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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
五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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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云南进入菌菇季,各座青郁的山又因着阴晴不定的天气热闹起来。
从古城进山的路崎岖难行,三蹦子师傅熟练地驶过一段坑洼泥泞路的路,用蹩脚的普通话抱怨道:“这些天就是雨雨雨,这路难走得嘞,但是最近进山的人还不少嘞。”
很显然他是习惯了跟乘客搭话,奈何后座的女人一心都在都在手机上根本没听到他的话,年迈的三蹦子碾着石头颠簸了一下,连钰身子一斜连忙去抓脚边的行李箱,另一只手没抓紧,手机顺势滑了出去,她一直不敢点开的那条消息也被误触放了出来。
那是一条语音:“连钰啊,公司那边的意思是暂时准备让更专业的人先接手你的账号,主要是因为领导们也觉得你最近辛苦,心理压力大怕你——”
连钰捡起手机摁停了语音条,她早猜到了是这个结果。
她大学毕业后抓着时代风向进了一家美食赛道的MCN公司,最开始就是跑现场端茶倒水,后来开始慢慢学着写脚本,写出几个爆款后她争取到了自己的账号,区别于狼吞虎咽的大胃王风格,她温暖治愈的独特风格和出众的颜值,让她迅速走红成了一名小有名气的美食博主。
从最初在出租屋里用手机拍摄早餐开始,到现在拥有二百多万粉丝、每月有固定品牌合作的体量,这条路她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算稳。
只是从今年年初开始,她开始感觉到一种隐隐的吃力,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枯竭,不是体力,不是热情,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更难以言说的东西。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她会在凌晨三点突然想到一个绝妙的选题,然后爬起来记在备忘录里;会在逛菜市场的时候被某一种食材打动,然后顺着那个念头延伸出一整期的内容。
但现在,她翻遍了备忘录,翻遍了收藏夹,翻遍了所有美食类网站和杂志,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
熬到半夜绞尽脑汁想出来一个选题刚把初步的脚本写出来,网络平台上就已经出现了此类型的爆款视频,成绩和反响比她最初预想得还要好。
互联网的浪潮席卷冲刷掉每一个江郎才尽的人,用连钰领导的话来说就是:“你已经被市场遗落在身后了。”
但连钰知道那不是她的问题,不是技术上的问题,她的拍摄和剪辑依然流畅,画面依然精致,构图依然考究,但她拍出来的那些东西就像是突然没有了血肉和温度。
从她开始认真对待这份事业,从她的生活慢慢变好开始,上帝好像仅仅允许她喘了一口气,然后重新扼住她的脖颈,凡是她在意的东西最终都会以各种方式消失。
早该预料到的......
从很多年前就是这样,她在意的事情,她最亲密的人,最后都会离她而去。
但这次她不能放弃,她需要这份工作,她需要填饱肚子,她不想再饥寒交迫露宿街头,所以她来到了一个她连名字都念不顺的山林,一个人迹罕至的、据说保留着最原始风貌的地方。
她想找一种食材,一种足够特别的、足以让她重新抓住流量的食材。
“姑娘你没事吧。”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皮肤被山里的太阳晒得黝黑,笑起来眼角有很深的纹路。
“嗯。”连钰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她坐直了身体,揉了揉发酸的脖子。
“你这脸色可不太好啊,晕车了?”
“有点。”
“正常正常,这段路不好走,好多客人都晕。上次我拉了一个摄影师,那小伙子,一米八几的大个子,下车直接蹲在路边吐了十分钟。”司机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那种山里人特有的、不紧不慢的热情:“你这是来玩的?一个人?”
