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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七章 下定决心 “这一仗, ...

  •   当晚,将军府摆了接风宴。

      不是什么大宴,只是厨房里多做了几道姜衡爱吃的菜。紫罗把藏在柜子里许久的好酒提了出来,何嫂一面骂她乱翻东西,一面又偷偷多温了一壶。

      席间很热闹,老兵们在前院另摆了几桌,酒碗碰得叮当响,笑声从院墙那头传过来,夹杂着几声压不住的哽咽。

      正堂里,姜衡坐在主位,姜执素坐在他旁边。

      贺连城来得最早,坐下后嘴上说自己今日不喝,结果第一碗酒还是他倒的。

      晏垂章坐在一侧,话不多,只偶尔替姜执素把离她太远的菜往前挪一些。

      陆时宜也来了,何与推着他进门时,姜衡看见那把轮椅,脸色当即沉了下去。

      陆时宜却像没看见,只淡淡道:“恭贺将军凯旋。”

      姜衡看着他膝上盖着的薄毯,良久才道:“陆先生折煞我了。”

      他亲自走过去,扶住轮椅扶手,低声道:“先生护我女儿,这份情,姜衡记一辈子。”

      陆时宜抬眼,看了看坐在一旁的姜执素。

      姜执素也在看他,眼底有一点藏不住的愧意。

      陆时宜知道她又在想什么,便先一步开口:“今日将军回府,不说这些。”

      姜衡点了点头:“好,不说。”

      酒过三巡,姜衡又要倒下一碗,只见姜执素眼疾手快地伸手把酒壶挪开。

      姜衡一顿,看向她。

      姜执素忍不住大声吐槽道:“爹,母亲走之前可是嘱咐过我了,不要以为她不在就没人管你了。”

      贺连城没忍住,笑得差点连筷子都拿不住了。

      姜衡瞪他一眼,贺连城立刻低头扒饭,装作什么也没听见。

      姜衡看着姜执素那副认真模样,终究还是把酒碗放下,改喝了茶。

      “行。”他低声嘟囔,“一个两个都管我。”

      席散之后,姜执素送父亲回书房。

      夜色落在院中,院中的不少花已经过了最盛的时候,枝头还有几朵迟开的花。风从廊下过来,花影落在青石地上,被灯火映得晃晃悠悠。

      姜衡走了几步,停在院中。

      他看着这座自己离开数月的将军府,看着校场,看着廊下的灯,看着书房外重新挂好的门帘:“这府里像是变了许多。”

      姜执素站在他身侧:“也没有。只是爹太久没回来了。”

      姜衡没有立刻说话,父女二人并肩站在廊下,沉默了好一会儿。

      良久,姜衡忽然道:“你做得很好。”

      姜执素抬头。

      姜衡望着院中的花影,声音比席间低了许多:“世子、将军府旧部、眉州百姓,还有你自己能护住的那些人,你都尽力护住了。”

      姜执素垂下眼:“不是我一个人。”

      “我知道。”姜衡道,“可你还是做得很好。”

      他说这句话时,没有了以往的样粗声粗气,脸色也很是柔和。只是一个父亲,看着自己的女儿从一场灾祸里走出来,看着她满身伤痕,却仍旧站在自己面前。

      他想起她小时候。

      那时她骑在小马上射箭,射中了靶心,便恨不得满院子都知道,非要把下巴扬起来问一句:爹,我厉不厉害?

      那个时候的她,无忧无虑,是多么美好的样子。

      姜衡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别到耳后,轻声道:“我的好女儿,是爹爹没能护好你……”

      姜执素眼眶泛酸。

      姜衡道:“以后,只要我和你母亲在一日,你就别什么都一个人往前冲。”

      姜执素想说自己没有一个人往前冲,想说那时候没有别的办法,想说她其实也怕。

      可最后,她只是走过去,伸手抱住了父亲:“爹。”

      姜衡背脊僵了僵,随即,他抬手拍了拍她的背,笑道:“在呢。”

