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灯迟》昭持

69、第六十八章 进京述职 可苏玉一走

　　晏垂章来偏院时，姜执素已经喝完药。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隔着半掩的门看了她一眼。

　　姜执素正靠在凭几上，手里还捧着本书。灯火落在她脸上，映得她眉眼比前些日子鲜活了许多。

　　她抬头看见他，便问：“殿下要走了？”

　　晏垂章没有否认：“后日启程。”

　　姜执素的手上的动作无意识地停住。

　　她其实早猜到了。

　　姜衡回来了，眉州军心归位，城防有人接手。晏垂章再留在这里，便会让京城那边有更多借口。皇帝既然已经几次下诏，他终归要回去。

　　屋里安静了片刻，她点了点头：“那殿下路上小心。”

　　晏垂章看着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最后，他只是道：“养好身体。”

　　姜执素弯了弯唇：“好。”

　　晏垂章沉默片刻，转身离开。

　　他的影子被廊下风灯拉长，穿过老榆树树下的碎影，一点一点隐进夜色里。

　　姜执素的身子养得比薛无咎预料中快些。

　　先前她连在廊下坐上半个时辰都要出一身冷汗，如今已经能长时间下地行走。虽还不能跑马，不能提枪，可脸上总算有了些血色，眉眼间也渐渐恢复了从前那点鲜活气。

　　紫罗每日盯她喝药，盯得比薛无咎还紧。

　　有一回姜执素嫌那药苦，趁紫罗去取蜜饯，偷偷把药碗往窗台边挪了半寸。谁知刚伸出手，便听见门口传来贺连城懒洋洋的一声：“别倒了，我看见了。”

　　姜执素手指顿住，回头瞪他。

　　贺连城拄着拐杖站在门边，脸色仍旧不大好，唇边却挂着一丝熟悉的笑。

　　“姜执素，你如今真是长本事了。以前逃避功课，现在逃避喝药，好的不学，净学些坏毛病。”

　　紫罗听见动静跑回来，气得眼眶都红了。

　　姜执素只好端起药碗，仰头喝了个干净，药苦得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贺连城在旁边笑得差点牵动腰伤，被她顺手丢过去一个软枕，正砸在怀里。

　　那一日偏院里闹了好一阵。

　　廊下的花已经谢得差不多了，枝叶却一日日浓起来。日光从新叶间漏下来，照在青石阶上，像碎金落了一地。风过时，叶影摇晃，屋里的药味也被吹散了些。

　　将军府似乎终于从那场漫长的惊惧里缓了过来。

　　姜衡每日早出晚归，重新整顿城防，将北境旧部一批一批安置回营。周校尉忙得脚不沾地，常常天不亮便带人出府，入夜才回来复命。

　　陆时宜的腿已然好转，却行动多有不便，姜执素便每日都去学堂边上找他坐一会儿，听他批晏珣从金陵送来的功课，也听他讲京城近来的动向。

　　晏垂章走后，京中消息来得比从前更勤。这其中，有的是明信，有的是暗信，有的是苏家商队夹在货单里的纸条。

　　苏玉继续留在金陵，替姜家守着晏珣，也替他们守着江南那条不能断的粮药线。

　　她的信也来得很勤，每一封都写得简短，像她从前打理家中账册时留下的批注，清楚利落，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每一行看起来都像寻常家信，夹在苏家茶叶货单里送来。姜执素每次拆开时，都能从那几句平平淡淡的话里，看见母亲在金陵奔走的影子。

　　北境大捷的捷报还摆在御案上，皇帝纵然心中恼怒，也不能立刻翻脸。姜衡抗旨未撤不假，可他守住了北境也是真。

　　朝堂上林逋一党数次提起问罪，皆被那些民望和边军战功堵了回去。

　　于是京城安静了几日。

　　六月下旬，传旨的队伍到了眉州。

　　这一回来的不是先前那个面白无须的内侍，而是礼部派来的宣旨官，穿着簇新的绯色官服，腰间玉带擦得干净，身后跟着两队禁军。

　　队伍进城时还带了礼乐，仪仗从北城门一路行至将军府，沿途百姓都出来看。

　　人人都知道，北境大捷，朝廷该赏了。

　　可将军府里的人都知道，这赏赐来得不早不晚，怕是其中有什么文章。

　　姜执素站在正堂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衣裙，外头披着件浅青色薄披风，发间只簪了一支玉簪。她的身量比在病中时长开了些，人却还是有些瘦，衣袖被风吹起来时，露出分明的腕骨。

　　姜衡刚从军营回来，尚未换下常服，只将腰间佩刀解了，交给周校尉。听见仪仗声渐近，他回头看了女儿一眼：“站得住吗？”

　　姜执素点头：“站得住。”

