印件。
他一路都在对权限、对名单、对接洽流程,偶尔抬手碰一下通讯器,神情稳得像车里另装了一套移动指挥系统。
李湘靠窗坐着,目光压根没往海景上落。
她从最外侧岗亭一路看到主楼坡道,全被她一项一项记进脑子里。
南海分局主楼建在高处,广场过分开阔,正门漂亮归漂亮,真要出事却缺掩体;训练区侧面贴着外墙,外墙下方还有一条贴海巡检道,坡陡,但未必不能走。
她无声地把几条撤离路线过了一遍,连哪一条适合带伤员、哪一条适合强闯,都已经先划好了顺序。
陆焱焱一开始还趴窗看海,脑袋都快伸出去了,被李湘一句“坐好”压回椅背。
老实了三分钟,陆焱焱又开始不动声色往旁边瞄,看着看着,他没忍住小声咂舌:“这边真有钱啊。咱们训练楼门口那台自动贩卖机昨天还卡我两瓶水。”
李湘眼都没偏:“收心。”
“我就感慨一下。”
“等进去了再感慨。”
陆焱焱把背往座椅里一靠,嘴上不服,声音却还是压低了:“湘姐,你说他们会不会给我们安排个海景套房?晚上窗帘一拉,外头全是鬼影那种。”
李湘道:“你先担心人。”
“人怎么了?”
“比鬼烦。”
陆焱焱想了想,点头:“这倒也是。”
李湘这句并不是随口说说——
而是异管局内人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
南海分局从建立初始便一直是当地世家许家的地盘。里头的人派系分明,跟上京总部那边以沈在明为代表的武力派向来分庭抗礼,明里暗里都不对付。
尤其是一年前,许毅梁作为“感化派”的领头羊在总部上任后闹出了重大伤亡事故。
虽然那次他干脆自请降职回了南海,可自那以后,南海分局和总部之间的联系就更僵硬了,很多事宁可自己关起门来消化,也不愿让上京插手。
真进了这种地方,要应付的从来不止是任务,还有人情、派系、旧账和脸色。
毕竟在南海那边看来,岑阿离三个字代表的就是沈在明。而他们行动一队,更是武力派手下最得力的兵。
后排靠里的位置,岑阿离一直没说话。
他帽檐压得低,半张脸都沉在阴影里,长发安安静静垂在深灰制服外套上。
窗外的海光时不时掠进来,从他侧脸一晃而过,又被飞快后退的树影切得支离破碎。
他就那么坐着,像收得极紧的一团影子,和车里的人同路,却又像隔着一点谁都没法轻易碰到的距离。
陆焱焱忍了又忍,还是从包里摸出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往那边递。
“岑哥,水——”
岑阿离没接,只抬了下眼。
陆焱焱立刻把后半句咽回去,手臂半路掉头,自己拧开灌了一口,装得很自然:“我就问问,你要不要。你不要也行,我也渴。”
李湘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懒得拆穿。
车程过半,车载屏幕忽然亮起——是南海分局的视频接入请求。
刘宇宁伸手点开。
镜头那边出现的不是南海分局局长许毅梁。
画面里是一间冷得几乎没有生活痕迹的办公室,玻璃擦得发亮,桌面也干净得像展板。
屏幕中间那人坐得端正,神情平,声音更平,开口像在宣读一份提前写好的流程通知——是许毅梁的得力助手副立德。
“总部支援小组,上午好。你们可以称呼我副主任,本次接待前置安排由我负责。”
陆焱焱先懵了一下,压着声问:“等等,他是副主任,还是他姓副?”
