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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八章 京中家书 晏垂章垂下 ...

  •   这一日讲学散得比平日早些。

      雨后初晴,檐角还挂着未干的水珠,风一过,便沿着瓦当滴落下来,在廊下青石上砸出一声轻响。

      陆时宜收了书,他今日仍旧穿着那件淡色的长衫,袖口拢得齐整,书卷被他一页一页压平,又放回案侧。

      姜执素坐在案后,低头收拾笔墨,余光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往前飘了一下。

      陆时宜没有察觉,只是将书拿起,转身往外走。衣袖从案边掠过,带起一阵风,连脚步声都很快散在廊外。

      晏珣本来已经抱起书简,想追上去问两句策论里的事,走到一半,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姜执素,然后脚步一转,又折了回来。

      姜执素正站在廊下,把笔随手往笔架上一挂,像是也准备走人。

      “姜姐姐。”晏珣叫她,声音里带着一点试探的意思。

      姜执素没回头:“干嘛?”

      “我刚才就想问了。”晏珣往前凑了一步,眼睛亮得不行。

      姜执素心里忽然生出一点不太好的预感。果然,下一刻,晏珣便盯着她的头发,认真道:“你今日是不是换头绳了?”

      姜执素手一顿,只见晏珣又往前凑近了些,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不止头绳,”他眯起眼,“你是不是还涂了脂粉?”

      姜执素这才慢慢转过头,她眉梢一挑,语气恢复了那点熟悉的横劲:“你一天到晚盯着我做什么?”

      “我哪有,”晏珣立刻否认,语气却一点都不心虚,“就是觉得好看了点。”

      他说得特别认真,一点弯都不拐。

      姜执素:“……”

      她本来想回一句“关你什么事”,话到嘴边,却不知为何停了一停。她耳根有一点热,于是立刻偏开脸,抬手去理头发,像是顺手的动作,实际上却把那根头绳往后藏了一点。

      “少废话。”晏珣哪里肯放过她,他这些日子跟着她混久了,胆子也跟着长了不少。

      他压低声音,兴致勃勃地问:“姜姐姐,你今日打扮得这样好看,是不是因为……”

      话还没说完,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一步一步,踩在雨后微湿的青石上,声音稳稳当当。

      晏珣抬头一看,眼睛顿时更亮,像是突然抓住了什么好玩的机会。

      “三叔!”他声音都扬了半分:“您来得正好,我跟您说,姜姐姐她今日……”

      姜执素心里“咯噔”一下,几乎连思考都没有,整个人已经本能地动了。她一步上前,伸手便捂住了晏珣的嘴,动作利落得没有一点犹豫。

      晏珣后半句话被她死死压在掌心下,只剩下一点含糊的声响。

      “你闭嘴。”她声音里带着点急,又带着点凶。

      晏珣整个人一下子愣住,眼睛睁得圆圆的,像是完全没料到她会直接动手。可只愣了片刻,下一刻,他眼底的笑意便“刷”地亮了起来,甚至比刚才还明显。

      他这回是真的抓到她的把柄了。

      晏垂章已经走了进来,他原本只是来唤晏珣去前院,步子未停,直到看见这一幕,才略微慢了一拍。

      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停留了半晌,先是她按在晏珣嘴上的手,再是两人过近的距离。最后,落在她脸上那一点来不及收的慌乱上。

      姜执素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现在这个姿势,实在很不像话。她动作一僵,像是被什么烫到一样,猛地松了手,人也往后退了一步:“他胡说的。”

      话一出口她自己就觉得不对,像是解释得太快了,于是又补了一句:“什么都没说。”越补越乱。

      晏珣刚被放开,正要开口,姜执素已经侧头瞪过去,眼神凌厉如刀,意思明明白白:你敢说一句试试。

      晏珣:“……”他把话生生咽了回去,可笑已经压不住了,肩膀都在轻轻抖动。

      晏垂章这时候才淡淡开口:“说什么。”语气随意,像是随口问一句。

      姜执素一时卡住,索性闭嘴,只冷着脸,把笔架上的笔重新摆正。

      晏珣在一旁憋笑,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像是在认真权衡要不要继续作死。最后还是忍住了,只含糊地应了一句:“没什么。”