      夜深后,姜执素才起身回自己的院子。

      走过月门时,她看见书房里还亮着一盏灯。

      晏垂章在里面整理军报。

      隔着一扇窗,她看见他的侧影伏在案前。烛火映着他的肩线,硬朗而挺拔。那道影子和她在校场上、在箭楼上、在地窖里看见过的所有影子慢慢重叠。

      她停下脚步,看了片刻。

      这一夜,眉州城难得安宁。

      北境大捷的消息已经传遍全城,街头巷尾仍有人低声议论,说姜将军回来了,那些被战火波及的村庄终于能一点一点重建,百姓的生活终于又有了盼头。

      将军府里,归家的人终于睡下,仍在远方的人被写进灯下的书信里。

      廊下的风灯在夏夜里亮着,灯火照过花树,照过青石台阶,也照过书房窗纸上那道迟迟未歇的影子。

      姜衡回师后的第二夜,将军府里难得安静。

      姜执素原本已经睡下了,可她这些日子睡得浅,稍有风吹草动便会醒。夜深之后,她听见前院传来很低的脚步声,夹着甲胄摩擦的响动声。

      她睁着眼躺了一会儿,忽然有些睡不着了。

      紫罗正趴在外间小榻上打盹,姜执素没有叫她,只自己披了件外袍,扶着床沿慢慢坐起来。她的伤还没有好全,起身时胸口像压着一团闷火,气息缓了好一会儿才顺过来。

      借着廊下风灯透进来的光,她绕过屏风,悄悄推开门,沿着回廊往前院走。

      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大约只是想看看父亲。

      他回来了,真真正正地回来了。

      白日里她被他抱在怀里,听见他骂她瘦了,骂她不好好吃饭,骂到最后嗓子都哑了。她那时只顾着哭,很多话都没来得及说。

      走到书房外时,她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是周校尉。

      “将军,这是巡边使入府那日的值守记录,还有小姐被带走后,府中亲兵与旧部各处调动的册子。属下无能。那日没能拦住郑昌的人。”

      屋里沉默了很久。

      周校尉大约是跪下了,甲叶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小姐原本不肯走。郑昌拿陆先生的命逼她,陆先生又要替她顶罪,小姐亲手劈晕了陆先生,才跟他们出去。”

      书房里静得厉害。

      姜执素忽然有些后悔自己走到这里来。那些事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一些,可周校尉一句一句说出来,那些画面便又从黑暗里浮出来。

      陆时宜颈侧的刀光,何与发红的双眼,贺连城倒下去前染红她手掌的鲜血,还有郑昌脸上那丝胜券在握的讥笑。

      她胸口有些发堵,正想转身离开,里面忽然响起另一个人的声音:“周校尉,下去吧。”

      姜执素怔了一下,她这才知道,晏垂章也在书房里。

      周校尉应了一声,起身退出。他从门内出来时,看见站在廊下的姜执素,脸色一下变了:“小姐……”

      姜执素朝他摇了摇头。

      周校尉看了看屋内,又看了看她,终究没有声张,只低头退下了。

      书房里只剩下姜衡和晏垂章。

      姜执素本该离开,可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

      过了许久,姜衡终于开口:“我一直以为,眉州是后方。”

      他的声音比白日里哑了许多:“我以为我在前线多挡一日,眉州便能多安宁一日。我以为巡边使再如何跋扈,也不敢在将军府里动我的女儿。”

      他的拳头落在案上,发出一声钝响:“我错了。”

      “我把她养到这么大,”姜衡说,“不是让她替我受罪的。”

      书房里传来茶盏被碰倒的声音,大约是他起身时撞到了案角:“他们怎么敢。”

      这四个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姜执素听得眼眶发烫,她很少听见父亲这样说话。

      姜衡在军中惯来不喜形于色,哪怕被数倍兵力围在青峡关外,也能披甲坐在帅帐里看舆图,骂副将骂得中气十足。可今夜,他的声音里有压不下去的怒气,甚至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后怕。

      那是来自父亲的愤怒。

      晏垂章终于开口:“将军,如今这场仗已经不在北境了。”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姜执素隔着门缝,看不见晏垂章的脸,只看见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清冷而修长。

      他继续道:“林逋要的,从来不只是康王府,也不只是忠勇侯。他要的是北境军心,是姜家在眉州扎根这些年留下的人望,是所有还敢不听京中那道命令的人。”

      过了许久,姜衡忽然笑了一声。

      “我打了半辈子仗,原以为自己这一生只该守边关。”