车里实在太静,这句问得格外清楚。
镜头那头的人眼皮都没抬一下:“姓副,不是职位。”
陆焱焱:“……哦。”
李湘把脸转向窗外,肩膀却极轻地动了一下。那点绷到发脆的气氛,总算被撬开一点缝。
刘宇宁抬手调低外放音量:“刘宇宁。行动一队副队长。请说。”
副主任没有半句寒暄,直接开始交接流程。
临时办公区、权限交接、协查范围、接待名单、可调阅资料,一项一项清清楚楚,像有人把所有情绪都从字句里滤掉了,只剩规章本身。
他全程不提旧怨,也不提行动一队来南海协助任务的争议,更没有一句多余的客套。
可也正因为太平,反而叫人更清楚这份平静是装出来的——毕竟作为许毅梁的左膀右臂,一年前在异管局总部主张废弃武力派,抵制岑阿离任职的人,其中就有他一个。
如今面对重组后的行动一队,副立德却把前账压得死死的,连提都不提,只能说明许毅梁在现有的局面上先退了一步。
退是退了。可钉子也还是埋着。
刘宇宁听完,只问了两个细节:“实验楼B区目前是全封还是半封?”
“半封。”
“旧案资料的调阅权限,包含内部训练录像吗?”
“只开放筛选版本。”
刘宇宁推了推眼镜:“筛选标准?”
“南海分局内部标准。”
这回答比没答还敷衍。
刘宇宁却只是笑了一下,声音温和:“明白。”
副主任像没听出那层弯,继续道:“到楼下后会有人接你们。许奚已经在等了。”
这回刘宇宁指节在平板边缘轻轻一顿,停了半拍,才应声:“好,辛苦。”
通讯切断,屏幕暗下去。车厢里一下只剩发动机的低鸣和海风拍打车窗的闷响。
陆焱焱最先忍不住:“许奚是谁?一听就不像会好好接待人的名字。”
刘宇宁把平板扣上:“许毅梁的亲儿子。南海许家那位被人捧着长大的小少爷。”
他顿了顿,语气还是温和:“许局自己不露面,却把亲儿子放到楼下接我们,听着像给面子,实际是把试探和下马威都摆到明面上了。”
李湘问:“冲我们来的,还是冲岑队来的?”
“都可能。”刘宇宁道,“但不管冲谁,今天都不会太平。”
陆焱焱下意识回头去看岑阿离。
后排那位连姿势都没怎么变,像根本没把这些名字和试探当回事。只有车身拐入分局外圈岗亭时,他抬了抬眼,目光从挡风玻璃外那道层层收紧的安检线扫过去,短短一眼,冷得几乎没有情绪。
外圈识别,抬杆。
中段车辆核验,再抬一道。
轮胎压过主楼前广场浅灰色石砖时,石面被太阳晒得发亮,像一整片硬邦邦的反光金属。
车刚停稳,海风就贴着车身灌了过来,裹着咸湿水气和一点被高温晒出来的金属味。远处浪声一阵阵撞在崖底,沉沉的,像有人隔着地层敲鼓。
刘宇宁先下车。李湘跟着落地,鞋底踩上石面,第一反应不是看人,而是抬头看建筑。
主楼整面玻璃幕墙把海光原封不动反回来,刺得人眼睛发涩。楼体太新,边线太利,连门前台阶都像被刻意打磨过,透着一种不近人情的精致。
陆焱焱刚一下车,耳朵先动了动。
广场边阴影处站着几个人,那身制服松松垮垮地套着,明显不是来干正事的,就是专门在这儿等着看总部的人长什么样。
“这就是总部支援?”
“一个医生,两个生面孔,还有个长头发的。”
“总部现在招人还挺看氛围,选人靠脸了?”