连钰把手机揣进口袋,想了想,说:“来找灵感。”
“找灵感?”司机重复了一遍,似乎在咀嚼这三个字的意思。
“我是做美食内容的,”她说:“想来山里找一些特别的食材。”
“哦——”司机拖长了声音,恍然大悟似的:“那你来对地方了,这片山林好东西可多着呢,野生的菌子、竹笋、蕨菜,还有些我叫不上名字的。前阵子还拉了一个老教授,说是来研究什么植物的,扛着个大箱子,里头全是瓶瓶罐罐的。”
连钰没有说话,目光落在窗外连绵的山林上,那些树木长得很野,不像城市里经过修剪的行道树那样规规矩矩,而是肆意地、张牙舞爪地伸展着枝干,有的甚至探到了路面上方,车子经过的时候,树枝擦过车顶,发出沙沙的声响。
“不过话说回来,”司机又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闲聊的随意,“最近来这边的人确实多了起来,跟你差不多,都是年轻姑娘小伙子,背着相机啊带支架的机器什么的。听其他拉车的人说这边好像要建一个什么山林乐园,还是什么主题公园的,不懂。”
连钰终于转过头来,看了司机一眼,“主题乐园?”
“对啊,就是那种有游乐场有酒店有商业街的那种。说是能带动当地的旅游经济,镇上的人都高兴坏了。不过也有人反对,说会破坏山林的原貌,两边吵得不可开交。”司机摆了摆手:“这些事跟我们开车的关系不大,就是觉得可惜,这片林子要是真改成游乐场,那味道可就全变了。”
连钰没有再问了。
她重新看向窗外,山林在车窗的边框里不断后退,那些高大的松树和杉树像是沉默的守卫,在阳光的照耀下投下浓重的阴影。
她忽然觉得有些荒诞——她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找灵感,找一份纯粹的自然气息,而这个地方很可能在不久的将来变成一个充斥着音乐和叫卖声的主题乐园。
果然,这个世界上的资本家都是同一副嘴脸。
车子终于停了下来,连钰推开车门,一股夹杂着草木清香的凉风扑面而来,带着山里特有的湿润感。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肺腑里那些在城市里积攒的浊气被置换了出去。
“姑娘,你是住在这里吗?”司机开窗探出头来叫住连钰,他看看后面装修得富丽堂皇的酒店,又想起来在山下这人因为五块钱跟他讲价的事情,忍不住道:“你看看是不是说错地方了,要不是这儿我免费给你拉走。”
被司机看得连钰也忍不住怀疑起自己来,她掏出手机确认了下,摆摆手道:“是这里,出门在外住得安全是最重要的。”
司机愣了一下,呵呵,现在你倒是不心疼钱了。
酒店办理入住的地方是在山林的入口旁边,连钰推门进去就被眼前的景象弄得愣了一下,大厅里乌泱泱站在一群人,男男女女,年轻的居多,有的背着巨大的登山包,有的举着自拍杆正在对着镜头说话,她们穿着和她相近颜色的冲锋衣,说话声、笑声、对讲机的滋滋声混在一起,把这个原本应该安静的大厅变成了一个热闹的集市。
连钰站在原地看了两秒钟,然后垂下眼,拖着行李箱从人群边缘绕了过去。
“您好。”前台办理入住的圆脸姑娘接过连钰的身份证,边操作边告知:“你们预定的这一层只剩一间尾房了,不过酒店后面就是山林不会有噪音打扰到您的,您看可以的话就帮您办理入住了。”
脑袋晕乎乎的连钰没有听出话里的异样,她点点头:“没问题,谢谢。”
“连小姐,您的房间已经打扫过可以入住了,房间号是3268您刷卡进电梯后会有人专门接待您的。”圆脸姑娘又递来一个小口哨,笑着道:“这个您拿着,山里信号不稳定,万一遇到什么情况,哨子比手机管用,有备无患。”
连钰看着那个橙色的小哨子,犹豫了一秒钟,还是接过来套在了手腕上。她没有说谢谢,但收东西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算是一种无声的回应。
圆脸姑娘目送连钰进电梯,正看得入迷就被人一个响指叫了回来。
