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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 “对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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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连钰连忙起身,逆着光她看不清来人的模样,以为是木屋的主人,便道:“雨太大了,我敲门没人应就擅自进来躲会雨,抱歉——”
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门开的瞬间冷门和雨水一起灌进来,连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木桌的边沿,钝痛从腰际蔓延开来,她顾不上,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径直走进来的男人。
他的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带着雨水,在身后拖出一条湿漉漉的痕迹。
他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她的戒备,或者说,他注意到了,只是不在意。
连钰的目光追着那个人的背影,看着他走到屋子中央,停下来,抬手拂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他的风衣外套在滴水,裤腿湿透了贴在小腿上,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可那种狼狈里偏偏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好像淋成落汤鸡这件事对他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是这样的,七年前他就是这样,永远从容,家世带给他的那种游刃有余让连钰反感。
徐卫虔。
这个连钰到死都不会忘掉的名字。
第一眼只是侧脸,她也能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中认出了他,即使他脸上全是雨水,即使他已经比记忆中瘦了一圈,她还是能在看到的第一眼就认出他来。
他的下颌线比从前更分明了,颧骨的轮廓也更清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两边挤压过,把所有的肉都挤走了,只剩下骨头的形状。皮肤也白得不太正常,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白,而是一种带着病气的、像是很久没晒过太阳的白。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种念头在她脑子里反复翻滚,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徐卫虔转过身来,“连钰。”
连钰下意识地回避他的视线,她垂着头盯着地上裤管滴水汇成的小河,她知道徐卫虔把她认出来了,但她并没有和前任叙旧的打算。
“连钰。”徐卫虔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不同于第一次,这次他的声音更低,他似乎也没有在等回应,更像是他只是在念这两个字,像是在确认她真的站在这里。
连钰没有抬头。她往旁边又挪了一步,她的身体语言已经很明显了——她不想和他待在一起,不想和他说话,不想和这个人产生任何形式的交集。
可徐卫虔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徐卫虔问:“你怎么会在这里?”他的声音不大,被屋顶的雨声裹着,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连钰咬了咬嘴唇内侧的软肉,那个动作很轻,是她紧张时才会有的小习惯。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要不要回答,最后用一种近乎敷衍的语气说:“工作。”
干巴巴的两个字并没有影响到徐卫虔,他看着连钰又问:“工作出差进山就你自己一个人?”
“跟你有关系吗?”连钰语气淡淡的。
徐卫虔沉默了,连钰很清楚他是那种等不到想要的答案就会停顿一下的人,果然下一秒她就听到男人又开口:“最近过得怎么样?”
对他近乎条件反射般的熟悉感让连钰感到莫名的厌烦,她往门口挪了挪,不耐道:“不怎么样。”
雨势颇大,连钰暂且熄了冒雨离开的想法,她从来没有设想过两人会再见面的情形,她不敢看他,一眼都不敢,那些她花了很长很长时间才压下去的事情,她永远都不想再提起。
可偏偏有人不遂她愿,而徐卫虔似乎也只是想找一个她愿意回答的问题开口问:“你家里怎么样?你哥——”
“徐卫虔!”
连钰突然开口,打断了徐卫虔,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尖锐的刀刃划过玻璃。她抬起头,这一次她没有移开目光就那样直直地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平静。
“我们不是可以聊这些的关系。”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木屋里的空气像是突然凝固了。
“抱歉。”
连钰看到徐卫虔的表情变了,几乎看不出来,只是他的嘴唇抿了一下,但这一个细微的表情就看得连钰烦躁地皱了皱眉,她扭头看向窗外,这破雨怎么还下的没完没了了。
“雨小些我就会离开。”徐卫虔看着大半个身子都要探出门外的人,压低了声音:“这会儿雨太大进山林就会迷路,我不太记得来的路,等雨小点我就走。”
连钰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带着一种明显的嘲讽意味,徐卫虔惯用的伎俩,不过这会儿她也不在意了。
连钰抱着包靠着墙壁慢慢滑坐下来,膝盖弯曲,她把脑袋埋在里面,不再看他。
沉默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两个人中间。
雨越下越大了。之前还能听到远处零星的雷声,现在什么都听不到了,整个世界都被雨声填满了。
徐卫虔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坐了下来,和她隔着大半间屋子的距离,背靠着另一面墙。他的大衣敞开着,里面的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的轮廓。他比从前瘦了太多,连钰不用刻意去看就能注意到,那个变化太明显了,明显到她没办法忽略。
但她选择无视,前一天通宵又赶了一天的路,飞机换乘高铁又转大巴又是三蹦子的,刚进山就遇见暴雨,加上舟车劳顿和淋雨的冷,她的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就在她快要闭上眼睛的时候,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连钰眼皮太沉,身体也僵硬到没有反应,她半睡半醒之间像是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像是徐卫虔,也像是往常梦魇中的声音。
“连钰。”
声音和那个奇怪触感又同时出现,就在她手边不远的地方,她的右手搭在地板上,指尖能感觉到木板的纹理,但现在,在那个触感之外,有另一种触感正在靠近——凉的,滑的。
“连钰。”
连钰确定那就是徐卫虔的声音,她极其缓慢地垂下眼睛,视线从自己的膝盖慢慢往下移,经过大腿,经过小腿,经过鞋面,落在地板上。
然后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有一条蛇。
连钰的血液在一瞬间像是被抽空了,她的手指猛地缩回来,指甲划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别动!”
木屋的另一端传来细微的声响,是布料摩擦墙壁的声音。
连钰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一个模糊的影子在移动,是徐卫虔站起来了,脚步声响起,很轻,很稳,不急不慢的,徐卫虔在朝她走过来。
“徐卫虔。”连钰的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她眼眶一瞬间就红了,她用极其微弱但短促的气音道:“徐卫虔你别过来,有蛇。”
那条蛇就盘踞在她右手边不到五十厘米的地方,身体蜷成一种懒散的S形,灰褐色的鳞片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冷的光,它的头微微昂起,三角形的,眼睛是竖瞳,正对着连钰的方向。
连钰看得很清楚那个三角形的头部,这是一条有毒的蛇。
“别说话。”徐卫虔的声音很沉,刚进木屋时的疲惫一扫而光,他说:“别害怕,我能解决。”
徐卫虔动了一下,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在移动。
那条蛇的头微微转了一下,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突然出现的新的威胁。它的信子吐了出来,细细的,分着叉,在空气中快速地颤动了几下,然后又缩了回去。
连钰的指甲掐进了自己的掌心,她整个身体都在发抖,那种恐惧不是她能控制的,它来自身体最深处的本能反应。
连钰带着细微的哭腔:“这蛇有毒,你走吧,别管我。”
连钰这种战士断腕的决绝却逗笑了徐卫虔,他微微扯了下嘴角:“你还是这么乐于牺牲。”
连钰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也不知道他打算怎么解决,她只知道他现在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雨水,木头的潮气,还有一种很淡的、她以为她早就忘记了的气息。
那是他以前常用的那款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雪在草地上融化的味道。
他没有换过。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一闪而过,快得像一道闪电,但还是被她抓住了。她的鼻子突然就酸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她咬着嘴唇,把那点湿意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那条蛇的头昂得更高了一些,身体开始缓缓地移动,鳞片摩擦着木地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连钰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疯狂地奔涌,耳朵里嗡嗡地响,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但她没有动。
因为她听到了他的声音,那个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给她一个人听,像是怕惊扰到什么脆弱的东西——
“连钰,你还是可以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