声音压得不低,摆明了没打算避人。
陆焱焱脸当场就黑了,脚步一顿,刚要转头,刘宇宁抬手在他手臂前轻轻一拦,动作不大,意思却很明白。
“先办正事。”
陆焱焱牙都快咬响了,到底还是忍住,低声骂了一句:“什么玩意。”并在心里给那几张脸一人记了一笔。
就在这时,岑阿离才从后门下车。
他落地很轻,像没惊动地面似的。帽檐压着,看不清眼睛,海风却把他发尾掀起来一点,黑色发丝擦过肩线,很快又落回去。
刚才那几道带着戏谑的打量原本还飘着,真落到他身上时,却莫名停了一瞬。像有人本来想随口笑两句,笑意才起了个头,就先被那股不声不响的冷意压住。
主楼门口,许奚已经等着了。
他身边带着两个人,一个抱着资料板,一个拎着通讯终端,站位贴得很近,像秘书,又更像随时等着他发号施令的跟班。
许奚自己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作战服,袖口整齐,发型一丝不乱,从头到脚都收拾得像刚从什么拍摄现场出来。
站姿也好,目光也好,都不是欢迎人的姿态,更像在主楼门口摆了一道验货台。
他先看刘宇宁。
再看李湘和陆焱焱。
最后目光落到岑阿离身上,停得最久。
“欢迎支援。”许奚开口。
嘴上说欢迎,语气里却连一丝欢迎的意思都没有,平淡得近乎敷衍,反而像在说——你们终于到了。
刘宇宁点头:“麻烦许少了。”
许奚眉梢动了下,显然对这个称呼并不排斥,只慢悠悠回道:“客气。南海最近忙,总部肯派人下来,已经算给面子了。”
旁边那个抱资料板的跟班很会接脸色,立刻跟了一句:“许少,话可不能那么说。上回总部来的那位苏副队,不也没查出什么,还把自己搭进去了。”
海风正从门前穿过去,那句话却像一根针逆着风扎进来。
李湘眼神一下沉了,肩线绷得笔直;陆焱焱拳头握紧,指节发白,差点当场把那句“你再说一遍”砸出去。
许奚没制止,也没看那跟班,像是默认。
刘宇宁却先开了口:“苏副队是执行任务受伤,不是给人拿来嚼舌根的。”
他还是那副温和样子,语调也不高,可话落下来,分量却一点不轻,像细针不偏不倚地扎进人最该疼的地方。
跟班脸色僵了一下。
许奚这才把视线真正落到刘宇宁身上,像第一次把这个“总部来的医生”当成会说话、也有资格说话的人。
“刘副队是吧?别误会,我只是提醒几位,南海的案子不好碰。不是随便来几个人,挂着总部的牌子,就能比我们做得好。”
刘宇宁道:“提醒收到。”
一个带笑,一个带刺。
目光一碰,谁都没让。
许奚轻轻嗤了一声,转眼又看向最后方的岑阿离。那人还是站在后头,像这一番来回都和他无关。
帽檐低压,长发垂落,整个人静得近乎冷漠。
许奚先是微微一愣,下一秒,眼底那点轻蔑便慢慢浮了上来。
“这位倒是面生。”他上下打量一遍,语气里的讥诮毫不遮掩,“总部现在招人,审美标准比实战标准还重要了?”
岑阿离没理他,连眼皮都懒得抬。
不是在忍,也不是在顾全什么大局。
就是单纯地当他不存在。
风从主楼门前呼啸着灌过去,把许奚那句挑衅吹得更空。
许奚站在原地,嘴角那点假笑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他旁边跟班看着许奚脸色不对,连忙接了一句:“许少别误会,万一人家是文艺岗呢?”
另一个人跟得更快:“也对,总部的人来都来了,总不能真指望有几把刷子吧。”
陆焱焱拳头一下攥紧,火气直冲脑门,身体已经本能地偏到岑阿离那边,挡了半步。
“你嘴是不是租来的?一天不用浑身难受?”