“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抱歉先生。”圆脸姑娘连忙道歉:“不好意思,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男人是大厅里那支团队的负责人,长相俊朗,文质彬彬的,他问道:“我们要求改装的那间房打扫好了吗?我们老板马上就要到了。”
见他出现几个叽叽喳喳的女人也围了上来。
“邵帅,我们老大什么时候到呀,这深山野林的,他不在我们多害怕呀。”
“就是啊,这次考察我们可是做了巨大的牺牲,你看云南这紫外线一会儿就给我晒黑了好几个度,这要是老大再不来,那可更亏大发了。”
“眼看着外面就要下雨了,这大暴雨无人机还能飞吗,不能飞我们今天可就休息了。”
邵帅倚着柜台听她们左一言右一语后,扯出一个邪恶的笑,扬起下巴开始输出:“这深山野林的,就算老板来了,你能见到他吗?再说我又不是没见过你看见蟑螂的时候跑得有多快。就算是哥斯拉来了也不一定能追上你。”
“还有你,你黑是因为晒的吗,那是基因问题。还怨起人家太阳来了。”
邵帅朝门外看了一眼,嗤笑一声:“你看看外面那大太阳 ,都能把她晒黑,哪里来的大暴雨。”
“今天是有雨的,两个小时之后会有雷暴雨。”前台圆脸姑娘提醒道:“我们这边暴雨说来就来,有时候也说停就停有时候就会连着下很多天,各位今天没有重要的事情最好不要出门,下暴雨的话山上会更危险。”
邵帅点点头接过来房卡,对着她们其中一人说:“在群里通知一下,今天因暴雨工作取消,都待在酒店不要外出,特殊情况统一报备。老大不在我要保证你们的安全的。”
“收到。”那人说:“老大到底什么时候来呀,他住在哪?跟我们住在同一层吗?”
“你猜呢。”邵帅捏着那张不一样的房卡进了电梯。
这群人走后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前台姑娘忙完手里的工作不由得想起刚刚办理入住的...连钰,那是一张只看了一眼就会被记住名字的脸,冷白皮巴掌大的脸上满是五官,东方骨感中有一种精心雕琢媚惑众生的艳,未施粉黛的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倦,但仍足够吸睛。
她和她们真的是来自一个地方吗,气质完全不一样诶,但她们穿着一样的冲锋衣......
她正想着,那抹熟悉的身影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进入她的视线,连钰背着一个小的户外包,顶着一顶墨绿色的鸭舌帽,边摆弄着相机边往外走。
“连...小姐。”前台的圆脸姑娘喊了一声,没有回应,她本想提醒要下雨,转念想到她们公司应该已经通知过了,说不定人家外出是有急事报备过的,她何必多此一举。
走进山林的那一刻,连钰觉得自己好像突然活过来了。
她摘掉耳机看向头顶高大的乔木,松树、杉树、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阔叶树交织在一起,枝叶层层叠叠地覆盖了天空,阳光从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她在网上看到过这样一句话,“会在公园里抬头从看树叶缝隙透出阳光的人,是不可能过不好自己的人生的。”,她曾经很喜欢这句话,只可惜她亲临这般景象竟是为了讨生活。
不过她没时间感叹了,她得尽快找到灵感拍出起码一条数据不错的视频,来留住她苦心孵化出来的账号。
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
她在想,什么可以作为素材。
野生的菌子是一个方向。但她对菌类了解不深,贸然采摘有风险,而且市面上能买到的菌子种类已经很多了,她需要的是那种真正独特的、有故事性的东西。
野果呢,那些红色的、紫色的、黑紫色的小果子挂在枝头,看起来诱人,但她不确定能不能吃,也不确定即使能吃,能不能撑起一期视频的内容。
如果吃菌子或者野果中毒晕倒是不是也能赚一波小流量......
