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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七章 喜欢文课 她家姑娘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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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宜的课仍在继续,雨天里他讲书的时间反而更长了些。雨声打在檐瓦上,噼噼啪啪的,衬着他不急不缓的语调,倒有一种别样的安宁。
他今日换了一件厚些的袍子,灰色的,领口扣得比平日紧一些,越发衬得人清瘦。
姜执素坐在案后,执笔写字,听见他翻书时纸张擦过衣袖的细响,心里忽然安静下来。
他讲到《尚书》,引了一句:“若作和羹,尔惟盐梅。”
她低头写下这句话,笔尖在“和羹”二字上停留刹那,墨迹洇开小小一团。
她抬眼看他,只见陆时宜正微微侧身写字,袖子向上提了一折,露出一截手腕,那截手腕比前几日更显清瘦,骨节分明。
她发现自己近来在纸上涂改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只是写着一个字,他的声音忽然钻进耳朵里,她的笔就歪了。有时候明明在抄书,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往案前飘,飘过去又弹回来,像做贼一般。
陆时宜也翻了一页书,他的手今日格外白,骨节分明,青色的血管在手背若隐若现,像是淡墨在宣纸上洇开的脉络。
姜执素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耳根却慢慢热了。
傍晚,紫罗从院外进来,手里端着一只白瓷小碗,碗中热气袅袅。
“小姐,”紫罗把碗往她手边一递,“您要的桂花梨汤,按您说的法子煮的,冰糖只放了半勺。”
姜执素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桂花浮在浅金色的汤面上,梨块切得大小均匀,和白瓷碗配在一起,模样很乖。
“不用给我。”她把碗往外推了推,低头继续擦她的枪,那杆枪已经被她擦了三遍,亮得几乎能照出人影。
“给陆先生送过去。”
紫罗站着没动,姜执素抬起头,对上紫罗的目光。
“小姐,”紫罗斟酌着措辞,“好像已经有人送过了。”
姜执素擦枪的手停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方才。”紫罗把碗端起来,放回托盘里,“奴婢去学堂收功课的时候,看见陆先生案上搁着一只空碗,还热着。”
屋里安静了片刻,窗外檐水滴在树叶上,滴答作响。
姜执素枪擦到一半,帕子搭在枪杆上,闻言皱了皱眉头,“我知道了。”她说。
紫罗看了她一眼,她家姑娘平日里摔了跤要骂地不平,输了架要骂对手不长眼,心里有事从来不藏着掖着。
现在她只是低头擦枪,把枪杆上那一片已经亮得反光的地方擦了一遍又一遍。
紫罗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端着那碗已经凉了半分的桂花梨汤退了出去,走过门槛时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她家姑娘倒腾了一下午才煮出来的东西,倒是有人先一步送到了。
是哪个不长眼的。
姜执素把枪搁回架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只见窗外雨还在下,细密连绵,将廊下的风灯打得明明灭灭。
她站了片刻,忽然转身拿起靠在门边的伞,推门走进了雨里。
紫罗还没走远,听见开门声回头,只来得及看见她家姑娘撑伞往西院方向去的背影。
紫罗张了张嘴,那句“您去哪儿”到底没问出口。
姜执素撑着伞走到学堂外时,正屋的门已经关了,只有偏厢那间陆时宜用来备课的小屋里还亮着灯。
窗纸上映着他的侧影,微微低着头,正在看什么。
她站在廊下,没有出声。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她脚边汇成细小的水流,又很快被风吹散。
她也不在意,只是歪着头,透过那层薄薄的窗纸,把他那道清瘦的影子看了一遍又一遍。
檐下的风铃被风带响,屋内的剪影顿了一下。随后,陆时宜搁下笔,起身走到门边,将门推开了一半。
“何与?”
借着廊下微弱的灯光,他才看清站在雨里的人。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远的雨幕,她在伞下,他在门边,谁都没有先开口。
风从廊下穿过,把她伞面上的雨水吹落了几滴,溅在青石上,像是什么东西在悄悄化开。
陆时宜站在门边,衣袖被门缝里漏进去的夜风掀动了一下。陆时宜看了一眼廊外的雨,又看了一眼她湿了半截的裙角。
他退开半步,把门让出来,然后说了一句:“进来。”
姜执素走进那扇门,收了伞,将伞靠在门边。雨水从伞尖上无声地滑落,很快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背着手,往前凑了半步,仰头看他的脸,开口问道:“先生,有人给您送汤了?”
陆时宜看了她一眼,走到案边倒了一盏温着的热水,递给她。
“是宁王殿下派人送过来的。”他说。
姜执素接过茶盏,指尖被热意烫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水面,轻轻冷哼了一声,心道,他们二人何时关系变得这般亲近了?