李湘也冷了脸:“这里回音挺大,丢人会放大。”
许奚扫他们一眼,没把两个新面孔太放在心上。
“别急。”
他说着,抬抬下巴,冲着岑阿离去:“我就是好奇。总部这次派来的,到底是来查案,还是来充门面。”
说着转身就进了楼,落下一句,“走吧,带我们远道而来的客人参观参观。”
主楼大门无声滑开,冷气迎面扑出来。
室外海风是咸的、湿的、带着热度的,一脚踏进门里,所有自然的东西都像被整齐切断。
大厅挑得很高,灯白得发冷,地面光洁得能映出鞋底和人影。墙上悬着整面滚动的全息任务面板,蓝白色的数据一排排刷落,像一块不断更新的电子冰层。
空气里有明显的消毒水味,底下压着一点设备散热后的金属冷味,冷气开得很足,吹得人皮肤发紧。
光线也跟着变了。
外面是被海面反射得发亮的自然天光,里面却是人工灯色一刀切下来的冷白。
刚才在广场上还能说是审视和打量,进了大厅,氛围就直接从开放转成了对峙。
人没散,反而越聚越多。
原本只是路过看一眼的人停下来了,在任务台边、承重柱旁、二层回廊栏杆后站成一道道影子;还有人端着咖啡、抱着文件,表面像随便围观,视线却全往这边落。
正常的接待区很快被围成了半个圈,像一片逐渐收紧的场子。
许奚显然很习惯这种被围观的场面。或者说,他就是故意把场面往这儿引。
跟班最会察言观色,见他脸色发冷,立刻笑着递话:“许少,我看总部几位也不着急办手续。不如先练练?省得真进案子,还得咱们分神照顾。”
另一人马上跟上:“总部来支援,总得先让大家看看值不值。”
一句接一句,顺得像提前排练过。
许奚没点破,顺势把话题接住了。
他先扫过刘宇宁,眼神轻飘飘地掠过去:“医生就算了。回头真伤着了,再说我们南海欺负文职。”
又扫过李湘和陆焱焱。
那点轻慢几乎写在脸上。
最后,许奚抬手一指,准确落在岑阿离身上:“就你吧。”
他唇角一勾,故意把那股暧昧和轻视揉在一起:“这位长发美人,别总站后面。让我见识见识总部的水平。”
大厅里顿时压不住地泛起一阵低笑。
笑声不大,却密,像一层细碎的潮湿霉气顺着地砖缝往上冒,让人听着就烦。
陆焱焱脸色彻底沉下来,差点一句脏话直接砸过去;李湘也皱起了眉,目光已经开始本能地评估等会儿谁更可能被抬去医务室。
岑阿离还是没动,仿佛刚才那句点名根本没进耳朵。
许奚盯着他,眼神更冷了几分。
刘宇宁推了推眼镜,在那片越收越紧的气氛里开口:“阿离。”
岑阿离这才抬了下眼。
“去吧。”刘宇宁说,“点到为止。”
这句一出,队里和外人之间那层看不清的关系立刻明了了。
谁是出去打的人,谁是留在后面定尺度、收场面的人,一下就分出来了。
岑阿离“嗯”了一声,只有一个字,干脆得像懒得多给半句,然后他转身往训练区走。
围在大厅里看热闹的人群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推了一把,呼啦一下跟着往同一个方向涌。
玻璃门开开合合,鞋底摩擦地面的声响、压低的议论声、兴奋又克制的吸气声,一股脑混在一起。
刚才那点还挂着“接待”外皮的场面,彻底被撕了个干净。
南海分局这地方从行动一队的人迈进来的那一刻起,就不是接待区了。
——而是下马威现场。
陆焱焱亦步亦趋跟上,嘴还没闲着:“湘姐你等会儿拦着我点。我怕我忍不住进去抽他。”
李湘说:“我会先录下来,留着你写检讨。”
“你这人怎么这样。”
“理性。”
“冷血。”
“专业。”
“你们这些大人是不是都爱用两个字堵人?”