连钰马上杜绝了这个荒谬的念头,她闭上眼睛,试图让脑子放空,无论如何不能走歪。
安静。
这里真的很安静,没有汽车的喇叭声,没有手机的提示音,没有隔壁装修的电钻声,没有任何一种属于城市的、令人烦躁的声音。只有风声,穿过树叶发出低沉的呜咽,她觉得自己好像可以在这里想清楚一些事情。
然后暴雨来了。
连钰甚至没有看到乌云聚集的过程。前一秒还阳光斑驳,下一秒天空就像被谁拧开了水龙头,雨水以铺天盖地的气势砸了下来。
那不是雨,像是瀑布,是倾泻而下的水幕,是某种不给人任何反应时间的天灾。
她下意识地去翻包里的伞,但那把折叠伞太小了,在这种程度的暴雨面前就像一张纸片,根本挡不住什么。
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她的衣服从肩膀开始湿,然后蔓延到胸口、后背、腰际,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头发湿透贴在脸上和脖子上,鞋子里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她开始跑,但不是朝着来的方向跑。
暴雨来得太突然了,她在慌乱中失去了方向感,分不清哪边是出口哪边是更深的林区。她只能在雨中跌跌撞撞奔跑着,踩着泥泞的山路鞋底的泥越积越厚,刚低头躲过一枝低垂的树枝,没注意脚下被裸露的树根绊了一下摔倒,连钰整个人飞扑了出去,泥土瞬间糊满全身,骨折的伞半扎进地里。
连钰强撑着爬起来,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几乎看不清三米以外的东西。风把雨吹成斜的,从各个方向打过来,她把户外包抱在怀里护住手机,低着头往前冲。
如果不是有相她赔不起的话,她就慢慢走着了,反正都已经湿透了。
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一个模糊的轮廓出现在雨幕中。
那是一栋木屋,一栋很突兀出现的木屋,门廊上方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两个字——“驿站”。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上了门廊的台阶,浑身湿透地站在屋檐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大雨已经冲刷掉她身上的泥渍,雨水从她的衣摆和裤脚往下滴,在木地板上汇成了一小滩水渍。她的手指冻得有些发僵,但还是坚持着先把包打开,检查了一下里面的相机,还好没事。
只是不争气的手机怎么也开不了机了,不过也还能接受,她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寒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顺着湿透的衣服钻进骨头缝里。
连钰抱着胳膊,在原地蹦了几下,试图让自己暖和一点。然后她抬起头,打量起这间驿站。
门是木制的,很厚重,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铁质的门环。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看起来不像没人。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伸手推了一下门,门竟然开了。
驿站里面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很像一所咖啡店,墙壁上挂着几盏暖黄色的壁灯,靠墙摆着几张木桌和长椅,角落里有一个装饰用的壁炉,最里面是一张简单的木质柜台,柜台上放着几本书和一本摊开的登记册,旁边还有一只搪瓷杯,杯子里面还冒着热气。
有人在。
连钰站在门口,浑身上下都在滴水,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她不是那种会随意闯进别人地盘的人,但现在外面是瓢泼大雨,她全身湿透,手机也罢工了,而且她完全不认识回去的路。
她深吸一口气,迈进了门槛。
“你好?”她的声音在空旷的驿站里显得很轻,“有人吗?外面下暴雨了,我进来躲一下雨,打扰了。”
没有人回应。
连钰迟疑了一下,走到壁炉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她不敢坐实,怕湿透的衣服把椅子弄湿,只是虚虚地搭了一个边,她把包放在脚边,抱着胳膊缩成一团。寒冷开始变得难以忍受了,她的牙齿在打架,嘴唇大概已经变成了紫色,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凉意。
她盯着壁炉装饰画上的火焰看了几秒钟,目光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渴望,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驿站里的声音,而是来自门外的方向,是脚步声,盖过暴雨的脚步声,踩在湿漉漉的木台阶上,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像是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对那个人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然后,敲门声响了起来。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却像是敲在她心口上一样,连钰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她的目光从壁炉移向门口,雨水还在从门缝里渗进来,门缝下面可以看到一双鞋的影子,深色的,线条利落的,在这种荒郊野外的山间驿站里显得格格不入的皮鞋。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湿透的衣角,接着驿站的门被推开了。