      他说完自己都差点笑出来。

      晏垂章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只是那目光从姜执素鬓边轻轻扫过去。

      她今日确实不大一样,脂粉涂得淡,淡到若不是离得近,几乎看不出来。可她眉眼本就明净,稍稍添一点颜色,便像雨后初开的花,被晨光一照,鲜活得叫人移不开眼。

      晏垂章收回目光,语气平淡,看向晏珣道:“随我来。”

      晏珣立刻应了一声,抱起书简便跟上去,走时还不忘回头看姜执素一眼,眼中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姜执素站在原地,气得想把砚台丢过去,但晏垂章还在,她只能硬生生忍住。

      晏垂章和晏珣叔侄二人一路穿过回廊。雨后的将军府清冷干净,檐下的水声滴滴答答,身影在地上拉得细长。

      前院那边已有亲兵候着,见他们过来,立刻侧身让开,显然早就等着。

      姜衡坐在案前,手里原本捏着一页纸,听见动静便将纸放下,他也不寒暄,只把案上一封信往前推了推,指尖在信封边缘轻轻一磕。

      “京里的。”

      晏垂章走过去,拿起那封信,不急不慌地将信拆开来。信不长,字却写得密,挤在一起,像是写信的人没什么耐心,一口气写完。

      晏垂章看得很快,目光一行一行扫过去,没有任何停顿,像是在把一件早就预料到的事重新确认一遍。

      看完之后,他手腕一转,将信折回原样,轻轻放在案上,指尖停留在纸面上,这才开口:“林逋那边,应该能消停一阵子了。”

      姜衡盯着他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随即嗤笑了一声,肩膀放松下来:“我就说,他也就那点胆子。”

      晏垂章往椅背上一靠,语气依旧:“拖住他这一阵子,我们这边就能腾手。”他说完也不再多说,显然两个人心里都清楚接下来要做什么。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晏珣一直站在旁边,这会儿才敢动一下,脚尖轻轻蹭了蹭地。他目光在姜衡和晏垂章之间转了一圈,虽然没全听懂,却也知道事情暂且有了转圜余地。

      他刚松一口气,晏垂章已经看过来:“王兄信里问你。”

      晏珣立刻站直:“问我?”

      他唇角像是有点笑意,语气轻快:“最近课业如何,可有懈怠。”

      姜衡在旁边嗤了一声:“王爷那点心思,还用写信?”语气嫌弃,却也难掩笑意。

      晏珣忍不住笑了一下,刚才那点拘着的劲一下子散开了,他抬手摸了摸后脑,又把手放下,眼神亮晶晶的。

      到底还是孩子。再怎么被教得周全,再怎么被迫离京,听见父亲来信问自己,心里总归是高兴的。

      晏垂章已经把案上的纸往他那边推了推,顺手把笔也递过去:“给你父亲回一封。”

      晏珣一愣:“现在写?”

      “现在写。”晏垂章看着他,语气没变,“你拖一日,他就多念一日。”

      姜衡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了一下:“写吧,省得他老人家回头又来信问。”

      晏珣这回不再犹豫,走过去把纸拉到自己面前,提起笔的时候却停住了,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像是在想第一句该怎么写。

      晏垂章站在一旁,看了他一眼,语气很随意地补了一句:“写你今日做了什么。”

      晏珣“嗯”了一声,这回没再停,笔尖落下,墨在纸上慢慢晕开,一行一行往下走,很快就顺了起来。

      他先写近日听了陆先生讲功课,又写自己午后练了枪。

      最后犹豫片刻,还是添了一句,说眉州雨后天晴,城外杏花开得很好。

      写到这里,他停了停,似乎还有很多话想写,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晏垂章没有催,姜衡也没有催,一时间,屋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

      这一封信,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孩子写给父亲的家书。

      而那封从京城千里送来的密信里,除了朝局,除了党争,除了风雨欲来的动荡,也不过藏着一个做父亲的人,对儿子的惦念。

      过了许久,晏珣终于搁下笔:“写好了。”

      晏垂章拿起信看了一眼,只将末尾一处墨迹未干的地方轻轻吹了吹。

      “很好。”

      晏珣眼睛亮了一下。

      晏垂章将信折好,递给韩齐,让人连夜送出去。

      等韩齐退下,他转身时,目光无意间掠过回廊尽头,那里早已没有姜执素的身影。

      晏垂章垂下眼,神色不动,只是抬手端起案上的茶时,忽然觉得这茶比昨夜那盏凉茶还要寡淡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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