前面的岑阿离头也不回:“闭嘴。”
陆焱焱:“……好嘞。”
训练区在主楼侧后方。门一开,热气先扑出来。
这里和大厅像两个世界。
顶灯一圈圈压下来,白得发冷,中央八角笼被黑沉沉的金属围栏圈住,像把整块场地都勒出了边界。
两层观战台半包着四周,栏杆、立柱、影子一层叠一层,视线一落进去,就很难不生出点被人围着看的压迫感。
空气里浮着汗味、皮革味、器械的机油味,还有护具反复使用后闷出来的潮热气息。
地垫边缘磨得发白,金属网上还挂着不知道哪一场留下来的擦痕和浅浅的灰印。
人一多,连呼吸都像被这股热和躁意压得更沉。
场馆本身就有回音,随便一句话都能在墙面和金属框架之间打个转,再硬邦邦地撞回来。
鞋底摩擦声、护栏轻颤声、压低了又压不住的起哄声,全混在一起,吵得人神经发紧——像有无数双眼睛贴在笼边等着看谁先倒下。
这地方天生就是拿来分高下的,今天不过是换了批看客。
岑阿离进笼,站定。
帽檐仍压着,长发垂在肩后,整个人薄而直,看不出丝毫热身的意思,单纯像是被叫上来走个流程。
许奚没急着自己上。
他站在笼外,目光阴沉地看了两秒,忽然冲身边那个刚才最能叫的跟班抬了抬下巴:
“你去。”
对方明显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刻翻身进笼,活动脖子、甩肩、按关节,一套动作做得很足,活像马上要上台表演。
站稳后,他还故意朝岑阿离勾了勾手,满嘴骚话没停:“总部的,别紧张,切磋而已,待会儿要是站不稳——”
就在这时,哨声响了。
他后半句卡在喉咙里。
因为岑阿离原本站着的位置,空了。
不是正常起步,不是猛冲,更像有人硬生生从原地抹掉了他的一段身影。
跟班瞳孔一缩,下意识转头,视网膜里的动向捕捉还没有成型。
下一瞬——砰!
一记侧踢准确地落在他太阳穴附近。
干净,迅速,毫无多余动作。
没有花里胡哨的前摇,也没有任何炫技意味,就是纯粹地在最短的时间把最有效的一击送到最合适的位置上。
跟班甚至没来得及把护体罡气完整展开,整个人就已经横着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眼前一黑,直接没了声息。
八角笼里安静了两秒,观战台和围栏外的人才后知后觉地炸开。
“卧槽。”
“这什么速度?”
“你看清了吗?”
“护体都没来得及开?!”
陆焱焱上一秒还绷着脸,下一秒差点真吹口哨,幸亏李湘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后脑勺,压着声:“低调。”
她话虽这么说,目光却没从笼里移开。
刚才那一下快到近乎不讲理,不只是速度,连切入时机都像算准了对方所有反应的死角。
李湘也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岑阿离动手,脑子里闪过去的第一念头不是“厉害”,而是“没法防”。
——你还在想怎么开局,对方已经把局打完了。
刘宇宁站在笼边,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抬手示意医护过去,声音平稳得很:“先看头,别真踢出问题来。”
那语气自然得像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他唯一担心的只是别把人踢傻了。
许奚脸上的笑已经彻底没了。
他盯着地上那个跟班,又抬头去看笼中央的岑阿离。
对方已经退回原位,站姿甚至没变。
这一下打翻的不只是人。
还有他许奚架起来的场子和脸面。
许奚抬手,拽开作战服外套拉链,直接翻进笼里,落地时脚下重重一沉:“行。”
他盯着岑阿离,语气已经冷透,“我来。”
这次周围安静得更快,紧跟着又骤然翻起一阵压不住的骚动。
“许少亲自上了!”
“让总部的人看看,什么叫南海精英队预备役!”
“奚少,狠狠干一个!”
围栏外那一圈原本看热闹的人一下全往前涌,语气里带着近乎本能的兴奋。
许奚再张扬、再爱面子,他也是南海分局明面上捧出来的精英队预备役队员,是不少人眼里迟早要进精英队的人。
没有人再把这场较量当成单纯的热闹看了。
许奚毕竟不是纯草包,进笼后他没像刚才那个跟班一样急着上嘴脸,反而先拉开距离,横向移动,目光始终钉在岑阿离的肩线、胯部和脚下重心变化上,明显是在看节奏。
哨声再响。
岑阿离先动,速度还是快。
黑影一晃,像刀锋掠过灯下。
许奚却显然有准备,第一时间后撤,同时手掌往下一压,土黄色的罡气沿着地垫铺开。那不是夸张外放的炫技,更像一层沉得发实的东西从地面里翻上来,转眼把整个笼子扣住。
空气像骤然重了一截,软垫微微下陷,围栏发出不易察觉的轻颤,连笼外离得近的人都跟着觉得膝盖发沉。
“重力场!”