      他说:“朝堂上的人斗来斗去,我从前看不上,也懒得管。只要北境不乱,边城不破,百姓有饭吃,谁做皇帝,谁做宰相,我都不在乎。”

      姜执素闭了闭眼,这的确是她父亲。

      他不是没有锋芒,只是他把锋芒都留给了边关外的敌人。他不喜欢京城,也不喜欢朝堂,这些年宁愿在黄沙里站一辈子,也不愿进金銮殿里听那些官员们绕弯子。

      可林逋偏偏把刀伸进了他府里。

      “可他们不肯放过我家里的人。”他的声音慢慢沉下来,“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晏垂章问:“将军想好了?”

      姜衡道:“想好了。”

      “这一仗,我不只替北境打。”

      “也替她打。”

      门外的姜执素眼眶终于红了。

      她低下头,不想让里面的人发现自己在这里。可眼泪还是砸在袖口上,洇出一小块泪痕。

      姜衡又道:“殿下要回京便回。您在京城要做什么,尽管去做。林逋若想拿眉州做文章,得先问我姜衡还答不答应。”

      晏垂章说:“有将军这句话,我便能放心走了。”

      “她从小被我养得太野,也太倔。她认定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她若觉得谁该护,哪怕自己只剩半条命,也会往前挡。”

      姜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点深重的心疼:“殿下既然要回京,便去和她道个别,别让她跟在后头瞎猜。她才刚从鬼门关回来,经不起再折腾一回。”

      晏垂章过了片刻才道:“好。”

      书房里烛火晃了一下。

      姜执素听见父亲继续道:“你们这些年轻人,个个都说好。她说好,所以受审时一个字都不说。殿下说好,所以连夜杀进巡边使府,把自己逼得几日不眠。贺连城说好,所以半身血说给就给。陆先生说好,所以落得如今这副模样。”

      “可你们谁也不知道,看着你们这样的人,心里是什么滋味。”

      姜执素站在门外,忽然觉得自己再听不下去了。

      她转过身,扶着廊柱往回走。

      她回到屋里时,紫罗正急得满屋子找她:“小姐!你怎么自己出去了?大夫说了不能吹夜风!”

      姜执素没有解释,只把外袍解下来递给她。

      她躺回榻上,闭着眼,却久久没有睡着。

      她以前总觉得父亲无所不能。直到今夜,她才忽然明白,原来父亲也会怕。

      怕她疼,怕她死,怕他回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

      第二日黄昏,姜衡来看她,进门时没有让人通传,远远地便瞧见姜执素正翻着一本书看,在姜衡看来,这简直是匪夷所思的一幕。

      他那活泼爱动的女儿,以前翻两页书就能睡着,如今居然能看得下去书了?

      他不由得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姜执素闻声抬头,见是姜衡,忙笑道:“爹怎么这么看我?我今日可好好喝药了。”

      姜衡没有接她的话,只是伸手把她手里的书拿开,搁在一旁。

      “执素。”

      姜衡看着她,道:“爹从前总觉得,你长大了,能替爹守住家,还有这座眉州城。爹还觉得骄傲,觉得我姜衡的女儿,不比任何男儿差。”

      他说到这里,嗓音有些发涩:“可爹忘了,你再厉害,也是爹的女儿。”

      姜执素低下头,眼睫颤了颤:“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低道:“爹,我不是小孩子了。”

      姜衡看了她很久,然后他笑了,笑里带着疲惫,还有释然。

      “行。”他说,“那你以后让爹少操点心。”

      姜执素终于也笑了:“这个恐怕不大行。”

      姜衡原本还想绷着脸,最后还是没绷住,抬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地弹了一下:“小家伙。”

      姜执素捂着额头往后一躲,哪知动作正好牵到了伤口,疼得皱了皱眉。

      姜衡脸色立刻变了:“碰着伤了?”

      “没有。”她赶紧道,“真没有。”

      姜衡看她那副心虚样,脸色沉了沉,抬头便喊:“紫罗,把药拿来。今日多看着她喝半碗。”

      姜执素:“……”她忽然觉得,父亲回来以后,将军府的日子未必会比从前好过。

      可这种感觉,又让人心里无比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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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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