陆时宜看着她身后那把伞,她站在门口的时候,分明是站了好一会儿的。他看了她一眼,语气温和如常:“既然来了,正好。”
他走回案边,拿起一叠她前些日子交上来的功课,翻到某一页,修长的指尖点在纸上一处,“你这几篇策论,我都仔细看过了。”
姜执素走过去,低头一看。纸上密密麻麻的红圈,全是她偷懒用错的典故,被他一一标了出来。
她忍不住在心里“嘶”了一声,下意识就往后退了半步。
“还有这里,”陆时宜翻到下一页,语气不急不缓:“你引《韩非子》的那段,意思完全反了。”
姜执素站在案前,看着纸上那些红圈,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羞愧还是憋屈。她昨日还想在他面前留个好印象,专门把字写得比平时工整些,没想到仍旧让他抓到了这么多错处。
“先生,”她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您留我下来,就是为了训我的?”
陆时宜抬起眼。
“这便算训了?”他看着她,语气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但话却比平时多了,“在金陵时,你哪次不是被我说得趴在桌上装死,还要连城替你打圆场。”
姜执素愣了一下,他今日的话似乎格外多。
她也不知道是被他哪一句触及到了心防的薄弱处,竟有些语无伦次,只本能地反驳道:“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张了张嘴,想说在金陵的时候不一样。她硬生生转移了话题,指着那叠功课,“我拿回去改。”
说完便伸手去拿。
陆时宜的手正压在纸页边缘,她伸手的那一刻,他的手恰好移开。
她的指尖落了空,在纸上轻轻滑了一下。
她抬起头,陆时宜也正低头看她,灯影在他眼中轻轻晃动。
窗外雨声细密,屋中却忽然安静下来。
姜执素很快收回手,把功课抱进怀里,往后退了一步,脸却有些热。
“我回去改,”她说,语气比平时快了半分,“改好了交给您。”
陆时宜站在案后,看着她抱着功课大步流星地走出门去,走到门外又忽然回头。
“先生。”
他抬起眼。
姜执素站在雨檐下,怀里抱着那叠被圈得惨不忍睹的功课,背挺得笔直,灯光照在她脸上,把她那双眼睛照得格外亮。
“我及笄礼的时候,您会在的吧?”
陆时宜站在门内,微微颔首。
晚风从她身后吹过来,将屋内烛火吹得轻轻摇动了一下。
他把门轻轻合上。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廊下风灯的光晕在积水里轻轻摇晃,像一盏盏浮在水面上的春灯。
夜里雨声不停。
姜执素躺在床上,半晌没有睡着。她把枕头翻了个面,又翻回来,还是睡不着。
她想起前日在校场,雨还没下起来的时候,晏珣练完枪跑到场边喝水,仰头灌了半壶。晏珣下巴上还挂着水珠,便忽然同她讲:“姐姐,三叔说你进步快,比我快多了。”
她轻哼了一声,嘴角却翘了翘。
晏珣把水壶放下,歪头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在琢磨什么想不通的事,然后他说:“姐姐,我发现一件事。”
“嗯?”
“以前你把先生气走了好多个。往茶壶里搁盐,往衣裳上画王八,功课也不写。”晏珣掰着手指头数。
“可是陆先生来了以后,你也不闹了,也不趴桌上睡觉了,昨日居然还主动交了一整篇策论。”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观察。
“你上武课可没这么乖。”
他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问得认真又无辜:“你是不是更喜欢上陆先生的课?”
姜执素嘴角那点弧度顿住了。
她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好像是把他的脑袋按了回去,说小孩子问这么多做什么。
可那句话一直跟着她。从校场跟到学堂,从学堂跟到廊下,从廊下跟到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枕头上。
她喜欢上陆时宜的课吗?当然是喜欢的。可那种喜欢到底是什么?是因为他的课讲得好,还是因为他讲课时窗外有风铃声,还是因为他翻书时袖口卷起一折,露出的那截手腕?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然后她就想起了他的咳嗽。
为什么要在那个雨天停在他门口,攥着一包松子糖,听见他咳嗽就跑去厨房倒腾了一下午的桂花和梨。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记挂这些的。
是那次旬假去青城山,他站在古驿道的风里,衣袍猎猎,她多看了两眼的时候?
是更早,是某一天上课,他的声音忽然哑了一分,她走神了整堂课的时候?
还是说,从一开始他来将军府,站在廊下对她微微颔首的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就已经不一样了。
她想了很久,想到雨声从密到疏,又从疏到密,最后她扯过被子蒙住了头,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翻来覆去也只有这三个字。
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