“许少动真格了!”
“这才是南海精英队预备役该有的水准!”
刚才被一脚踢出来的死寂感像总算找到了回弹的机会,围栏外那些视线重新亮起来,带着急于挽回场面的兴奋。
有人已经开始替南海找回脸面,声音一层压一层地往上翻:“压住他!”
“让总部的看看南海怎么打!”
“别让他靠近!”
李湘低声道:“重力场。”
她能看见气流被那股力硬生生压矮,连人的呼吸都像被拖慢了半拍。
笼内,岑阿离的动作也确实慢了一点。
虽然只有半拍。
但对南海分局这边的人来说,这半拍已经够他们精神一振。
“压住了!”
“许少认真了!”
“速度快有什么用,进了场还不是得老实!”
“总部来的刚才不是挺狂吗!”
刚才那股欢呼彻底被点燃,围栏边的人越喊越响,像恨不得把整座训练区的声浪都压到岑阿离头顶上。
许奚心里那股被踩下去的火,也总算借着这一下找回了一点支点。
他没有贸然扑近,而是沿着边缘压步,逼位,试探,不断把重力最沉的区域朝岑阿离脚下赶,显然是想先把人摁在自己熟悉的节奏里。
动作不算花哨,但有脑子。
“果然。”许奚盯着岑阿离,嘴上那点欠揍的劲儿又浮上来了,“光靠速度是撑不起场面的。你们总部是不是就喜欢这种?门面包装好了,往外一摆,看着挺唬人。”
岑阿离没理会。
他甚至没看许奚,只是肩背微微沉下去,像在适应额外压上来的重力。
陆焱焱急得牙都快咬碎:“我真想进去把他嘴给撕了。”
“先别急。”
李湘盯着笼里,眼神却越来越沉,“不对。”
“哪儿不对?”
“岑队不像被压住。”
——更像是在量。
量这个场有多沉,边界在哪儿,许奚每次换重心时脚跟先落还是膝盖先压,哪一步才是他最稳、也最容易松警惕的发力点。
那不是被动应对的节奏,而是某种更冷静、更耐心的拆解。
像刀暂时收在鞘里,不是没锋,而是在等对方自己把要害送上来。
刘宇宁已经把医疗箱放到了脚边,目光始终没离开八角笼:“许奚现在最大的错误,不是重力场开得不好。”
陆焱焱一愣:“那是什么?”
刘宇宁语气平淡:“是他以为自己真的控住了阿离。”
笼里,许奚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他见岑阿离动作放缓,攻势随之压上,重力继续往下拧,整个人的气息也更稳了几分。
土系最吃节奏,一旦场成,对手动得越慢,他越觉得胜券在握。
于是许奚再往前一步,两步,第三步踩进自己最舒服的发力点时,围栏外的声浪也跟着被推高了一层。
“就是这样!”
“压着打!”
“别给他喘气的机会!”
“让总部的人好好学学!”
那些喊声一阵高过一阵,像在给许奚架势,也像在替南海分局把刚才丢掉的脸面一点点抬回来。
许奚下巴微抬,眼底那点被打掉的优越感重新浮上来,连嘴角都隐约带出一点要赢回场子的冷笑。
“怎么不动了?”他声音里带上了得意,“长发美人,刚才不是挺能耐的吗?”