　　姜衡看了她片刻，似乎想叫她回房歇着，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她今日不会走。

　　宣旨官进了正堂，先寒暄了几句，说姜将军北境大捷，圣上龙颜大悦，又说边城百姓得保，皆是将军忠勇之故。

　　宣旨官常年斡旋于百官之间，早就是人精一样的人儿了，话说得特别漂亮，句句挑不出错，听起来像是朝廷真心记得这场胜仗背后熬了多少夜，流了多少血，又死了多少人。

　　姜执素跪在父亲身后，低头听着，她听见黄绫展开的声音。

　　宣旨官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圣旨。

　　开头便是北境大捷，姜衡统兵有方，镇守边关多年，劳苦功高，乃社稷之臣，国之栋梁。中间又提眉州军民同心，边防得固，朝廷甚慰。

　　最后话锋一转，说边关既定，京中尚有军务需当面议定，着姜衡即刻携眷进京述职，入朝面圣，另有重用。

　　若单看圣旨，谁都会觉得这是帝王厚恩，是功臣凯旋后理所应当的召见。

　　可姜执素听到“携眷进京述职”几个字眼时，心口蓦地一紧。

　　姜执素低着头，听宣旨官把那卷圣旨念完，心里却已经一条一条地分析了起来。

　　大捷摆在御案上，皇帝要做足体面，不能在天下人面前寒了边军的心。于是他给姜衡赏功，给姜家荣耀，给眉州一个看似光鲜的台阶。

　　可只要姜衡进了京，便是离了眉州。

　　只要家眷进了京，便是把后路交到别人手里。

　　宣旨官念完，堂中静了片刻，尔后姜衡俯身接旨：“臣领旨。”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宣旨官将圣旨交到他手中，笑着道：“姜将军大捷归来，圣上挂念已久。京中诸位大人也都盼着将军早日回朝。此番入京，想必定有封赏。”

　　姜衡捧着圣旨，抬眼看他：“劳圣上挂念。”

　　宣旨官笑意更深：“将军收拾行装便是。圣意催得急，尽早启程为妥。”

　　姜衡道：“好。”

　　宣旨官又说了些场面话，才带着人离开。

　　仪仗声渐渐远去，正堂里终于安静下来。

　　姜衡站在堂中，手里仍捧着那卷黄绫。日光从堂外照进来，落在圣旨边缘，金线刺得人眼睛生疼。

　　他转头看向姜执素，姜执素也正在看他，父女二人隔着一段日光对视了片刻。

　　许久之后，姜执素道：“爹，我们得去。”

　　周校尉猛地抬头：“小姐！”

　　姜执素没有看他，只望着姜衡：“北境才刚大捷，百姓刚安顿下来，眉州也刚缓过气。这个时候，朝廷用赏功的名义召爹入京，爹若不去，林逋便有话说了。”

　　她说得很慢，每说一句，都像是在心里先过了一遍。

　　“他说你恃功不朝，说你拥兵自重，说你抗旨之后又拒不述职。到时候，京城那些弹劾折子便不再是空话。”

　　姜衡看着她，问道：“你怕不怕？”

　　姜执素笑了一下。

　　“怕啊。”她答得坦然，“可是怕也得去。”

　　这话说完，正堂里反倒没人再劝了。

　　姜衡沉默良久，低头看向手中的圣旨，冷声道：“他们要我进京，是想把我从眉州挪开。要你同去，是想让我投鼠忌器。”

　　姜执素往前走了一步，她身子还没完全恢复，站得久了，额角隐隐沁出冷汗。可她仍旧不肯坐下，只在袖中掐了掐掌心，让自己把话说完。

　　“宁王殿下已经先回京了。他一个人在前面，林逋和皇帝都盯着他。爹若不去，他便是独自担着抗旨的罪名。爹去了，北境大捷的功劳就摆在明面上，他们想动手，也得先掂量边军和天下人的眼睛。”

　　姜衡眉头紧锁，一看就是担心姜执素的身体：“可是你身子还没好。”

　　“那就慢些走。”

　　“京城不是眉州。”

　　“我知道。”姜执素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弯了弯唇，“爹放心，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

　　姜衡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也笑了开来。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掌心覆在她发顶，像她小时候练箭练到手指磨破，却仍不肯停时那样：“你若是三岁小孩儿，我倒不用这么担心。”

　　姜执素站在那里，让父亲揉了一会儿头。

　　屋外日光正好，廊下枝叶青翠，风吹过时，影子落在青石上，一层一层地晃。可正堂里的每个人都明白，这道圣旨不是赏功，而是一条铺着锦缎的血路。

　　路的尽头，是京城，也是林逋手中早已张开的网。

　　当日夜里，将军府开始议事。

　　姜衡此次入京述职，明面上不能带太多人。而苏玉那边，也须得另行传信，让她从金陵动身，在他们入京前汇合。

　　如此一来，圣旨上“携眷进京”四字便不算落空，也不给京城留下话柄。

　　可苏玉一走，金陵便必须有人顶上这个缺口，陆时宜就在这时开了口。

　　“我去金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