话停在一半。
就在这时,岑阿离忽然抬头,帽檐下那双眼冷得惊人。
许奚心里猛地一空。
那股不对劲只闪了一瞬,他本能想退回刚才的走位,却已经来不及了。
岑阿离脚下轻轻一错。
不是正面硬冲,也不是靠蛮力去顶那片重力场。
他更像是从那股下压里硬生生剥出了一道缝,身形短到几乎看不见轨迹,只像原地折掉了一段距离。
空气里那层沉重感还在,人的视线却已经跟不上他的切入角度。
上一秒围栏外还在喊“压住他”,下一秒那道黑影已经贴着许奚判断之外的死角一晃而过,像刀尖沿着骨缝滑进去。
——快、薄、准,连一点多余的风都没带出来。
围栏外的欢呼像被人当中掐断。
许奚只来得及看见一缕掠起的黑发。
下一瞬,颈侧骤然一麻。
手刀落点准得可怕,既足够把人当场放倒,又明显收了力道。
许奚眼前一黑,整个人轰然倒地。与此同时,那片原本压得人胸口发闷的重力场也像被从中间硬生生撕开,短暂失衡后一下溃散。
空气猛地一松,围栏轻颤,四周压着的呼吸声一齐乱了。
全场先是死寂。
那死寂甚至比刚才许奚开场时的欢呼还要满,像所有人都被这一记反杀生生打懵了,脑子里那根“南海精英预备役能压总部一头”的弦当场崩断。
刚才那股替南海找回场子的兴奋,到这一刻算是被当头浇灭了。
他们不是没见过输,是没想到许奚会在这种场面下输得这么快。那不是单纯的意外,而是他们刚架起来的脸面,被人当众掀翻了。
紧接着,比刚才还要大的喧哗轰地炸开。
“许少!”
“怎么会倒了?!”
“那人怎么进去的?”
“不是压住了吗?!”
各种声音层层往上卷,像海潮撞上礁石,一下比一下乱。
刚才那些替许奚叫好的、替南海找场子的声音全乱了套。
有人扑到围栏边,有人下意识往前挤,也有人还没从那一下里回过神,只睁大眼盯着笼里,像怎么都想不明白场子明明已经偏到许奚那边,怎么会在一瞬间整个翻过来。
岑阿离却只是站在原地,收手,后退半步,呼吸丝毫没乱,像刚才不过是顺手拍掉了一只嗡嗡乱飞的虫子。
刘宇宁这才进笼。
“阿离,”他看了眼地上的许奚,语气还是温温和和的,“我说的是点到为止,不是两场都给人放平。”
岑阿离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只回了两个字:“留了。”
意思也很明白。
没留手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刘宇宁像早就猜得到这种回答,也没多说,只俯身去检查许奚的瞳孔和颈侧反应,动作利索得很,顺便把原本快要变成群情激愤的场面重新往“医疗处理”上拽:“抬担架。人没大事,别围着喊。”
他的声音不高,偏偏能把该压下去的火压住半层。
李湘站在笼边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对新队伍分工的认知也越来越清楚。
岑阿离负责一刀把场面打穿,刘宇宁负责在场面彻底炸开之前把后果接住。
一个开口少,一个总带着笑,可真到关键点上,谁也不是好糊弄的主。
南海分局那边已经彻底乱了。
跟班扑上来扶人,声音一个比一个高,七嘴八舌混成一团:“许少!许少!”
“快去叫人!”
“通知许队!”
“许少被总部的人打晕了!”
“快叫许胥队长!”
“许胥队长他弟出事了”几个词像石子一样接连砸进水里,本就乱起来的场子顿时又沉了一层。
陆焱焱反应最快,压低声音啧了一下:“打完弟弟来哥哥,南海这售后服务还挺完整。”
李湘闭了闭眼:“你少说两句。”
她嘴上这么说,目光却已经把训练区出入口扫了一圈,耳边通讯器贴着皮肤,整个人像一根拉紧的弦。
周围人来回奔走,护栏被撞得叮当作响,场馆上方的热气在灯下浮动,和汗味、消毒水尾调、器械金属味混在一起,把整个训练区烘得更闷、更躁。
岑阿离像已经打完收工,转身就往笼门口走。
他步子不快,背影却透着一种不容靠近的利落。
那些喧闹、告状、惊疑、愤怒的目光全追在他身后,像一浪又一浪没能真正拍上去的潮。
岑阿离刚走到笼边,训练区入口那边忽然静了一截。
不是所有声音都停了。
是最外圈那拨人先本能地让开了。
像有一股看不见的热浪先一步压进来,把原本乱成一锅粥的场子硬生生分出一条路。
门口逆着灯站着个高大的男人,肩背极宽,几乎把入口那片冷白灯色堵去大半。
外头走廊本来泛着凉意的光被他一挡,竟显出一点灼人的错觉。
训练区里混着汗味、消毒水和金属气的空气,像也在这一瞬被另一股更燥、更烫的热度顶了一下。
不是错觉。
那股热是真有分量的,压得离门近的人下意识往后退。
“许队……”有人声音一下就低了。
“许胥队长。”
这一声比前头所有告状都更见效。
刚才还乱糟糟的一片人声像被谁掐住了脖子,顷刻矮下去。
扶人的停了一下,议论的压低了,连看热闹的人都不由自主站直了些。
——要是说许家兄弟中的许奚能聚起哄声,那么许胥就是那种一进场就能让所有人闭嘴的人。弟弟许奚靠身份和排场压人,哥哥许胥却是靠实打实的威势让人低头。
刚才那点乱,到许胥这里才像真正碰上规矩。
男人就这样一步一步走进来。
他走得并不快,鞋底踩过地面的声音却沉得惊人。
每一步都像把场子里的温度再往上提一截,又把原本发散的注意力一点一点拧到他身上。
火系罡气没有夸张地炸出来,可那种燥热和压迫感偏偏更难受,像火不是从他身上明着烧,而是顺着他走过的路径悄无声息地铺开,把本就闷热的空气又往死里压实了一层。
靠近入口的人几乎是下意识地往两边退,让出一条笔直的路,谁都不想先撞上这股灼焰。
许胥先进来的第一眼,看的是地上的许奚。
那一眼落下去,他眉头立刻拧紧,脸上原本就硬的线条一下压得更沉。
可他没急着俯身,也没立刻问伤,只是站在原地,视线从许奚身上抬起,越过围栏、八角笼、人群和乱成一片的医护动作,慢慢扫了过来。
那目光极稳。
也正因为稳,才更让人清楚里头那股火烧得有多深。
对男人来说,不是弟弟被打这么简单,还是有人在南海分局的地盘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他们引以为傲的场子踹塌了。
护短的怒意当然有,分局脸面被掀的火也一样有。两股情绪叠在一起,压得整个训练区都像跟着发紧。
“谁干的?”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带着灼意的铁砸进地里,震得周围所有零碎人声一下都矮了半截。
没人回答。
也根本不需要回答。
那些原本飘着、乱着、偷偷摸摸在各处晃的视线,几乎在同一时刻全部汇拢成同一个方向。
几步之外,岑阿离刚好停下,微微侧过身来。
帽檐仍压着眉眼,只露出冷白的下颌和一点锋利的侧脸轮廓。
黑发垂在肩后,他站得很直,也很静,像刚才把整个场子踩翻的人不是他,像此刻所有目光正死死压过去的那个风暴中心,也不是他。
可偏偏所有人的视线,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拢到了他身上。
刘宇宁已经拎着医疗箱起身,不动声色地往前卡了半步。
那半步位置很巧,正正落在一队和许胥之间,不至于像拦,也绝不算退。
李湘的指尖轻轻碰了碰耳后通讯器,目光飞快扫过入口、回廊、支撑架和左右两个出口,把所有可能的动线又重新在脑子里排了一遍。
陆焱焱则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刚才那点幸灾乐祸的劲儿早没了,整个人像一根被火燎过的引线,绷得又直又紧。
许胥的目光终于定住。
训练区顶灯冷白,照在金属围栏和八角笼边缘上,反出发硬的光。四周刚才还乱哄哄的喧闹声、扶人的呼喊声、告状声、倒抽气声,一样一样都像被压到了更远的地方。
风暴似乎还没真正落下来,可行动一队的几人都知道,真正属于南海的压力,这一刻才算正式站到了场中央。
许胥盯着岑阿离,眼神沉得发烫,每个字都像从牙关里慢慢碾出来。
“砸了南海分局的场子,”他说,“就想这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